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的铁门开了。看到谢昊泽走出来，我掐灭手里的烟。他比五年前更瘦，眼神空洞而冷漠。

“羽灵！”他脚步停住，空气瞬间凝固。“长成大姑娘了。”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像刀子划开那些不堪的往事。我们之间，明明只隔着几步，却横着整个五年。今天这一刻，我等了太久，只是眼前的他如此陌生。一想说的话推在嘴边，却不知先说哪一句。“哥，先去吃饭。”他一路沉默地看着来往的车辆，眼神中充满好奇，但更多的是无助。

车停在我们以前常光顾的馄饨店，他刚才的反应让我放弃了带他去吃顿好的的打算，他需要时间去适应。“老板两碗馄饨，不要葱。”“好嘞，好久没见你了。

”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包馄饨。谢昊泽扫视了周围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马路对面中学新修的教学楼。“变化挺大的吧。”我讪笑，替他拉好凳子。

“一转眼五年了”他低下头，语气有些沉闷。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也可以改变一个人。

我把碗推过去：“尝尝，看看味道变了没？”“很好吃。”我别过脸，假装没看见他通红的眼角。我又后悔今天来吃馄饨，原本想让回忆冲淡失落，却不经意触碰到他心里的疤。他入狱前的那个中午，我们还一起在这里吃馄饨，那是他捡瓶子换来的二十块钱。我们还一起畅想未来，不曾想当天晚上，那把刀就扎进了养父的胸膛。“你多吃点，看你瘦的。”他夹起碗里的馄饨放进我碗里，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的动作。只是他单薄的衣服里，锁骨清晰可见。“这些年，哥不在你身边，你受了不少苦吧。”我赶紧低头咽下一口馄饨，不让他看见我眼里的心疼。

“现在你回到我身边，我很开心，我们还会和以前一样的。”二“哥，到家了。

”我打开门，窗明几净。这是一周前我刚租的房子，比之前的大了一倍，家具和窗帘都是新换的。以后我要加倍补偿他失去的五年。凌晨三点，我被客厅的声响吵醒。

阳台上有浓重的烟味。“睡不着？”他听到我咳嗽，慌忙掐灭烟。

露台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哥，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他躲开我试图靠上他肩膀的头，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傻姑娘，你总有一天，会有自己的家。”他眼神有些空洞，看向远处，好像黑暗中望不到的尽头就是我们的宿命。

“这就是我们的家。”我抓着他的手，他手背上那条疤痕让我的心一紧，是小时候养父用烟头烫的。“要不是你一直保护我，我哪能活到今天。

”我想起和他在孤儿院的日子，也是这样看着满天星斗，只是我时常吃不饱，他会偷食堂的馒头给我吃，“羽灵，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不再挨饿。”“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吧。”他看着角落里那张我没舍得扔掉的简易床。当初跟同事合租的时候买的，搬了几次家都带着，竹子做的床板，躺在上面还咯吱咯吱的响，连翻个身都不敢。

只是这些和他这些年吃的苦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你不在的这几年，我遇到了很多好人，没吃什么苦。”我刻意避开他犀利的目光。自从他坐牢以后，邻居的窃窃私语，同学刻意拉远的桌椅，还有被人指指点点的“弑父”凶手的妹妹，这些时常发生在我生活里。

“现在好了，你终于回来了。”我抬头看他，露出一个微笑，一切都过去了。

“明天我去找工作。”他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我伪装的坚强，忽然开口。

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谢昊泽，我还养得起你，不用这么着急。”“我是大男人，怎么能让你养呢？”“那，别太勉强。”我怕他出去碰壁，但日子还长，这些终究也不可避免。“放心吧！”这次当我靠过去时，他没有躲开，有好闻的香皂味，他曾经用单薄的肩膀为我撑起一片天。现在轮到我守护他了。三早上等我起床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牛奶还是热的。“哥。”推开他房间虚掩的门，床铺叠的整齐，好像没人睡过。一整天在公司，我心神不宁。五年时间，足够让一个高中生变成社会边缘人，招聘启事上的“学历要求”，人事问他的从业履历，会不会让他丧失斗志？

我好不容易等到他出狱，他会不会从我生活里消失？终于忍不住我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放心吧，你安心工作。”他的语气云淡风轻。我松了一口气，应该没遇到什么刁难，心放下一半。但这个总把我护在身后的男人，其实从十二岁起就学会了伪装成熟。

养父来福利院领养孩子，他看中了十二岁的谢昊泽，说想找个人给自己养老送终。

我远远地看着他被带走，冲着他大喊“记得回来看我。”即将关上车门的瞬间，他忽然恳求养父“能不能，把羽灵也一起带走？她很乖，也很好养活。

”养父居然被他说动了，我们两只小野猫有了临时的家。谢昊泽带着八岁的我捡瓶子，他说这样养父就能多给我们半个馒头，就这样我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年。

四推开家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吃饭吧。”谢昊泽接过我的包。

“有哥在的日子好幸福。”我没敢提找工作的事情，怕伤了他的自尊心。

“现在的工作还挺难找的。”他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最近就业形势本来就不好，大学生都不太好找工作，慢慢来。”我留意着他表情的变化，说到“大学生”我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我找了份在工地打杂的临时工。

