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同意书签下的那一刻，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了灰蒙蒙的天际，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我爱了整整十年的男人，沈屿。

他英俊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来不及掩饰的狂喜，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骨节。“舒舒，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最善良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眶泛红，仿佛我是拯救了他整个世界的神明。

可他不知道，在我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

因为他要用我的骨髓去救的那个女人，叫白薇薇。是沈屿放在心尖上，爱了许多年的白月光。

也是三年前，那个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醉驾撞死了我们五岁女儿念念的凶手。

我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我和沈屿结婚五周年纪念日。我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他都没有接。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正在陪刚刚失恋回国的白薇薇喝酒。念念发了高烧，我一个人抱着她冲出家门，想打车去医院。一辆红色的跑车像是黑夜里的鬼魅，失控地朝着我们母女俩冲了过来。我下意识地将念念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去抵挡那巨大的冲击力。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撞击，还有我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满身是血地从地上爬起来，怀里小小的身体却在迅速变冷。念念的眼睛还微微睁着，那双像极了沈屿的眼睛里，最后映出的，是漫天飞舞的雪花。她的小嘴动了动，没能发出一点声音。我的念念，我那么活泼可爱，会甜甜地叫我“妈妈”，会用小胖手给我擦眼泪的念念，就那么没了。驾驶座上，白薇薇那张苍白又美丽的脸，成了我永恒的噩梦。她醉得一塌糊涂，甚至不知道自己撞了人。后来，沈家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将一场证据确凿的醉驾肇事逃逸，硬生生定性为“雪天路滑，意外事故”。白薇薇仅仅被判了两年，缓刑三年。而我的丈夫沈屿，从头到尾，都在为她奔走。他跪在我面前，求我出具谅解书，他说：“舒舒，薇薇她不是故意的，她已经知道错了，她也很痛苦。你就当为了我，放过她这一次，好不好？”我看着他，只觉得浑身冰冷。我的女儿死了，他却在为凶手求情。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死了。和我的念念一起，埋葬在了那个冰冷的雪夜里。这三年，我和沈屿的婚姻名存实亡。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耗尽一生。直到半个月前，白薇薇被查出得了急性白血病，急需骨髓移植。沈家翻了天，沈屿更是像疯了一样，不眠不休地守在医院。可惜，白薇薇的亲人配型都失败了。就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医院传来消息，骨髓库里有一个潜在的匹配者。那个人，就是我。何其可笑，何其讽刺。杀害我女儿的凶手，需要我的骨髓才能活下去。“舒舒，你在想什么？

”沈屿的声音将我从冰冷的回忆里拉了回来。我抽回自己的手，看着他，平静地问：“如果我不愿意，你会怎么样？”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有些难看。

他避开我的眼睛，声音低沉下来：“舒舒，我知道你恨她。可是，这毕竟是一条人命。

念念已经……已经走了，我们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往前看？我笑了，笑声里满是凄凉和嘲讽。“沈屿，你凭什么让我往前看？死的是我的女儿！是我怀胎十月，拼了命生下来的女儿！不是你的！哦，对，你大概早就忘了你还有一个女儿吧。这三年来，你去看过她几次？你甚至不敢去她的墓地，因为你怕，你怕面对她，你这个帮着凶手脱罪的父亲！”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几乎失控。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也扎向他。沈屿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他无话可说。因为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念念的墓地，只有我一个人会去。

我会在那里坐上一整天，陪她说说话，给她擦拭墓碑上的灰尘。而沈屿，他只会躲在家里，用工作麻痹自己，仿佛只要不看不听不想，那个叫念念的小女孩，就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病房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良久，沈屿才沙哑着开口：“对不起，舒舒。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念念。可是……薇薇她快要死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算我求你，救救她。

只要你愿意救她，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把我的命给你都行。”他“扑通”一声，竟然直直地跪在了我的面前。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身价上亿的集团总裁，此刻像条狗一样跪在我脚下，只为了求我去救另一个女人。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真切的痛苦和哀求，心中却一片麻木。我的心，早就在三年前那个雪夜，跟着念念一起死了。现在支撑我活下去的，只有恨。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沈屿，你爱她，对吗？”他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躲闪。“舒舒，我们……我们现在不说这个好不好？

我们先救人……”“回答我！”我厉声打断他，声音尖锐得不像我自己，“你爱她，是不是？

！”他被我逼得无路可退，眼中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和默认。他沉默了。但他的沉默，已经给了我最残忍的答案。我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十年。

