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块。三张红票子。一张写着“青玉稻”的黄纸。

村长蹲在田埂上咂旱烟：“山下人骨头脆，别碰坏了。”我捏着钱点头，直到那个黄毛把手搭在我肩上——咔吧。他嚎得比劁猪还响时，我终于想起村长没说完的下半句。“要是碰坏了…”“就说是咱归墟村打的锄头。

”1老村长蹲在村口的田埂上，递给我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阿尘，去山下，把这东西买回来。”他指了指布袋里的一张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青玉稻。

布袋底下，还有三百块钱，三张红色的票子。老村长说，这是山下用的钱，很金贵，让我省着点花。我点点头，把布袋子挎在肩上。“村长，山下远吗？”“不远，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看到铁皮盒子跑得比人快的地方，就到了。”老村长抽了口旱烟，吐出一个烟圈，“记住，买到种子就回来，别在外面乱跑。山下的人，身子骨脆，不禁碰。

”我应了一声，转身走下那条崎岖的山路。路的尽头，是黑色的、平整的地面。

一个巨大的铁皮盒子从我面前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我想，这里应该就是山下了。

山下的路很硬，踩上去脚底板疼。路两边的房子也怪，又高又直，像我们村后山的大杉树，一根根杵在那里，顶上都快戳到云彩了。空气里有股味道，不好闻。不是泥土的腥味，也不是草木的香味，是一种烧焦了的铁味儿，吸进鼻子有点呛。好多人。男男女女，穿着花里胡哨的衣裳，走路都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手里都拿着一块会发亮的小牌牌，低着头，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我有点饿了。村长给的干粮在路上就吃完了。

我闻到一股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味儿走过去，看见一个老大爷推着一辆车。

车上插着好多红色的果子，一串一串的，外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大爷，这个咋卖？

”我问。老大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上的粗布衣裳和脚上的草鞋。“十块钱一串。

”我从布袋里掏出一张红票子，递给他。他找了我一堆花花绿綠的纸，还有几个铁片片。

我也不懂，全塞回了布袋里。糖葫芦是甜的，外面那层糖壳子咬起来咯嘣脆。

里面的果子有点酸，酸酸甜甜，挺好吃。我一边吃，一边问老大爷：“大爷，你知道哪有卖好种子的吗？要那种能长出青色米粒的。”老大爷舔了舔手指上的糖稀，朝着一个方向随手一指。“种子？”他乐了，“那边的大家伙，看见没？最高那个，姜氏集团。全天海市最好的东西都在那儿卖，你要找什么好种子，去那准没错。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好家伙。那房子真是高，全是亮闪闪的玻璃做的，太阳照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我跟大爷道了声谢，把最后一颗果子塞进嘴里，朝着那座最高的玻璃房子走去。村长说了，买到种子就回家。

2那座叫“姜氏集团”的玻璃房子，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裳的人。他们站得笔直，跟我们村东头李木匠家的门神似的，一动不动。我走到门口，想进去。其中一个人伸出胳膊，把我拦住了。“干什么的？”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我把布袋子摘下来，从里面掏出那张写着字的黄纸，递给他看。“我来买种子。”我说，“青玉稻种。

”那人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黄纸，又抬头看看我，眼神里全是奇怪。“买种子？

你来这里买种子？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另一个人也凑过来看，然后他们俩就笑了起来。

笑得很大声，也很刺耳。我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老大爷不是说最好的东西都在这里卖吗？

正在这时，旁边过来了几个人。是几个年轻人，穿的衣裳比路上那些人更花哨，也更干净。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头发染得黄黄的，像秋天的稻草。他耳朵上还挂着个亮晶晶的圈儿。

他们正好听见了我跟黑衣人的对话。黄毛小子笑得最厉害，他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我。

“哪来的土包子？跑到姜氏集团来买种子？哈哈哈，你是想笑死我，好继承我的钱吗？

”他身边的人也跟着起哄。“阿威，别跟这种人废话了，看着就晦气。”“就是，你看他穿的，这年头还有人穿这种打补丁的衣服？”我没理他们。村长说过，山下的人嘴碎，让他们说去，别耽误正事。我对着那个黑衣人，又重复了一遍：“我买种子。

”那个叫阿威的黄毛小子，见我不理他，好像有点生气。他伸手，一把推在我的肩膀上。

“跟你说话呢，土包子，滚远点，别挡着小爷的路！”他力气不大，跟村里三岁的娃子差不多，我身子晃都没晃一下。但是，我有点不高兴了。村里的规矩，不能随便推人。牛不听话的时候，可以拍拍它的屁股。人要是乱推人，是不对的。村长说，遇到不懂规矩的，要教教他。我看着他，很认真地对他说：“你别推我。

”他好像觉得更有意思了，脸上挂着坏笑，又伸手朝我推过来。“我就推你了，怎么着？

你个穷……”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的手腕，被我抓住了。3我抓住了黄毛小子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细，骨头硌人。不像我们村里杀猪的王屠夫，手腕粗得跟小腿似的。“跟你说了，别推人。”我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黄毛小子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涨得通红。

“你他妈的找死！放开我！”他使劲挣扎，想把手抽回去。我没用力。真的，一点力气都没用。我就那么轻轻捏着。在村里，我帮牛婶赶牛的时候，有些牛脾气倔，不肯走。我就这么捏着它的腿，它就老实了。牛的骨头可比他的硬多了。“咔吧。

”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掰断了一根干树枝。黄毛小子的挣扎突然停了。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老大，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紧接着，一声惨叫从他嘴里嚎了出来。那声音又尖又利，像村里劁猪的时候，那头猪发出的声音。

