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手里的托盘上，那碗精心熬制的参汤已经凉透，最后一丝热气也消散在初冬的寒风里。将军府的主院灯火通明，丝竹之声夹杂着女人的娇笑，穿透窗纸，一下下扎在我心上。我的夫君，镇国大将军萧策，正在和他的心上人柳依依饮酒作乐。而我，林晚月，他明媒正娶的嫡妻，此刻更像一个笑话。

“哎呀，姐姐怎么还跪在这里？这地多凉啊。”一道娇柔的声音由远及近，柳依依披着一件名贵的狐裘，袅袅婷婷地走到我面前。她蹲下身，漂亮的丹凤眼里满是假惺惺的关切。“将军还在兴头上，姐姐这参汤送进去，岂不是扰了将军的雅兴？”她伸出纤纤玉指，状似无意地拂过汤碗的边缘。“再说，这汤都凉了，跟姐姐你的心一样，捂不热了。将军现在，喝的是妹妹我亲手温的暖情酒呢。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这三年来，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她的挑衅，下人的白眼，还有萧策的冷漠。柳依依见我不为所动，眼底闪过一丝恶毒。

她忽然“哎呀”一声，手一歪，整碗参汤瞬间倾倒，褐色的汤汁泼了我一身，名贵的瓷碗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姐姐！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立刻换上一副受惊的模样，声音里带着哭腔，仿佛犯错的人是我。“依依，怎么了？

”房门被推开，萧策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到地上的狼藉，眉头立刻紧皱。

柳依依立刻扑进他怀里，瑟瑟发抖。“将军，不怪姐姐的，是依依不好，依依想扶姐姐起来，姐姐却……却把汤碗给摔了。姐姐肯定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只是心里不舒坦。

”这颠倒黑白的说辞，真是精彩。萧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厌恶。

“林晚月，你闹够了没有？”“在自己院里当你的管家婆还不够，非要跑到这里来丢人现眼？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个怨妇有什么区别？我萧策的嫡妻，就是这副上不了台面的德行？

”我的心被他的话语刺得千疮百孔。我抬起头，迎上他冷漠的视线。“我没有。

”“还敢顶嘴？”萧策的声音里满是怒火，“来人！夫人累了，送她回院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粗鲁地将我从地上架起来。

就在我被拖拽着转身的瞬间，一个家丁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将军！夫人！

京城八百里加急！是……是给夫人的家书！”家书？我林家在京中并无旁支，何来家书？

萧策不耐烦地挥手：“什么乱七八糟的，拿过来。”信封被拆开，他扫了一眼，原本不屑的神情瞬间凝固。他死死地盯着那封信，脸上血色尽褪，然后猛地抬头看我，那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震惊和……恐慌。他拿着信的手都在抖。“林晚月……这信上说，你外祖父是……是江南首富林沧海？”第2章江南首富，林沧海。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将军府虚假的平静。萧策拿着那封信，一步步向我走来，他的眼神复杂到我看不懂。

“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未提起过？”他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质问。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提？我该如何提？”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他耳中。“成婚三年，将军你可曾与我好好说过一句话？你可曾问过我的家世？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你为了巩固朝中地位，不得不娶的一个工具。

”“你只知道我父亲是翰林院一个不起眼的小官，却不知道，我母亲才是林家唯一的女儿。

”我的思绪飘回了许多年前。那年桃花节，我与还是少年将军的萧策初遇。他一身银甲，鲜衣怒马，救下了被惊马冲撞的我。那一刻，他就是我眼里唯一的英雄。为了嫁给他，我忤逆了远在江南的外祖父，放弃了继承万贯家财的机会。我以为，我嫁的是爱情。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温柔体贴，用心操持家务，总有一天能捂热他的心。可我错了。

