01：师姐，求你别过来！

王东坡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刨了天道他老人家的祖坟，这辈子才被罚来云霄宗“修行”。

他想象中的修行：御剑乘风，逍遥天地，与仙子论道，同豪杰共饮。

他现实中的修行：每天在“如何不被大师姐苏九九一眼瞪死”的生死线上反复横跳。

事情的严重性，从他入门第三个月，无意中在膳食堂听到的一段对话中，可见一斑。

那天，他正埋头苦干一碗灵米饭，隔壁桌两位入门比他早几年的师兄，正窃窃私语，声音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张师兄，你……你今早去毒沼林给苏师姐送药草，活着回来了？”

“嘘！小声点！侥幸，纯属侥幸！我隔着三百丈就把药草扔过去了，头都没敢回，一路土遁回来的！”

“嘶……三百丈？上个月李师弟隔着五百丈给师姐递了本功法，都被师姐身上自然散发的毒煞之气熏得躺了半个月！你这三百丈……师兄功力见长啊！”

“见长个屁！我现在腿还是软的！你看到苏师姐今天的样子没？那眼神，我的亲娘诶，我感觉她看的不是药草，是在琢磨这玩意儿能不能把我毒成一具新鲜的炼尸材料！”

“唉，也怪不得师姐，医生不都说了吗？师姐练的《万噬毒经》出了岔子，内分泌严重失调，肝火郁结，需阴阳调和，通俗点讲，就是得谈个恋爱泻泻火……”

“谈恋爱？和谁谈？和你？和我？咱们宗门上下，算上后山那几只开了灵智的公猴子，哪个雄性生物敢靠近她三丈之内？嫌命长吗？前车之鉴啊兄弟！柳师姐，当年和苏师姐情同姐妹，就因为在师姐练功时靠近了点，想给她擦擦汗……结果呢？好好一个美人，现在……唉，听说还在极北冰原戴着面纱疗伤呢……”

“造孽啊……”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两位师兄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杀气，抱着饭碗瑟瑟发抖，再不敢多言。

而当时还是萌新的王东坡，捧着饭碗的手，也跟着一起抖了起来。

从那天起，“大师姐苏九九”这五个字，在他心里就和“行走的人形天灾”、“团灭发动机”、“雄性生物灭绝者”划上了等号。

他拼命祈祷，祈祷自己这微不足道的外门弟子身份，能像尘埃一样，永远不要进入那位煞星的视线。

然而，天道显然没听到他的祈祷，或者听到了，但决定再玩他一次。

…………

今日，宗门小比演武场。

王东坡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标准外门弟子服，挤在人群最后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身材颀长，面容俊俏，即使穿着朴素，在人群中也有种鹤立鸡群的清逸，尤其是那双眼睛，灵动中带着点读书人特有的清澈或者说，是看似清澈的懵逼，颇为引人注目。

当然，他现在只想把这双招子抠下来藏好，免得惹祸上身。

因为演武场中央，那个一身玄衣，身姿窈窕却散发着生人勿近恐怖气场的身影，正是大师姐——苏九九！

她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三丈之内，地面都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幽紫色，空气微微扭曲，仿佛有无形毒瘴弥漫。绝美的脸庞冷若冰霜，一双凤眸扫过全场，凡是被那目光触及的弟子，无不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如同被上古凶兽盯上。

王东坡甚至能听到自己身边几位师兄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下一组，王东坡对刘莽！”

执事长老的声音如同惊雷，在王东坡耳边炸响。

他浑身一个激灵，差点原地跳起来。

完了！该他上场了！而且是在苏九九的死亡注视下上场！

他硬着头皮，在同门们混合着同情、怜悯以及“壮士走好”的目光中，一步步挪上演武台。对手刘莽是个体修壮汉，此刻也是面如土色，看王东坡的眼神不像看对手，倒像看一个即将共赴黄泉的难兄难弟。

“比试开始！”

长老话音刚落，刘莽大吼一声，不是冲向王东坡，而是……猛地向后跳开三丈，双手护在身前，摆出一个绝对防御的姿势，眼神警惕地不是看着王东坡，而是时不时瞟向场外那位玄衣煞星。

王东坡：“……”

师兄，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才是你的对手啊喂！

他内心疯狂吐槽，但身体很诚实，也学着刘莽的样子，摆出一个似是而非的起手式，脚下却悄悄往后又挪了半步。

这场比试，打得那叫一个“精彩”。

两人在台上辗转腾挪，你一招“黑虎掏心”隔空比划，我一式“白鹤亮翅”虚张声势，拳脚往来间，最近的距离也保持在一丈开外，与其说是比武，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默契的远程广播体操。

