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算白头偕老了。蓝忘机最后望见的，是躺在他身边魏无羡笑起来的脸。

那笑容里裹着太多东西——少年人的桀骜，濒死的释然，还有一丝他当时未能读懂的、近乎破碎的温柔。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蓝忘机只有一个念头：若有来世……一定早点遇见。再次睁眼时，刺骨的寒意依旧包裹着四肢百骸，但鼻尖萦绕的不是潭水的腥气，而是玄武洞特有的潮湿霉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与草木气息。他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洞顶倒悬的钟乳石，水珠顺着石尖滴落，在潭面砸开细小的涟漪。而几步之外，魏无羡正背对着他，蹲在火堆旁翻烤着什么，火光在他侧脸投下跳跃的阴影，映得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亮得惊人。“蓝湛，你醒了？”魏无羡回过头，语气轻快，“快过来暖暖，这玄武洞里阴森得很，别又冻感冒了。”蓝忘机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

眼前的魏无羡，穿着云梦江氏的校服，袖口沾着泥污，发带歪斜地系着，脸上还有未擦净的血痕——这是少年时的模样，是他们被困在玄武洞中的时候。

他……重生了？“怎么了？傻站着干嘛？”魏无羡见他不动，挑眉晃了晃手里的兔子腿，“难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我刚才不该扯下你的抹额，但那种时候，总不能让你……”蓝忘机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起的水花溅湿了衣摆。

他一步步走向火堆，目光牢牢锁在魏无羡脸上。从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到嘴角边浅浅的梨涡，每一处都清晰得不像真实。魏无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蓝湛？你今天怪怪的……”话音未落，蓝忘机忽然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魏无羡脸颊上的血痕。那触感温热而真实，带着少年人鲜活的体温，烫得他指尖发麻。“魏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后怕与狂喜，“你……还好吗？”魏无羡愣住了，随即失笑：“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刚才被那只大乌龟咬住腿的时候，可把我吓坏了。

”他拍开蓝忘机的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这是绵绵姑娘给我的，里面有些药材，你这腿再不治就废了。”蓝忘机接下后，他望着魏无羡，眼底翻涌着数十年的光阴。

他想起乱葬岗的温家余孽，想起不夜天血战想起十三年的问灵无果，想起重逢时那人笑着喊他“蓝二公子”。却在转身时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那些刻骨铭心的痛，那些无处言说的悔，此刻都堵在喉咙口，几乎要将他淹没。

原来真的有来世。原来他真的有机会，回到一切尚未崩坏的时候。“蓝湛？

”魏无羡见他眼神不对，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我看看……”蓝忘机抓住他伸过来的手，力道之大，让魏无羡吃了一惊。“魏婴，”蓝忘机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别动。

”魏无羡被他严肃的样子镇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待会儿出去之后，”蓝忘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太远。

”魏无羡愣了愣，随即笑道：“怎么了？难道你怕我再闯祸？放心吧，有你这个含光君看着，我还能翻天不成？”他以为蓝忘机是想让他俩方便合作，却没看见，蓝忘机握着他的手，指节已经泛白。蓝忘机没有解释。有些话，现在说出来，魏无羡未必会信，甚至可能觉得他疯了。但他必须说，必须做些什么，阻止那些悲剧的发生。

他想起前世在玄武洞外，温晁的爪牙围堵过来，魏无羡为了掩护江澄和聂怀桑，独自一人引开了追兵，那是他第一次独自面对温氏的残酷，也是他命运偏离轨道的开始。

这一世，绝不能再让他独自面对。“蓝湛，你松手啊，我手都要断了。”魏无羡试图抽回手，却被蓝忘机握得更紧。就在这时，潭水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巨大的阴影从水底浮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只被他们刺伤的屠戮玄武，竟还没死透！“小心！

”魏无羡下意识地将蓝忘机往身后一拉，飞跃而起。蓝忘机却反手将他护在身后，反手举起忘机琴，蓝光凛冽如霜。“魏婴，退后。”魏无羡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蓝忘机。平日里清冷自持的姑苏少年，此刻眼底竟翻涌着骇人的杀意，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让他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玄武的巨爪拍了下来，带起腥风阵阵。蓝忘机抚琴格挡，音波与巨爪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他借力后退，同时将魏无羡往山洞深处推去：“去那边躲好，不要出来！”“蓝湛！”魏无羡不肯走，“我们一起……”蓝忘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眼底却闪过一丝恳求，“魏婴，等我。