他心里早就住进了一个柳依依，那个在他受伤时悉心照料他的解语花。而我，不过是他权衡利弊后的选择。新婚之夜，他掀开我的盖头，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既嫁入将军府，就要守好做妻子的本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依依体弱，你要多加照拂。”那一晚，他宿在了柳依依的院里。从那时起，我就该明白的。萧策看着我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柳依依却从他身后钻了出来，柔弱地挽住他的手臂。“将军，姐姐她……她怎么会是商贾之女呢？这……这传出去，对将军你的名声……”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即便富可敌国，在他们这些权贵眼中，依旧是上不了台面的身份。萧策的脸色果然又难看了几分。我心中最后一点余温，也彻底凉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信上还说了什么？”萧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外祖父……病危，让你……立刻启程，回去见他最后一面。”奔丧。

多好的理由。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好。”只有一个字。没有悲伤，没有不舍，只有平静。这种平静，让萧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他想上前抓住我的手，却被我侧身避开。“将军，”我抬头，对他露出一个陌生的、疏离的微笑，“这三年来，谢你照顾。我这就去收拾行囊。”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带着我的贴身侍女春桃，朝自己的院子走去。夜风吹起我的裙角，我走得决绝，没有一丝留恋。回到院里，我立刻吩咐春桃。“把我母亲留下的那个楠木箱子拿出来，里面所有的地契、商铺文书，一样都不能少。还有，把我所有的首饰细软，全都打包。”春桃愣住了。“夫人，我们……我们真的要走？”“走。”我看着窗外那轮残月，“天一亮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第3章第二日天还没亮，一辆朴素的马车就停在了将军府的侧门。我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着春桃和外祖父派来的两个心腹，悄然离开了这个禁锢我三年的牢笼。

柳依依大概是得了萧策的授意，一大早就带着人堵在了我的院门口。“姐姐这是要去哪儿啊？

”她笑得花枝乱颤，“听闻姐姐要回江南奔丧，真是可怜。想来姐姐那外祖父，也没给姐姐留下什么体己钱吧？不然怎么走得这么寒酸？”她指着我简单的行囊，满眼鄙夷。

“妹妹这里有些银票，姐姐拿着路上用吧，别在外面丢了我们将军府的脸面。”她说着，就要把一沓银票塞给我。我看着她，笑了。“不必了。我林家的钱，怕是柳侧妃你一辈子都没见过。”我绕过她，径直朝外走去。柳依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尖叫道：“林晚月！你一个商贾之女，神气什么！你信不信我告诉将军，让他……”“让她怎样？”萧策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一夜未眠，眼下带着青黑，神情疲惫。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晚月，非走不可吗？”“奔丧乃人伦大孝，将军要拦我？

”我反问。他噎住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江南路远，你一个弱女子……”“我有外祖父的人护送，不劳将军费心。”我打断他，“时辰不早了，我该上路了。”我福了福身，算是最后的告别，然后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他探究的视线。马车缓缓驶动，我听见柳依依还在不甘心地叫嚷：“将军！

你看她那是什么态度！一个商户女，竟敢对您如此无礼！”萧策没有回答。我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萧策，再见了。马车一路疾驰，三天后，我们抵达了江南。而京城，关于镇国大将军嫡妻乃江南首富唯一外孙女的消息，已经彻底传开。朝堂震动。

所有人都没想到，萧策背后，竟然有林家这样一座金山。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这座金山，要塌了。将军府的书房里，萧策烦躁地来回踱步。“你说什么？户部说军饷要延后发放？

”下属跪在地上，战战兢兢。“是，将军。户部尚书说国库空虚，让我们……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混账！”萧策一脚踹翻了椅子，“以前怎么没见他们说国库空虚！？”下属不敢说话。以前，林家每年都会以各种名义，向国库和边军“捐赠”巨额银两，其中大半都流向了萧策的军队。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只有少数几人知晓。如今林沧海病危，林家的支持一断，萧策的软肋立刻就暴露了出来。

“派去江南的人呢？”萧策强压着怒火问。“回将军，都……都被拦回来了。林家的人说，大小姐正在守丧，不便见客。”“守丧？”萧策冷笑，“我看她是翅膀硬了，不想回来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失去的，好像不仅仅是一个妻子。