全场弟子看得嘴角抽搐，执事长老额头青筋直跳。

但没人敢催促，也没人敢笑话。

因为场边那位，看得似乎……很认真？

苏九九确实在看。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王东坡身上。那眼神，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探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这小白脸，长得倒是……”她心里莫名地划过一丝异样，随即又被体内翻涌的毒功带来的燥热压了下去。“动作稀烂，下盘虚浮，灵气运转滞涩……废物一个。”

她下意识地蹙起眉头。这一蹙，周身无形的毒煞之气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演武台上，正打算用一个潇洒的侧翻避开对方掌风的王东坡，突然感觉后背一寒，仿佛被无数根冰冷的针扎中，动作瞬间僵住！

‘要死要死要死！师姐看我了！她绝对看我了！那眼神是什么意思？觉得我动作太难看，想亲自上来给我纠正一下？用她的毒功纠正成尸体那种吗？！’

巨大的心理压力下，王东坡脚下一個趔趄，那记潇洒的侧翻直接变成了标准的平地摔，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演武台边缘。

全场，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只有风吹过旗幡的猎猎作响。

刘莽还保持着远程发波的姿势，目瞪口呆。

执事长老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王东坡趴在地上，恨不得当场用脚趾抠出一条通往宗门外的地缝。丢人！太丢人了！在全员修士的宗门里表演平地摔，这简直是行为艺术！

然而，预想中的哄笑声并没有到来。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冰冷、凶戾，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极其细微、连主人都未曾察觉的……好奇的眼睛。

苏九九，正微微歪着头，看着他。

那一刻，王东坡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那是他在山下的集市里，看到小孩子蹲在路边，盯着一只掉进水坑、正在拼命挣扎的奇怪虫子的眼神！

好奇，但更多的是“这玩意儿好像挺好玩的，要不要拿根树枝戳一下看看反应”的残忍探究欲！

‘完了！我成虫子了！’王东坡内心哀嚎。

苏九九确实觉得有点……奇怪。

这小白脸师弟，刚才摔倒的瞬间，她分明感觉到自己自然散逸出的、连筑基修士都要运功抵抗的毒煞之气，在他身上拂过。可他除了摔得狼狈点，脸色白了点，似乎……没什么别的反应？

按照常理，他此刻应该皮肤泛起红疹，或者至少咳嗽两声才对。

是距离太远，毒气太淡了？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真的只是一小步，不到半尺。

但就是这半尺，在云霄宗弟子眼中，不啻于洪荒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哗——！”

以演武台为中心，周围观战的弟子们，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瞬间荡开一圈涟漪，齐刷刷地向后猛退了一大步！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执事长老的胡子都翘了起来，差点就要掐动法诀开启防护阵法。

台上的刘莽更是“嗷”一嗓子，直接跳下了演武台，高举双手：“我认输！王师弟赢了！恭喜王师弟！” 说完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群，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王东坡：“？？？”

不是，师兄，你这认输得也太干脆了吧！把我一个人留在台上面对大魔王？！

他现在是真正的，孤身面对苏九九了。

苏九九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一步之威竟至于斯，她看着空荡荡的演武台，以及台上那个还趴着、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要死了吗”的俊俏师弟，眉头皱得更深了。

体内的燥热感因为这一丝不悦，又开始蠢蠢欲动。周围的花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黑、枯萎。

“哼。”

她发出一声冰冷的鼻音，不再看王东坡，转身，玄衣飘动，带着那令人窒息的毒煞气场，径自离去。

直到那抹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整个演武场凝固的空气才仿佛瞬间融化。

“呼——”

“嘶——”

“妈呀……”

各种长吁短叹，后怕的抽气声此起彼伏。不少弟子直接瘫坐在地，抹着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

王东坡也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感觉像是刚从鬼门关溜达了一圈回来，腿肚子还在转筋。

“王师弟……” 一个相熟的师兄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深的同情，“你……自求多福吧。大师姐，好像……盯上你了。”

王东坡欲哭无泪。

为什么？就因为我长得俊俏？长得俊俏是我的错吗？！山下帮个忙都能被师娘盯上，现在又被师姐盯上，我这脸是开了什么吸引高阶女修的隐藏光环吗？！

他垂头丧气，如同斗败的公鸡，只想赶紧回自己的小破木屋，用被子蒙住头，逃避这个残酷的世界。

然而，祸不单行这句话，在今天得到了完美的印证。

他刚走到自己那位于宗门角落、堪称灵气荒漠的小院门口，一位身穿内门弟子服饰、面容冷峻的师兄便拦住了他。

“王东坡师弟？”

