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染血,为君一嗓顾云生沈佩瑶最新小说推荐_完结小说旗袍染血,为君一嗓(顾云生沈佩瑶)
那年春,梨园初见,他水袖轻扬,她素衣如雪。军阀之子与地主千金,戏台上下偷换的眉眼。
直到战火燃破金陵梦——他褪下长袍握紧枪,她扯碎旗袍裹伤员。最后一场戏,他为她唱《霸王别姬》。枪响时,血溅上她送的定情玉佩。
她抱着他轻轻哼: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井残垣……第一章---暮春三月的金陵,尚裹着一层湿漉漉的寒气,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蒙了尘的旧绸缎。梨园“春和班”的后墙外,几株晚开的玉兰,肥白的花瓣边缘已见了锈色的萎靡。
一阵压着嗓子的、咿咿呀呀的吊嗓子声,断断续续地从墙内飘出来,混着胡琴试音的几声凄厉,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分明。
沈佩瑶坐在自家那辆半新不旧的黑色福特汽车里,车窗摇下一半,任由那微凉的风,带着这熟悉的音韵,一同拂在脸上。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软缎旗袍,滚着极细的银边,别无装饰,只襟前别了一枚小小的、水色极好的翡翠胸针。乌黑的发松松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她人是静的,像一尊上好的白瓷仕女,唯有搭在膝上,随着那隐约曲调轻轻叩动的手指,泄露了内里一丝鲜活的心事。“小姐,到了。”前排的司机低声提醒。沈佩瑶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下车。

她的目光越过车窗外稀落的行人,投向“春和班”那扇朱漆剥落的大门。
今日挂牌的是新来的角儿,名头不显,但她知道,园子里真正值得一听的,未必在台上。
她扶了扶鬓角,并不需要丫头搀扶,自己推门下了车,素色的旗袍下摆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旁侧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守门的见了她,只无声地躬了躬身,便放她进去。园子里光线晦暗,戏还未开场,只有几个底包在台上搬弄桌椅,台下的散座空了大半,弥漫着一股旧地毯、脂粉和烟草混合的沉浊气味。沈佩瑶却偏爱这开演前的寂寥。
她在靠近角落的一处位置坐下,这里视角不算顶好,但隐蔽,且能清晰地听到后台传来的、不加掩饰的声响。起初是零碎的脚步,杯盏碰撞,还有班主略带焦躁的催促。渐渐地,一个清越的、正在开嗓的声音穿透了这些杂音,像一线清泉,流入耳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是《牡丹亭·惊梦》。唱得极好,不止是嗓音的亮,更难得的是那股子韵味,幽微婉转,将杜丽娘那一腔无处安放的春情,唱得丝丝入扣,仿佛真有个怀春的少女,在那雕梁画栋间,对着满园春色,暗自神伤。
沈佩瑶端起手边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通往后台的厚重帘幕。
这声音,她不是第一次听见。近几个月,每逢她不走正门悄悄进来,总能捕捉到这一把好嗓子,在无人瞩目的角落里,认真地打磨着每一句唱腔,每一个身段。
她知道他不是班子里的人,班里的几个角儿,她都认得,没有这样的。正凝神间,那帘子一动,一个人影闪了出来。是个极年轻的男子,约莫二十上下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挺拔。他似乎刚练完功,额上带着薄汗,几缕乌黑的发丝黏在光洁的额角。他手里拿着一块白巾,正擦拭着脖颈,一抬眼,恰恰撞上了沈佩瑶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刹那间,两个人都是一怔。沈佩瑶清晰地看见,那年轻人有一张极为清俊的脸,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唇形薄而润,只是此刻,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迅速掠过一丝被人窥破秘密的惊慌,随即浮起一层戒备的疏离。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那姿态,不像个寻常的伶人,倒像……像什么呢?
