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白家的第一顿晚餐，吃得惊心动魄。长条餐桌上，我坐在父亲白建国的左手边，对面是我的继母姜岚和她的“侄女”苏瑶。我的未婚夫，陆泽川，坐在我的身旁。

姜岚笑得温婉贤淑，不停给苏瑶夹菜。“瑶瑶，你太瘦了，多吃点。刚从国外回来，肯定吃不惯西餐。”苏瑶甜甜地应着：“谢谢岚姨，还是家里的菜好吃。泽川哥哥，你也吃呀。”她说着，夹起一块排骨，越过半个桌子，精准地放进陆泽川碗里，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陆泽川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你也多吃点。

”我安静地喝着汤，仿佛眼前的一切与我无关。这幅“郎情妾意、母慈女孝”的画面，放在两年前，足以让我掀翻整个桌子。但现在，我只是觉得吵闹。“小七，”姜岚终于将注意力转向我，“在医院待了两年，辛苦你了。你看你，都瘦了，多喝点这个汤，我特意让厨房给你炖的。”她盛了一碗乌鸡汤递给我，眼神里满是“关切”。

我看着那碗汤，汤色浑浊，飘着几粒红枣和枸杞，和我记忆里被灌下的那些药，气味有几分相似。我拿起勺子，轻轻搅动。“怎么不喝？不喜欢吗？”姜岚的笑容淡了些。

“不是，”我抬眼看她，露出一个标准的、在医院里练习了上千次的微笑，“只是在想，这汤要是再加点东西，味道可能会更好。”“加什么？”苏瑶好奇地问，天真无邪。

“加点蘑菇。那种五颜六色，吃了能看见小人的蘑菇。”我说得一本正经。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白建国的脸沉了下来：“白小七！刚出院就胡说八道！

”陆泽川也皱起眉，抓住我的手腕：“小七，别闹了。”他的力气很大，像是钳制一个随时会失控的疯子。“我开个玩笑而已，”我抽出自己的手，“你们怎么比我还紧张？难道你们也想看见小人跳舞？”苏瑶的眼圈红了，怯生生地躲到姜岚身后。“小七姐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

我只是觉得你刚回来，大家应该开开心心的。”她说着，端起手边的果汁，像是要给我赔罪。

“姐姐，我敬你一杯，欢迎你回家。”她的手微微一抖，整杯橙黄色的液体，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我手边的一张旧照片上。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年幼的我，和笑靥如花的妈妈。

那是妈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陆泽川立刻站了起来，不是看我，而是紧张地扶住苏瑶。

“瑶瑶，你没事吧？有没有烫到？”苏瑶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掉。“对不起，对不起泽川哥哥，我不是故意的……小七姐姐，你千万别怪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一边哭，一边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和得意。白建国一拍桌子，怒斥道：“够了！毛手毛脚的！

还不快跟你姐姐道歉！”“爸，瑶瑶不是故意的，”陆泽川将苏瑶护在身后，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失望和责备，“白小七，你就不能懂事一点吗？瑶瑶已经吓坏了，你还想怎么样？

非要闹得大家都不安宁你才满意是不是！”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像过去一样，尖叫、砸东西、歇斯底里。我拿起那张湿透的照片，用纸巾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照片上的笑脸已经模糊。我抬起头，看向缩在陆泽川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苏瑶。然后，我笑了。我没有尖叫，也没有哭。我只是看着她，清晰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餐厅都听得见。“没关系，反正，旧的东西，总是要换掉的。”“不管是照片，还是人。”第2章陆泽川把我拽回房间，甩上门。“白小七，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压着火气，“你刚才那话是说给谁听的？瑶瑶她胆子小，被你吓得一晚上没睡好！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瘦弱，但眼神平静。“她胆子小？”我反问，“她敢把果汁泼我妈照片上，胆子可一点都不小。”“那是意外！

你为什么总是要把人想得那么坏？”陆泽川烦躁地扯了扯领带，“你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单纯一点吗？”以前？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我和陆泽川的初遇，是在我第一次被诊断出反社会人格障碍后。他是父亲世交的儿子，被安排来“开导”我。

那天，我正因为姜岚扔掉了我母亲的遗物——一只布偶猫，而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所有人都说我疯了，为了一个破玩具发疯。陆泽川踹开门，看见我拿着剪刀，满地的棉花和碎布。他以为我要自残。“白小七，你冷静点！”我只是想把布偶猫重新缝好。