“是，我是。师兄有何指教？” 王东坡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传宗主法谕，” 那师兄面无表情，声音平板无波，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幸灾乐祸？“即刻前往‘云深殿’，宗主与师娘召见。”

王东坡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宗……宗主？师娘？

他这种外门小虾米，连见执事长老一面都难，何德何能能被宗主和那位传说中风华绝代、但……嗯，根据他山下那次“帮忙”的经验，似乎有点不太着调的师娘同时召见？

联想到今天演武场上苏九九那“意味深长”的一瞥，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如同冰水般从他头顶浇下，瞬间凉透了心扉。

‘不会吧……难道是因为师姐……’

他不敢再想下去。

怀着上刑场般的心情，王东坡跟在那位内门师兄身后，一路穿廊过栋，走向那座象征着云霄宗最高权力的巍峨大殿。

云深殿内，云雾缭绕，灵气充沛得让他这个外门弟子有些呼吸不畅。

大殿上方，端坐着两人。

一位是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带着威严的中年道人，正是云霄宗宗主，云鹤真人。另一位，则是一位身着流云广袖裙，容颜绝世，气质温婉中透着一股灵动狡黠的女子——师娘，洛倾城。

王东坡不敢抬头，躬身行礼：“外门弟子王东坡，拜见宗主，拜见师娘。”

“嗯，起来吧。” 云鹤真人的声音还算平和。

但师娘洛倾城的声音，却带着一丝明显的好奇与……玩味？

“抬起头来，让师娘瞧瞧。”

王东坡依言抬头，对上洛倾城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美眸。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俊俏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嗯，不错，果然是个俊俏的孩子。” 洛倾城轻笑，那笑声如清泉击石，却让王东坡心里直发毛。“听说，你今天在演武场上，表现得很……‘突出’？”

王东坡冷汗都快下来了：“弟子……弟子愚钝，学艺不精，在师姐面前出丑了。”

“出丑？” 洛倾城眨了眨眼，“我倒觉得，挺有趣的。九九那丫头，可是很少会对同门师弟……‘另眼相看’的。”

王东坡：“……”

师娘您管那叫“另眼相看”？那分明是死亡凝视啊！

云鹤真人轻咳一声，似乎有些尴尬，开口道：“王东坡，你入门虽短，但根基尚可，心性……也算纯良。”

王东坡心里更慌了。宗主这开场白，怎么听着像是要给他发好人卡，然后让他去执行什么十死无生的任务？

洛倾城接过话头，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孩子，今日召你来，是有一项关乎宗门未来，乃至修真界和平的艰巨任务，要交给你。”

王东坡腿一软，差点又想跪下。修真界和平？这帽子也扣得太大了点吧！

“师……师娘请明示，弟子……弟子实力低微，恐怕难当大任……”

“不，这项任务，非你不可。” 洛倾城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带来一阵沁人心脾的幽香。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拍了拍王东坡的肩膀。

这个动作很轻柔，很慈祥。

但王东坡却感觉，那仿佛不是手，而是阎王爷的勾魂笔，在他肩膀上画下了一个鲜红的“危”字。

只见洛倾城绝美的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慈爱、期许、以及一丝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靠谱的兴奋的笑容，朱唇轻启，一字一句地说道：

“孩子，拯救宗门，安抚你那位内分泌失调……哦不，是功法出了岔子的苏九九师姐，引导她走向光明，体验人间真善美的伟大使命，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就决定交给你了！”

王东坡：“……哈？”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从里到外，焦糊酥脆。

他听到了什么？

拯救宗门？

安抚苏九九师姐？

引导她……体验人间真善美？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看着他彻底石化的表情，洛倾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充满了鼓励：

“没错，就是字面意思。简单来说——”

她笑容越发灿烂，如同春日最明媚的阳光，却说着让王东坡如坠冰窟的话语：

“全宗门都会帮你，从现在起，去和你的九九师姐，好好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吧！”

王东坡，大脑，彻底死机。

他仿佛看到，苏九九师姐正站在远处，周身毒雾翻涌，对他露出了一个……“核蔼可氢”的微笑。

他的修仙之路，好像从这一刻起，彻底拐上了一条遍布荆棘、毒瘴、以及无数“神助攻”队友的……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