沈佩瑶一时也说不上来,只觉得那青布长衫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寒酸,反而有种难言的、落拓的书卷气。他很快垂下眼,不再看她,转身快步向着通往更深处院落的廊道走去,背影竟有几分仓促。沈佩瑶的心,却无端地轻轻一跳。那惊惶的一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她平静无波的心湖。自那日后,沈佩瑶去“春和班”的次数更勤了些。她依旧坐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听着那隔着帘幕传来的、日渐精进的唱腔。她知道了他的名字,是偶尔听班主唤他——“云生”。顾云生。她将这名字在唇齿间无声地咀嚼了几遍,觉得这名字配他,倒是极好。云中之生,带着飘忽的仙气,又有着落地的艰难。
她也渐渐摸清了他出现的规律。总是在午后,戏班众人歇晌或各自忙碌时,他才会悄然出现,在那方小小的、堆放杂物的后院空地上,对着几株疏落的花木,水袖轻扬,身段流转。
有一次,他唱的是《林冲夜奔》。“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专心投水浒,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那一腔英雄失路的悲愤与苍凉,竟被他一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演绎得淋漓尽致。尤其是那一个“望”字,回身,抬眼,目光似要穿透这四方院墙,望向那渺不可及的故园与前程,那眼神里的痛楚与不甘,让躲在月亮门后偷看的沈佩瑶,心头猛地一紧。
他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热爱戏曲的富家子那么简单。那眼神里有挣扎,有抱负,有被束缚的痛苦。一曲终了,他收势站立,微微喘息,额际汗珠滚落。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倏地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月亮门。沈佩瑶避无可避,索性不再躲藏,缓步走了出去。午后阳光斜照,将她素色的旗袍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她站定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惊愕,以及惊愕过后,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窘迫和薄怒的情绪。“小姐有何指教?”他开口,声音因方才的唱念略带沙哑,语气却是冷的,带着明显的拒人千里之外。
沈佩瑶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只微微笑了笑,声音轻柔,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先生的《夜奔》,唱得极好。尤其是那‘望天朝’的眼神,有林教头的魂。”顾云生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愣了一愣,眼中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许,但戒备仍在。“胡乱唱唱,不敢当小姐谬赞。”“不是谬赞,”沈佩瑶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坦诚,“我听过不少名角的《夜奔》,论嗓音技巧,或许有胜过先生的,但论其中情致,先生独一份。”她顿了顿,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继续道:“只是,这戏文里的‘天朝’,于先生而言,又是什么呢?”这话问得大胆,甚至有些冒犯。顾云生的脸色微微一变,盯着她看了片刻,方才那一点点缓和的神色又尽数敛去。“在下听不懂小姐在说什么。戏曲而已,遣兴娱情,何必深究。”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走到一旁拿起自己的外衫,搭在臂弯里,转身便走。
“顾云生。”沈佩瑶在他身后,轻轻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影僵硬。
“我叫沈佩瑶。”她声音依旧平和,“城南沈家的。我爱听戏,仅此而已。”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停了那么一瞬,便更快地离开了院子。沈佩瑶看着他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却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感觉,反而唇角弯起了一抹极淡、极真实的笑意。
他那强自镇定的外壳下,分明藏着不知所措的少年意气。
第二章---之后又“偶遇”了几次。有时是在后院,他练功,她便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坐着,安静地听,从不打扰。有时是在廊下迎面碰上,他依旧是那副疏离的样子,微微颔首便算打过招呼,脚步不停。但沈佩瑶能感觉到,那坚冰正在慢慢消融。
他不再对她的出现表现出明显的惊惶或抗拒,偶尔,在她对某处唱腔或身段提出一点见解时,他虽不接话,眼神里却会掠过一丝认真的思索。直到那一日。那是个阴沉的下午,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顾云生唱的是《贵妃醉酒》。这本是旦角的戏,他却反串起来,身段柔媚,眼波流转,将杨玉环那失意怅惘、借酒浇愁的态,描摹得入木三分。
“……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他且歌且舞,脚步已见虚浮醉态,一个“卧鱼”衔杯的身段,腰肢软折,眼神迷离,真真是风情万种。沈佩瑶正看得入神,忽然,园子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粗鲁的喝骂和皮靴踏地的杂乱声响。“搜!
给老子仔细搜!那小子肯定躲在这儿!”顾云生的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佩瑶从未见过的、极度警惕和冷厉的神色。他几乎是同时,目光就射向了沈佩瑶,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惊疑,有审视,甚至有一闪而过的……杀意?
沈佩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意识到,这些人是冲他来的。看他这反应,绝非小事。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班主赔着小心、试图阻拦的声音。电光火石间,沈佩瑶做出了决定。她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顾云生面前,在他惊愕的注视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低促地道:“跟我来!”不由分说,她拉着他,闪身躲进了旁边一间堆放戏服和杂物的小库房。库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樟脑和灰尘的气味,五彩斑斓的戏服层层叠叠地悬挂着,像一片寂静而诡异的森林。外面,士兵的呵斥声、翻箱倒柜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近在咫尺。两人挤在戏服最深的角落里,身体不可避免地挨得很近。沈佩瑶能听到顾云生压抑着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也能感觉到他身体肌肉的紧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她自己的心也跳得厉害,手心沁出了冷汗,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混乱中,她发间一枚珍珠发卡不知怎地松脱,“啪”一声轻响,掉在了地上。这声音极细微,但在死寂的库房里,却如同惊雷。外面的脚步声立刻停了下来。“什么声音?里面有人!
”一个粗嘎的嗓子吼道。厚重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扫了进来,在层层戏服上晃动。沈佩瑶浑身冰凉,几乎能想象到下一刻,刺刀挑开戏服,将他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情形。就在这时,顾云生忽然动了。他并非将她推开,反而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的头更紧地按向自己的胸膛,同时,他用另一只手,极其迅速地将一件不知什么名角的、绣着繁复金线的大红蟒袍,扯过来,罩在了两人头上。
眼前顿时一片黑暗,只有大红色彩透过布料传来的微光,以及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汗水和淡淡墨汁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
脚步声来到了他们藏身之处前,停了下来。手电光在那件突兀覆盖着的蟒袍上停留了片刻。
“妈的,一堆破衣服!”那士兵骂骂咧咧地,“走吧走吧,看来不在这儿!
