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被砸出去的声响，在隔音效果极差的战队休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颗炸裂的心。

“操！”

薛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前还残留着游戏屏幕上敌方推平己方基地那刺眼的动画。零龙，零塔，经济落后近两万——一场标准的，也是职业赛场上最屈辱的“玲珑塔”惨败。

休息室里弥漫着汗水、廉价空气清新剂和失败混合在一起的浑浊气味。灯光惨白，照在另外四名或坐或站的队员脸上，一片死灰。没人说话，只有薛凯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胜利者的狂欢。

“都他妈哑巴了？”薛凯猛地转过身，眼睛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视线死死钉在身材魁梧的上单选手泰山脸上，“最后那波团，你他妈为什么不顶上去？你在后面ob你妈呢！”

泰山像一尊铁塔般坐着，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他猛地抬头，额上青筋暴起：“我顶上去？你他妈眼瞎了？对面打野一直在侧面盯着你，我走了谁保你输出？你自己走位靠前暴毙，怪老子？”

“保我？你那叫保我？你他妈恨不得离我八百米远！”薛凯一步踏前，几乎要贴到泰山脸上，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怂货！你就是怕死！”

“你说什么？！”泰山霍地站起，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他一把揪住薛凯的领口，“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旁边的辅助和打野慌忙上来拉架，声音嘈杂而无力。

“别吵了凯哥，山哥……”

“输了就输了，下一把……”

“下一把？还有个屁的下一把！”薛凯被泰山揪着领子，反而笑了起来，笑容里全是惨淡和嘲讽，“保级赛打成这样，战队马上解散！大家一起滚蛋！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滚蛋就滚蛋！老子早就不想跟你这种自大狂当队友了！”泰山猛地一推。

薛凯踉跄着后退，腰眼狠狠撞在身后的金属桌沿上，一阵钻心的疼。他闷哼一声，眼神里的狠厉几乎要化为实质。

混乱中，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战队老板，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脸色比锅底还黑。他身后，跟着一个谁也没见过的男人。

嘈杂声瞬间停滞。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老板侧身让开，语气疲惫又带着最后一丝强撑的威严：“介绍一下，宋应舟，你们的新教练。从今天开始，战队一切事务，由他全权负责。”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叫宋应舟的男人身上。

他看起来很年轻，或许不到三十岁，穿着简单的灰色运动服，身形清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对眼前这出闹剧的讶异，也没有新官上任的锐气。他的眼神很静，深得像井，扫过一片狼藉的休息室，扫过剑拔弩张的薛凯和泰山，最后落在那个被摔在地上、按键都崩飞了的键盘上。

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

这就是我们的新教练？薛凯心里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一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人？来教我们打职业？笑话！

他挣脱开拉架的人，站直身体，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宋应舟，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教练？我们还有战队吗？教练来了教我们怎么花式投降？”

宋应舟没有回答他的挑衅。他甚至没有看薛凯，只是对老板微微点了点头。

老板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场面：“宋教练……有些特别的训练方法。你们，都给我好好配合！”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也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无奈。

“特别？”薛凯嗤笑一声，弯腰捡起自己的外设包，粗暴地将鼠标塞进去，“有多特别？能让我们从玲珑塔变成虐别人泉？”

宋应舟终于将目光转向他。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薛凯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收拾东西，回基地。”宋应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不容置疑，“五分钟。车在外面。”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出去，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仿佛身后不是一支即将分崩离析的职业战队，而只是一群需要按时集合的小学生。

老板赶紧跟了上去。

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泰山松开了紧握的拳头，重重坐回椅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辅助和打野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

薛凯站在原地，腰间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他刚才的狼狈。他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心里堵得厉害。

这算什么？无视？轻蔑？

他原以为会有一番激昂的训话，或者至少是故作深沉的战术分析。他准备好了一肚子的嘲讽和反驳，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个宋应舟，像一团雾，让人捉摸不透。还有老板那态度，恭敬里透着一丝……畏惧？

“妈的……”薛凯低骂一句，狠狠拉上外设包拉链。

一种极其糟糕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了他的心脏。

回基地的大巴车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没人说话。薛凯戴着降噪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震耳欲聋的金属乐也压不住他心里的烦躁。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城市的光怪陆离像一场与他无关的盛宴。

泰山坐在最前面，闭着眼，眉头紧锁。其他三人挤在中间，偶尔用眼神交流一下，又迅速避开。

宋应舟独自坐在最后一排，依旧穿着那身灰色运动服，望着窗外的夜色，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就像一个突然闯入的幽灵，带着未知的目的，打破了他们固有的、哪怕满是裂痕的平衡。

车终于停在了那栋被称为“基地”的旧别墅前。众人鱼贯而下，沉默地走向那扇熟悉的门。

然而，在门口，宋应舟却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五个心思各异的队员。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从现在起，”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第一条规矩。”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看向他。

薛凯摘下一只耳机，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不驯。

宋应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最后落在薛凯脸上，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不服，但没关系。”

“每天训练赛后，”他缓缓说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所有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不准点外卖。”

……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

“什么？！”薛凯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做饭？！”

泰山也睁开了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错愕。

打野影子张大了嘴，辅助墨守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

做饭？在刚刚经历了职业赛场最耻辱的惨败，战队濒临解散，队员内讧动手的当下？这个新来的教练，第一道指令，是让他们……一起做饭？

荒谬！滑稽！不可理喻！

薛凯气极反笑，他看着宋应舟，像在看一个疯子：“宋教练是吧？你知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是电竞选手！职业的！我们要做的是训练！是复盘！是打Rank保持手感！不是他妈的围着锅台转！”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宋应舟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所以，你们‘职业’地输了一场‘玲珑塔’？”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薛凯脸上，也抽在所有队员心上。

薛凯的脸瞬间涨红，脖子上的血管都凸了出来。他死死盯着宋应舟，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规矩就是规矩。”

宋应舟不再看他，转身，用钥匙打开了别墅的门。

“厨房在那边。”他指了指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应该是教练房间的方向，把五个目瞪口呆的队员，和一条匪夷所思的队规，一起扔在了冰冷漆黑的夜色里。

薛凯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

他看着那扇洞开的、黑暗的门口，感觉像看着一个吞噬一切的怪兽的巨口。

而这个叫宋应舟的幽灵教练，正把他们所有人，往这个巨口里推。

“妈的……”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两个字，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今晚，没有训练，没有复盘。

只有一条荒唐的规矩，和一个深不见底的新教练。

失败的苦涩还弥漫在舌尖，而前路，已然一片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