后来，苏瑶来了。她告诉我，她也有一只一样的布偶猫，可以送给我。我天真地信了。

第二天，我看见她抱着那只猫，和陆泽川在花园里笑得开怀。陆泽川对她说：“还是你善良，不像白小七，只会破坏。”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我冲上去想抢回我的猫，却被所有人当成是在欺负“善良”的苏瑶。从那天起，我的“疯狂”变本加厉。而陆泽川，总是在我最崩溃的时候，指责我：“你为什么不能像瑶瑶一样懂事？”思绪被拉回。

“陆泽川，”我看着镜子里的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爱你爱到可以没有底线？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我不是这个意思。小七，我们有婚约，我当然是向着你的。但是瑶瑶她无依无靠，寄住在我们家，我们多照顾她一点也是应该的。

”又是这套说辞。“无依无靠？”我轻笑出声，“她一个国际知名音乐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无依无靠？陆泽川，你猜猜我这个精神病，信不信你这句话？”“你！”他的脸色变得难看，“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吗？你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从火场里背出来的？

”他指的是我十六岁那年，在学校放火的事。那场火，是我为了报复那些霸凌我、说我是“没妈的野种”的同学。而他，却是像个英雄一样冲了进来。从那以后，这就成了他绑架我的筹码。每一次我反抗，他都会提起这件事。“我没忘，”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但你是不是也忘了，那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他眼神闪躲：“不是你放的吗？

”“是啊，”我点点头，“可没人告诉你，是苏瑶把我锁在器材室，告诉我，只有放火，你才会看见我吗？”陆泽川的身体僵住了。“你胡说！瑶瑶那么善良，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你看，你根本不信。”我平静地陈述事实。“白小七，你真的病得不轻！

你现在为了污蔑瑶瑶，已经开始编造谎言了！”他眼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我命令你，马上去给瑶瑶道歉！”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如果我不呢？”他的耐心终于耗尽，伸手指向门外。“不道歉，就给我滚出去！白家不欢迎你这种不知悔改的疯子！”我盯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两年前，他用同样的手指着我说：“白小七，去精神病院好好治治你的病！什么时候正常了，什么时候再回来！”现在，我正常了。

他却要我滚。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到衣柜前，拿出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第3章陆泽川没想到我真的会收拾东西。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怒火掩盖。

“你还来真的了？白小七，你又想玩离家出走这套把戏来威胁谁？”我没有理他，只是将几件常穿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我的东西不多，很多旧物都在我“发病”时被毁掉了，剩下的，是姜岚后来假惺惺为我添置的。

那些我不屑于带走。“我告诉你，这次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满世界找你！你要走就走，走了就别回来！”陆泽-川在我身后咆哮。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咔哒”一声。然后，我转过身，看着这个我曾经爱到疯魔的男人。“陆泽川，你放心。”“我不会再回来了。

”我的平静，让他感到了不安。他上前一步，想抓住我的胳膊，却被我躲开了。

“你什么意思？”“字面意思，”我拉着行李箱，走向门口，“婚约，我会让律师来谈。

祝你和苏瑶，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白小七！”他彻底怒了，“你为了跟我赌气，连婚约都不要了？你知不知道我们两家联姻意味着什么？

你这是在拿白氏和陆氏的未来开玩笑！”“哦，”我点点头，“原来我们的婚姻，只是为了家族未来。谢谢你提醒我。”我打开门，走了出去。客厅里，姜岚和苏瑶正坐在沙发上，看似在看电视，实则耳朵都竖着。看到我拉着行李箱出来，姜岚立刻站了起来，一脸“惊愕”。“小七，这……这是怎么了？和泽川吵架了？

夫妻哪有隔夜仇，快回去好好说说。”苏瑶也跟着起身，眼眶又红了。“小七姐姐，是不是因为我……都怪我，我不该来你们家的。我现在就走，你别和泽川哥哥生气了。

”她说着，就往门口跑，一副要自我牺牲的模样。陆泽川果然冲出来，一把拉住她。

“不关你的事！是她无理取闹！”好一出情深义重的大戏。我鼓了鼓掌。“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让三个人都愣住了。“演得真好，”我由衷地赞叹，“尤其是你，苏瑶，奥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不去当演员真是屈才了。”“小七姐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瑶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不知道？”我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把我锁在器材室，怂恿我放火。

你在我喝的水里放致幻剂。你告诉陆泽川，我虐待你送我的猫。这些，你都不知道？

”苏瑶的身体瞬间僵硬，瞳孔里充满了恐惧。她猛地推开我，像是见了鬼。“你……你胡说！

我没有！”我退后一步，撞进了追出来的陆泽川怀里。他立刻扶住我，然后怒视着苏瑶，不，是怒视着我。“白小七！你又对瑶瑶做了什么！她身体不好，你存心要刺激死她是不是！

”苏瑶在他怀里抖得更厉害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她……她刚才的样子好可怕……”我看着陆泽川脸上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对我的厌恶，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我推开他，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白小七！