”那句话里，似乎藏着比管束更深的东西。魏无羡被他眼中的情绪震慑住了，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他看着蓝忘机转身迎向玄武：“你的腿……”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在火光与阴影中穿梭，剑法凌厉得不像平日的雅正端方，每一招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即使连路都走不稳。

他忽然想起刚才蓝忘机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太远”。魏无羡向前一步，牵制住屠戮玄武。蓝忘机再次使出了与前世别无十二致的“弦杀术”。

二人合力击杀了屠戮玄武。二玄武的嘶吼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彻底沉寂在潭水中。

蓝忘机拄着忘机琴，单膝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白色的校服被血染红了大半，脸上却没有丝毫疲惫，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蓝湛！”魏无羡连忙跑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蓝忘机抬起头，看见魏无羡焦急的脸，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魏无羡却不放心，伸手去掀他的衣襟：“让我看看，流了这么多血……”蓝忘机抓住他的手腕，这一次，力道轻了许多。他看着魏无羡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眸子，此刻写满了担忧，清澈得像云深不知处的湖水。“魏婴，”蓝忘机轻声道，“我有话想对你说。”魏无羡一愣，随即笑道：“什么话这么严肃？难道是想罚我抄你家家规？我告诉你，现在可是特殊情况……”“不是。”蓝忘机打断他，眼神认真得让魏无羡的玩笑话说不下去，“是关于我的事。”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前世，他将这份心意藏了太久，藏到魏无羡身死道消，藏到十三年问灵无果，藏到重逢后依旧不敢言说。

他以为雅正二字能困住自己，却不知这份感情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将他整个心脏都缠绕得生疼。这一世，他不想再等了。“在云深不知处第一次见你，”蓝忘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你翻墙进来，偷喝天子笑，被抓住，却还在嬉皮笑脸。”魏无羡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反驳道：“那叫生前哪管身后事，浪得几日是几……”“我那时觉得，你顽劣不堪，不守规矩。”蓝忘机继续道，目光却温柔下来，“可后来，我看见你为了江澄，甘愿受罚；看见你在射日之征，身先士卒，护着身后的同门……”魏无羡的笑容渐渐敛了起来，他看着蓝忘机，眼中充满了疑惑。

蓝忘机却像是没有看见，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以为我会一直讨厌你，直到……直到温氏把我们丢进这个玄武洞里。”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描摹魏无羡的名字，也曾在乱葬岗外，徒劳地伸向那个坠落的身影。

“我怕过。”蓝忘机轻声道，“怕我们都死在这里，怕再也回不去云深不知处，怕……再也见不到你。”魏无羡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从未想过，清冷孤傲的蓝忘机，会对他说这些话。“魏婴，”蓝忘机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一字一句道:“我心悦你。”这四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魏无羡心里激起千层浪。他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心悦你。”蓝忘机重复道，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动摇，“不是同门之谊，不是朋友之情，是……想要与你共度一生的那种心悦。”山洞里一片死寂，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气中。魏无羡的脸一点点红透，从脸颊蔓延到耳根。

他猛地松开蓝忘机的手，后退了两步，眼神慌乱：“蓝湛，你……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这里太闷了，你可能有点缺氧……”他试图用玩笑掩饰自己的慌乱，心脏却跳得像要炸开一样。蓝忘机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心中掠过一丝苦涩，却并不意外。

前世的魏无羡，总是这样大大咧咧，对别人的心意迟钝得可怕，更别说他这样从未表露过的。

但他没有退缩。“我很清醒。”蓝忘机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魏无羡，“魏婴，我知道这很突然，你可能无法接受。但我必须告诉你，因为……”他想起前世的结局，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哽咽：“因为我怕，怕没有机会再说。

”魏无羡被他眼中的悲伤刺痛了，那是一种深沉到仿佛经历过生离死别的痛楚，让他莫名地心慌。“蓝湛，你到底怎么了？”魏无羡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我们是兄弟啊，是朋友……”“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蓝忘机停下脚步，与他近在咫尺，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莲花香，“魏婴，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