”脚步声渐渐远去,库房外恢复了安静。过了许久,直到确认外面真的再无声响,顾云生才缓缓松开了手,将那件沉重的蟒袍掀开。昏暗的光线重新映入眼帘,沈佩瑶抬起头,第一眼看到的,是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深深地望着她。“为什么?”他哑声问,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和浓得化不开的疑惑。沈佩瑶的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方才被他紧紧揽住、呼吸相闻的触感仿佛还留在皮肤上。她垂下眼睫,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目光,轻轻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道……只是,不能让他们找到你。”顾云生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强自镇定却依旧泄露了内心紧张的模样。许久,他轻轻地、几乎叹息般地吐出一句话:“那为首的人,是我父亲麾下的警卫营长。
”沈佩瑶猛地抬眼,撞入他幽深的眸子里。军阀之子?
他竟然是……那个以强硬手腕著称的江宁镇守使顾大钧的儿子?震惊过后,是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所以他爱戏,却只能偷偷摸摸;所以他身上有种与伶人身份格格不入的贵气与桀骜;所以他的眼神里,总藏着被身份束缚的痛楚。“我父亲,”顾云生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他认为唱戏是下九流,是辱没门风。他送我留洋,盼我学军事、学经济,回来继承他的‘事业’。可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只想唱戏,只想在这乱世里,守住一点真正属于‘人’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沈佩瑶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现在,你知道了。沈小姐,你还觉得,我那《夜奔》里的‘望天朝’,只是戏文吗?”库房里寂静无声,只有灰尘在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光里无声飞舞。沈佩瑶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所有伪装,将内心最深的挣扎与渴望袒露在她面前的年轻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拳头。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冰凉。她的手,却是温软的。顾云生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看向他们交握的手。那温软的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坚硬的壁垒。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仿佛握住的,是这冰冷世间,唯一的一点暖意,是茫茫黑夜中,突然亮起的一盏孤灯。昏暗的库房里,一件件悬挂的戏服如同沉默的观众,见证了这对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洗礼的年轻人,他们紧握的双手,和彼此眼中,再也无法掩饰的、悸动的情愫。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了,隐隐有闷雷滚过天际。第三章---自那日库房惊魂后,沈佩瑶与顾云生之间,那层薄而脆的隔膜仿佛被彻底捅破。一种无言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不再是台上台下的遥遥一瞥,也不再是后院廊下的刻意疏离。沈佩瑶依旧常去春和班,只是不再仅仅是为了听戏。她成了那方小小后院最固定、也最特殊的观众。
顾云生也不再避讳她的存在,甚至,他会特意为她唱一些冷门的、却极见功力的折子戏。
有时是《游园惊梦》里杜丽娘的缠绵哀婉,有时是《挑滑车》里高宠的悲壮激烈。他唱,她听,偶尔目光相接,不必言语,便已懂了彼此眼中的激赏与情意。
他教她分辨不同流派唱腔的微妙差异,告诉她“程派”的幽咽婉转,“梅派”的雍容华贵。
她则带来一些家中藏书里关于戏曲古籍的残本,或是托人从上海捎来的新式唱片,与他一同聆听、品评。在那充斥着陈旧气息的梨园后台,他们找到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清新而丰盈的精神世界。一次,他练《击鼓骂曹》,一段“快板”唱得慷慨激昂,额上青筋都隐隐浮现。唱罢,他喘息未定,却见沈佩瑶微微蹙着眉。“怎么?”他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知道她的耳朵极刁,感受也极准。“祢衡之狂傲愤世,是有的,”沈佩瑶沉吟道,“但云生,你方才那一句‘我把这珠帘卷起’,眼神里的东西……太痛了,不全是祢衡的痛。
”顾云生怔住,随即苦笑。她总能一眼看穿他。“是,那一刻,我想起了上月在街市所见,几个兵痞欺凌小贩,那老翁跪地求饶的模样……佩瑶,这世道,有时真让人想学祢衡,痛骂一场!”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沉的无力感。沈佩瑶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清俊侧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她知道的,他并非只沉溺于笙歌管弦,他的胸膛里,跳动着一颗与这粉饰太平的戏台格格不入的、滚烫而忧愤的心。“光骂,是无用的。
”她轻声道,声音却异常清晰,“我父亲常说,商可救国。可我看这金陵城,一边是租界的歌舞升平,一边是贫民窟的饿殍遍野……云生,我们这样的人,出路在哪里?
”这是他们第一次触及如此沉重而现实的话题。库房那日的坦诚,仿佛打开了一扇门,让他们得以窥见彼此灵魂更深的角落。顾云生沉默良久,目光投向院墙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不知道出路在哪里。但我知道,若连戏文里这点‘真’与‘善’都守不住,人便真的与行尸走肉无异了。”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佩瑶,谢谢你。”“谢我什么?
”“谢你……肯听我唱这些‘无用’之戏,谢你懂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也谢你,那日没有推开我。”沈佩瑶的脸颊微微发热,垂下眼睫,唇角却弯起柔和的弧度。
“是你先没有推开我。”气氛微妙地旖旎起来。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