我陪了他整整十年。从他一无所有，到如今的商业巨擘。我为他放弃了自己的事业，洗手作羹汤，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打理好家里的一切。我以为，我用十年的青春和深情，总能捂热他那颗石头做的心。到头来，不过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他心里装着的，从始至终，都只有那个叫白薇薇的女人。就连我们的女儿念念，在他心里，恐怕也比不上白薇薇的一根头发。“好。”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说，“我答应你。”沈屿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舒舒，你……你真的答应了？”“对。”我点点头，擦干脸上的泪水，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但我有条件。”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沈氏集团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无条件转到我的名下。第二，我们现在住的那套别墅，以及沈屿名下所有的不动产，全部过户给我。第三，事成之后，我们离婚。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当我把拟好的协议甩在沈屿面前时，他的表情可以用精彩纷呈来形容。从震惊，到错愕，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和失望。“舒舒，你……”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哪样的人？”我冷笑一声，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你以为我是那种任你予取予求，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圣母吗？沈屿，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早已经没有那个爱你爱到奋不顾身的林舒了。她和我们的女儿一起，死在了三年前的那个雪夜。”“现在的我，只信钱。”我指着那份协议，语气强硬，不容置喙：“签了它，我就去救你的心上人。不签，你就等着给她收尸。你自己选。

”沈屿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我知道，我的条件触及了他的底线。沈氏集团是他多年的心血，那些财产，更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让他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半壁江山，他做不到。

我们对峙着，空气中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气息。就在我以为他会拂袖而去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沈屿的母亲，我的婆婆，张岚，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一进来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沈屿，和桌上那份刺眼的协议。她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保养得宜的脸上布满了怒火。“林舒！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在干什么？！”她冲过来，一把抢过协议，只看了一眼，就气得浑身发抖，“你疯了？！你要沈屿一半的家产？

你还要跟他离婚？你是不是想趁火打劫！”我靠在椅子上，冷眼看着她撒泼。“妈，您说对了，我就是趁火打劫。”我慢悠悠地开口，“怎么，不行吗？

现在白薇薇的命可捏在我手里。你们沈家家大业大，难道连这点钱都舍不得？

”“你……你……”张岚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她一直看不起我。

因为我出身普通，而沈家是江城有名的豪门。当年如果不是我怀了孕，她根本不会同意沈屿娶我。婚后，她更是对我百般刁难。念念在的时候，她尚且能看在孙女的面上给我几分好脸色。念念一走，她便彻底撕破了脸。

她不止一次在沈屿面前说，我是个不祥的女人，克死了她的孙女。

我早就受够了这一家人的虚伪和冷漠。“沈屿，你的决定呢？”我不再理会张岚，目光直直地射向沈屿，“签，还是不签？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沈屿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然后，他从张岚手里拿过那份协议，拿起笔，几乎没有丝毫犹豫，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沈屿！你疯了！

”张岚尖叫起来，想去抢那份协议，却被沈屿一把推开。“妈！够了！”他低吼道，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痛苦，“钱没了可以再赚，薇薇的命只有一条！”签完字，他将协议递给我，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林舒，现在，你满意了？”我接过协议，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收了起来。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笑了。“满意？不，沈屿。这只是一个开始。”“从你决定用我的骨髓去救她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注定，不死不休。”签完协议的第二天，我就住进了医院，开始做移植前的准备。

沈屿和张岚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我，那副殷勤备至的样子，看得我直犯恶心。

张岚每天亲自下厨，给我送来各种补品，嘘寒问暖，比对我亲妈还亲。

沈屿更是对我体贴入微，端茶倒水，削水果，按摩，无微不至。他们一定以为，我提那些条件，只是因为心里有气，想要发泄，想要补偿。只要他们对我好一点，顺着我一点，等我救了白薇薇，一切就又能回到从前。他们甚至开始规划我们的未来。

“舒舒，等薇薇好了，我们就再生一个孩子吧。”沈屿握着我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期盼，“这一次，我一定好好陪着你，陪着孩子长大，再也不会让你和孩子受一点委屈。

”张岚也在一旁附和：“对对对，再生一个！生个大胖小子！妈给你们带！

保证养得白白胖胖的！”他们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念念的死，只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抹去，被另一个孩子替代的意外。我看着他们脸上虚伪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