“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他整个人都软了下去，另一只手抱着被我捏过的手腕，疼得在地上打滚。我松开手。他的那条胳膊，软塌塌地垂了下来，像一根煮熟的面条，以一个很奇怪的角度弯着。周围一下子就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害怕，有不敢相信。那两个黑衣门神也傻了，张着嘴，不知道该干什么。黄毛小子的同伴们，哆哆嗦嗦地后退了好几步，指着我，话都说不囫囵。“你……你敢对威哥动手？

”“你……你死定了！”我还是不明白。是他先推我的。我只是让他别推了。

他自己要把手腕往我手里送，还使那么大劲，能怪我吗？我看着在地上打滚的黄毛，皱了皱眉头。“你别推我，俺们村里牛劲儿都比你大。”我说。我只是想告诉他这个道理。

他要是像牛一样壮实，手腕就不会这么脆了。可是他们好像没听懂。那个黄毛还在嚎，声音越来越大。我不想跟他浪费时间了，我还要买种子。我转过身，又想往玻璃房子里走。

那两个黑衣门神一个激灵，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们从腰里掏出黑色的短棍，一脸紧张地对着我。“别动！不许动！”“你被捕了！”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们手里的短棍。

这东西比村里打狗的棍子还短，能有什么用？我叹了口气。看来今天买种子，有点麻烦。

4那两个黑衣门神很紧张。他们的额头上全是汗，拿着短棍的手都在抖。我能感觉到，他们很害怕。就像村里的小孩，看见了发怒的公牛一样。我没想吓唬他们。

我只是想进去买种子。“我不想跟你们打。”我说，“你们让我进去，我买完东西就走。

”“你……你别过来！”其中一个声音发颤地喊，“你敢再动一下，我们就……”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在地上打滚的那个黄毛，突然不嚎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会亮的小牌牌，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按着，嘴里恶狠狠地念叨着。

“土包子……你给老子等着……我哥马上就来！我要让你死无全尸！”他说的话我听不太懂，什么叫“死无全尸”？不过我听明白了，他叫人了。这不好。村长说了，山下的人身子骨脆，不禁碰。我碰了一个，他就叫来更多的人。要是他们都像这个黄毛一样不禁碰，那事情就麻烦了。我得赶紧走。种子今天怕是买不成了，得换个地方。

我不再理会那几个吓破了胆的人，转身就走。“站住！别跑！”身后的黑衣人喊道。我没跑。

我只是正常走路。他们没敢追上来。我离开了那座高大的玻璃房子，重新回到了大街上。

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刚刚发生的事情。

那个黄... --＞＞ 威哥，好像是叫龙威。他弟弟。我得去找到卖种子的店。

我在街上溜达，一边走一边看。山下的店铺真多，卖什么的都有。有卖衣服的，有卖吃食的，还有的店门口挂着牌子，上面画着剪刀和梳子。走了好久，我终于看见一个地方，门口挂着“农技站”三个字。这个应该没错了。村里的农技员张大爷，就是管种子和化肥的。

我走了进去。店里不大，堆着一袋一袋的东西，上面印着我看不懂的字和画。

空气里有股刺鼻的味道，跟村里撒农药的时候差不多。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老实的男人正在柜台后算账。他看到我进来，推了推眼镜。“同志，买点什么？”“我买种子。”我把那张黄纸又拿了出来，“青玉稻种，有吗？

”男人接过黄纸，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青玉稻？没听过。”他说，“我们这只有杂交水稻，什么丰两优、两优培九，都是高产品种。你要不要看看？

”我有点失望。看来这里也没有。我的目光被墙角的一袋东西吸引了。那是一个大袋子，上面画着一棵金黄的玉米，旁边写着几个大字：“金坷垃，亩产一千八”。

我没见过这种东西。村里种地，都是用牛粪和草木灰。我走过去，好奇地研究着袋子上的说明。“氮、磷、钾……”这些字我倒是认识，村里教过。

但是上面的小字就看不懂了，什么“吸收两米以下的氮磷钾”，“非洲”、“美利坚”。

我正看得出神，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声音很大，一辆接着一辆。

农技站的老板脸色一白，惊恐地朝窗外看去。我也扭头看了一眼。好几辆黑色的铁皮盒子，把小小的农技站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车门打开，下来了一大群人。都是穿黑衣服的，跟之前玻璃房子门口的门神一样。他们动作很快，哗啦一下就把农技站给围住了。

5黑衣人把农技站围得水泄不通。店老板吓得腿都软了，躲在柜台后面，脸白得像纸。

“同……同志，这……这是怎么回事啊？”他结结巴巴地问我。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想买种子，顺便研究一下这个叫“金坷垃”的东西。

一个男人从最中间那辆车上走了下来。他个子很高，比村里最高的赵大个还要高半个头。

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毛一直划到嘴角。他跟别人不一样。他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冷了三分。我能感觉到一股气。一股很不舒服的气。在我们村，只有那些快要病死的牲口，或者山里饿极了的野狼身上，才会有这种气。

村长管这个叫“死气”。这个男人身上的“死气”很重。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样。

他一步一步地朝农技站走过来。他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猫。但是每走一步，店老板的脸色就更白一分。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吓人，像刀子。如果换成村里胆小的人，被他这么看一眼，估计晚上要做噩梦。但他吓不到我。

我见过比他眼神更凶的。我们村后山那头黑熊，发起怒来，眼睛都是红的。男人走进了店里。

他身后的黑衣人没进来，像木桩子一样守在门口。店里很安静。

只能听见老板牙齿打颤的声音。男人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除了那股“死气”，还有一股血腥味。“就是你，动了我弟弟？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那个黄毛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