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是铅灰色的。项羽骑在马上，看着这样的江水。他的乌骓马不安地踏着蹄子，脚下的泥土被江水浸泡得松软，每一步都陷下去几分。八百骑跟在他身后，沉默得像江边的芦苇。这些最后的楚军，铠甲破损，战袍染血，每个人的眼中都混杂着疲惫、忠诚与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三天前，他们还有十万人。

韩信那家伙，用四面楚歌吹散了军心。项羽到现在还能听见那些熟悉的楚调，从汉军的营垒里飘出来，钻进他的将士们心里，把思乡的毒种成叛逃的路。那一夜，他站在营帐外，看着成群的士兵像被抽了魂似的，默默地收拾行装，趁夜色逃离。

他本可下令阻拦，本可严惩逃兵，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霸业，他的江山，在熟悉的乡音中土崩瓦解。“大王，渡江吧。”身后的老将低声道，声音干涩得像是磨过砂石，“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

”项羽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江面，看向对岸模糊的树影。那里是江东，是他起兵的地方，是八千子弟追随他西征的起点。他记得出发那天，阳光很好，战旗猎猎，年轻的子弟兵们脸上洋溢着对功业的渴望和对他的信任。他向他们许诺了富贵，许诺了荣归故里，却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去——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回去。

江风吹起他战袍上的破口，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迹。不是他的血，是今天早晨突围时，一个汉军将领的血，喷在他身上，还没干透。那是个年轻的将领，可能才二十出头，冲上来时眼神里全是拼命的狠劲，嘴里喊着“取项羽首级者封万户侯”。

他的画戟轻易地刺穿了对方的铠甲，就像过去七年里他刺穿无数个敌人一样。

那年轻人倒下去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似乎不敢相信死亡来得这么轻易。

“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他缓缓说道，声音沙哑，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江风更紧了，吹得旌旗猎扎作响。那面绣着“楚”字的大旗，已经破了好几个洞，旗角被火烧过，焦黑卷曲。这面旗曾经在巨鹿城下迎风招展，在彭城门楼上高高飘扬，在鸿门宴席外森然肃立。如今，它只是一块破布，在江风中无力地挣扎。就在这时，江上传来欸乃声。一叶扁舟从雾中驶出，船头立着个蓑衣老者。舟很小，只容一人一桨，在宽阔的江面上像一片随时会沉的叶子。“大王，船！”有人惊呼，声音里带着绝处逢生的喜悦。项羽却看着那舟中人。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有撑篙的手稳如磐石。那双手，指节粗大，青筋虬结，不像是寻常渔夫的手——倒像是握过剑的手。舟至岸边，渔父抬头。

项羽看见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不像老人该有的。那眼神太平静，太平和，仿佛眼前不是穷途末路的霸王和追兵，只是寻常的江景。“请大王渡江。

”渔父的声音也清亮，穿透江风，直抵耳膜。项羽不动：“汝是何人？”“舟中人。

”渔父答得简单，“渡人过江的。”项羽忽然笑了。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笑声干涩：“渡我？渡我去哪？”“去该去之处。”身后的楚骑有些骚动。远处，汉军的追兵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般向江边涌来。

马蹄声、战鼓声、呐喊声混杂在一起，越来越近。“大王，快走！”几个将领急了，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项羽却下了马，走向江边。

他的铠甲在走动时发出铿锵之声，每一步都沉重，仿佛脚下不是松软的江滩，而是他三十一年生命的重量。“你知道我是谁？”他在舟前站定，看着渔父。

他比渔父高出一个头还多，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直视对方的眼睛。“西楚霸王，项羽。

”“那你可知，我这一生，从未后退？”渔父的目光掠过他，看向他身后的八百骑，看向更远处追来的汉军：“前进是勇，知退是智。”项羽摇头：“不是勇，是道。

”他说的道，是他自己的道。从二十四岁起兵反秦，到三十一岁被困垓下，他走的从来都是一往无前的路。破釜沉舟是道，坑杀降卒是道，分封诸侯是道，火烧咸阳也是道。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选择，就像太阳从未怀疑过要从东方升起。舟很小，只容一人站立。项羽上舟时，舟身微微一沉，江水几乎要漫过船舷。“我的马。”他忽然说。

乌骓马在岸边不安地嘶鸣，前蹄扬起，不肯离去。这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是他在巨鹿之战后从秦军大将手中夺来的。七年来，它载着他冲锋陷阵，踏过无数尸山血海。

它懂他的心意，知他的喜怒，比他身边大多数人都要亲近。渔父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项羽：“舟小，只能渡一人。”项羽沉默。他抚摸着乌骓马的鬃毛，这匹马随他征战七年，所向披靡，未尝败北。今天早晨，它还能驮着他冲破汉军重围，蹄踏连营，如入无人之境。“你走吧。”他对乌骓马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江风吹散。

马不动，只是用头蹭着他的手，大大的眼睛里映着他疲惫的面容。远处的战鼓声越来越近。

汉军的旗帜已经清晰可见，当先一面“韩”字大旗，是韩信的帅旗。

那个曾在他帐下执戟站岗的年轻人，如今成了将他逼入绝境的敌人。项羽忽然拔出剑。

太阿剑出鞘的声音清越悠长，仿佛龙吟。剑光一闪，乌骓马长嘶一声，倒在地上，血从脖颈处喷涌而出，染红了江边的浅滩。八百骑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再看。“走吧。”项羽收剑入鞘，对渔父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渔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竹篙一点，小舟离岸。舟至江心，雾更浓了。岸上的人和马都模糊成一片影子，只有战鼓声和喊杀声还在传来，但也变得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现在可以说了，”项羽看着渔父，“你到底是谁？”渔父不答，反而问道：“大王可还记得巨鹿？

”怎么会不记得。那是他一生最辉煌的时刻。那时他二十六岁，杀卿子冠军宋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九战九捷，大破秦军三十万。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巨鹿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那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霸气！

他项羽的名字，从那一刻起，响彻天下。“那时的大王，和现在的大王，是同一个大王吗？

”项羽皱眉：“何意？”渔父的手稳稳地撑着篙，小舟在江心打转，既不向前，也不后退：“巨鹿之时，大王为天下诛暴秦。如今呢？”“如今天下负我！

”项羽的声音陡然提高，在江面上回荡，“刘邦小人，背盟约，夺我天下！

”“天下...”渔父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天下是什么？”舟行江上，水声潺潺。

这个问题，项羽从未想过。天下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而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目标，一个触手可及的猎物。“天下是江山，是社稷，是百姓。

”他按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得天下者，王。”渔父摇头：“大王得了天下吗？

”项羽语塞。他曾经拥有天下，分封十八路诸侯，号令四方，莫敢不从。但不过短短四年，一切都烟消云散。“或者，”渔父继续问，“大王想要天下吗？”想要吗？

项羽想起进入咸阳的那一刻。秦皇的宫殿连绵不绝，珍宝美女数不胜数。

他却一把火烧了阿房宫，带着财宝和美女东归。“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

”他当时这样说。现在想来，或许他从没真正想要过天下。他想要的，是被人看见，被人记住，被人传颂。他要的是“西楚霸王”这个名号响彻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