“备马！”他猛地转身，“我亲自去江南接她回来！”第4章江南，林家大宅。

我穿着一身素白，站在外祖父的灵堂前。他老人家在我抵达的第二天，就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颤巍巍地说：“月儿，外祖父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从今往后，林家的一切都是你的，你要为自己活。”我泪如雨下。短短半个月，我以雷霆之势，接管了林家所有的产业。江南的商贾们，从最初的质疑，到观望，再到如今的敬畏。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个传闻中在京城将军府里忍气吞声的嫡妻，竟有如此狠厉果决的手段。

此刻，我正坐在林家的议事厅里，听着各地掌柜的汇报。“大小姐，城东的米价被人恶意抬高，已经引起了百姓的恐慌。”“大小姐，南边的丝绸销路受阻，有几家商户联合起来抵制我们。”我冷静地听着，一一给出对策。“开仓放粮，将我们的存米以平价出售，谁敢囤积居奇，就让他倾家荡产。”“丝绸销路受阻？

那就开辟新的商路。告诉他们，我林家的船队，不仅能下江南，也能通西洋。

”我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满屋子的掌柜，全都恭敬地低下头。“是，大小-姐！”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走了进来，在我耳边低语。“大小姐，镇国大将军萧策，在府外求见。”来了。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让他等着。”萧策在林家大宅外，从正午一直站到了日落。他一身风尘仆仆，褪去了大将军的威仪，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他以为我会像在将军府时一样，只要他来，我就会立刻飞奔出去。他错了。直到夜幕降临，府门才缓缓打开。管家走了出来，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军，大小姐请您去议事厅。”萧策大步流星地走进去，穿过层层回廊，终于来到了灯火通明的议事厅。他以为会看到一个憔ें悴悲伤的妻子。然而，他看到的，是一个坐在主位上，神情淡漠、气场强大的女人。我穿着一身华贵的锦缎，头上插着象征家族掌舵人身份的凤钗，正在翻看账本。几十名账房先生和掌柜分列两侧，大气都不敢出。整个空间里，只有算盘拨动的清脆声响。他站在门口，像一个闯入者，与这里的威严和秩序格格不入。我仿佛没有看到他，直到看完最后一页账本，才缓缓抬起头。

我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管家，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林伯，不是说了议事的时候，不见外客吗？”萧策的身体僵住了。外客？在他面前，这个曾经对他百依百顺、视他为天的女人，竟然称呼他为“外客”。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他压抑着情绪，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声音嘶哑。“晚月，跟我回去。”我抬眼，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嘴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回去？

”我轻轻放下账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军萧策，”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议事厅，“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命令我？”第5章我的问题，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萧策的脸上。他怔在原地，满厅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他堂堂镇国大将军，何曾受过此等当众的羞辱。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在身侧不断收紧。“林晚月！

你别忘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将军府的当家主母！”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我笑了，笑声清脆。“妻子？主母？”我走下台阶，缓缓踱步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将军怕是记错了。在将军府，当家的是柳侧妃，我不过是个管着柴米油盐的‘冤种’管家婆。”“至于妻子……”我凑近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新婚之夜独守空房，三年来对我非打即骂的，也叫妻子？”萧策的身体剧烈一震，眼中的怒火瞬间被震惊和一丝慌乱取代。他没想到，我敢把这些话说出来。“晚月，过去……过去是我不对。”他艰难地开口，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乞求。“是我有眼无珠，是我混账！我……我已经把柳依依赶出府了，以后将军府，只有你一个女主人。你跟我回去，好不好？”“赶出去了？”我故作惊讶，“那可真是可惜了。毕竟柳侧妃才是将军你的心头肉，红颜知己。为了我这个商贾之女，值得吗？”我的话句句带刺，扎得他体无完肤。“值得！值得！”他急切地抓住我的手臂，“晚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没有你，我在朝中举步维艰，连军饷都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