”他并未在意我刚才的话。这时我才看见他肩膀上露出的伤口。

“我放了些现金在玄关鞋柜的抽屉里，我再给你转点钱在微信上，你出门会用的到。

”从昨天我就想告诉他，但是始终怕伤害他，没敢说出口。“我一个大男人，我自己也会赚钱。”果然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白吃白住我的，我赶忙住嘴，闷头吃饭。

晚上在他房门前徘徊了很久，还是鼓起勇气抬手敲门，推门的瞬间，他慌乱地套上T恤。

“哥，上药。”我晃了晃手中的药膏。他推开我的手。“没事，我自己来就行。

”“你不让我擦，那我就在这儿站一夜。”他只好背过身去，脱下T恤，他背上都是伤，有新伤也有旧伤。背中心最深的那道疤是养父用皮带抽的，当时因为学校要交做校服的钱，养父不给，我顶了嘴，养父要打我，是他死死的把我护在身下，皮带一下一下抽打在他身上，他硬是一声都没吭。五刚被养父带回家那一年，他对我们两个还是不错的，但不到半年逐渐本性就开始暴露了，开始酗酒，喝醉了就发脾气，最初只是砸东西，后来开始动手打人。惊动了好心的邻居，叫来警察，也只是口头教育一番，最后总是换来更厉害的一顿毒打。每次当养父喝的醉醺醺时，谢昊泽总是把我推进房间。

“不要开门，把门锁好。”是他对我说的最多的话。我透过门缝看过太多次，养父的皮带扬起的时候，没有一丝的犹豫和感情，而等暴风雨过去，谢昊泽故作轻松对我笑：“看，哥没事。”可怎么会没事？他也只是十来岁的孩子，单薄的背上淤青从来没有消散过，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了，眼睛里多了让人心疼的阴霾。

我一直以为养父只是喝醉酒了打人，想着慢慢熬，他总有老的打不动我们的一天。有一天，在谢昊泽被喝醉酒的养父抽了几鞭子后，外面没了声音，我偷偷的开门出去，门缝里谢昊泽像木偶一样神情呆滞，抱着头抽泣。十二岁的我不懂那是什么，后来我才明白，养父每次醉酒后的“惩罚”，也是他收养我们的真实目的。我慌忙地跑回房间，后来的很多年，这个画面一直是我的噩梦。谢昊泽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他却用身体给我筑起保护我的墙。六而那扇门后的画面，一直成为我的心结。

他为什么不报警呢？他依然会在挨打后对我笑，只是我开始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不再缠着他。

每当脚步声在客厅响起，我就死死攥住被子，既害怕听见养父的咒骂，更害怕再看到谢昊泽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我拒绝他省吃俭用给我买的礼物，即使挨打都未曾吭一声的他，在被我拒绝时也会流露出痛楚。深夜时，我听见养父房里传来他压抑的啜泣。直到我十六岁生日那天，养父破天荒地给我买了连衣裙和生日蛋糕，还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羽灵吃吧，都是你喜欢的。”他浑浊的视线黏在我新换的连衣裙上，好像在看一个猎物。

顿时让我觉得不适。而旁边的谢昊泽狠狠地盯着他，目光中充满了仇恨，尤其是当养父的目光落在我胸前的时候。“我们羽灵长大了！

”养父的手“不小心”蹭过我的手背好几次。我谎称找同学有事落荒而逃。夜晚，在离家不远的广场上，谢昊泽找到了我。“羽灵，明天申请住校！”“好！”我看着天空，漆黑一片，就像我们暗无天日的日子。“那你怎么办？

”我想起那天我在门缝里看到他的无助，其实他也不过十几岁。“你安心读书，我会照顾好自己。”他明明在对着我笑，可我却看到他脸上的凄凉。他高中读完就辍学了，养父说自己赚的钱不能供两个孩子上学。在谢昊泽的恳求下，我才能继续读书，而他就在养父的修理店当学徒。养父心满意足，逢人就说“子承父业”，可满墙的工具哪样没在他身上留下过淤青？我暂时离开了家，不敢想谢昊泽在家里会受到养父怎样的虐待。这样的日子终止于我高考结束后。那晚雨很大，我不得已住在家里，推门声混合着雷声惊醒了我。是养父，带着猥琐的笑，“羽灵，起风了，我给你拿条毯子。”他忽然上前抱住我，我拼命呼救却被雨声无情地淹没。

“那小子出去送货了，没人会来救你！”推搡中他的头撞上了桌角，额头上都是血，我吓傻了。他恼羞成怒的扑过来，我拿起了桌上的水果刀……待我清醒的时候，养父已经倒在了血泊中，而谢昊泽搂着我。“没事了，我回来了，没事了。

”警察带走了谢昊泽，防卫过当，被判了五年。自此我们的人生就走上了不同的轨迹。

一个月后，我上了大学。他进了监狱。五年里，给他写的信他从来不回，我去探视，他也不肯见我。他说“我不能成为你人生的污点，忘了我这个哥哥。”但有些人，怎么能是说忘就忘的。七“擦好了没？”谢昊泽的声音很轻。我抹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