你给我站住！”白建国从书房出来，脸色铁青，“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爸！”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好啊。”我轻轻吐出两个字，然后拉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背后，是陆泽川不敢置信的喃喃自语。

“她……真的走了？”第4章我没有去任何酒店。而是打车去了一家私人诊所。林医生，那个将我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早就在等我。她看到我拉着行李箱，一点也不意外。“看来，你已经做出决定了。”“嗯，”我点点头，“林医生，谢谢你。”“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选择的人生。”她递给我一杯温水，“都准备好了？”“准备好了。

”我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里面有姜岚给我下的药的成分分析报告，有她这些年背着我父亲转移公司财产的证据，还有……苏瑶在国外读书时，因为霸凌同学而被学校警告的记录。这些，都是林医生通过她的关系帮我弄到的。

在我“正常”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复盘我这疯狂的十年。我发现，每一次我失控，都与姜岚和苏瑶脱不了干系。于是，我拜托了林医生。“小七，你真的想好了吗？

一旦把这些东西交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林医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我想得很清楚，”我看着窗外的霓虹，“疯了十年，我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第二天，白氏集团的股东大会上，我作为第二大股东，准时出席。当我推开会议室大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白建国坐在主位上，看到我，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你来这里做什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给我出去！”姜岚作为公司财务总监，坐在他旁边，看到我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我没有理会白建国，径直走到我的位置上坐下。“爸，按公司章程，我持有白氏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是仅次于您的第二大股东。我为什么不能来？”我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清。“你……你那些股份，早就让你……”“让我怎么了？

”我打断他，“让我转让给姜岚女士了吗？抱歉，我查过了，在我住院期间，所有关于我的股权变更文件，上面的签字，都不是我的笔迹。

”我将一份笔迹鉴定报告的复印件，扔在了桌子中央。“伪造股东签名，侵占他人财产，姜总监，这在刑法上，叫什么罪名来着？”姜岚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小七，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你不能这么污蔑我！

”“我是不是污蔑，警察会调查清楚的。”我拿出手机，作势要拨号。“不要！

”姜岚尖叫一声，冲过来想抢我的手机。场面一度陷入混乱。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陆泽川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哭得双眼红肿的苏瑶。

他显然是来给姜岚撑腰的。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走到白建国身边。“白叔叔，小七她只是在闹脾气，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我会劝劝她的。”然后，他转向我，用一种命令的口吻。“白小七，别闹了，跟我回家。”苏瑶也怯生生地开口：“小七姐姐，你就跟泽川哥哥回去吧，岚姨她也是为你好……”我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理所当然，一个楚楚可怜。我笑了。我站起身，当着所有股东的面，走到陆泽川面前。然后，我抬起手。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打他。连陆泽川自己都闭上了眼睛。但我的手，只是轻轻落在了他的领带上，为他抚平了一丝褶皱。我凑近他，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陆泽川，你知道吗？”“当初在精神病院，给我做电击治疗的那个医生，长得很像你。”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睁开了眼睛，瞳孔里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我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满意地笑了。我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还有，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我怀孕了。

第5章“你说什么？”陆泽川的声音在颤抖，他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股东都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们。白建国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姜岚忘了惊慌，苏瑶忘了哭泣。“你再说一遍。”陆泽川的眼睛赤红，死死地盯着我。

“我说，我怀孕了。”我平静地重复，甚至还体贴地帮他补充，“算算日子，应该是我们订婚宴那天晚上的。孩子，是你的。”那天晚上，他喝醉了。他抱着我，嘴里却喊着苏瑶的名字。那是我们唯一的一次。也是我彻底死心的开始。

“不可能……这不可能……”陆泽川喃喃自语，他松开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苏瑶的脸，比纸还要白。她冲上来，抓着陆泽川的胳膊，拼命摇头。“泽川哥哥，你别信她！

她肯定是骗你的！她就是想用孩子绑住你！她是个疯子，她说的话怎么能信！

”“我是不是疯子，医院有诊断报告。我有没有怀孕，医院也有检查报告。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拍在桌上，“B超单，孕八周。要不要给苏瑶小姐看看，教教你怎么认？”苏瑶看着那张B超单，像是看到了什么致命的毒蛇，尖叫着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