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015年的成都夏天，空气里飘着火锅底料的牛油香，我攥着皱巴巴的厨师证，站在宽窄巷子旁的老巷口给姑姑林美玲打电话。电话刚通，就听见那头传来清脆的麻将声，夹杂着她标志性的川普：“幺儿，到了嗦？顺着巷口的糖油果子摊往里头走，第三个门就是！

”我背着半人高的行李箱，挤过卖冰粉的小推车，果然看见巷子里挂着“美玲私房菜”木牌的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麻辣鲜香裹着冷气扑过来——姑姑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啃西瓜，空调开得足，茶几上还摆着没吃完的钵钵鸡。“哟，我们小椒长乖了嘛！”姑姑放下西瓜皮，起身拉我进屋，她穿件花衬衫，头发烫成时髦的小卷，一点不像快五十的人。

我往厨房瞅了眼，不锈钢灶台上摆着进口奶酪和新鲜迷迭香，墙上贴满了她和姑父老张环游世界的照片：在埃菲尔铁塔下举着火锅底料，在普吉岛沙滩上摆着麻将姿势，笑得比阳光还晃眼。“姑姑的，你这日子也太巴适了！

”我摸着照片，忍不住感叹。姑姑给我倒了杯冰啤酒，挑眉说：“那可不！

我跟你姑父结婚三十年，没要娃，工资一发就出去耍，想吃火锅就开灶，想睡觉就睡到自然醒——幺儿，听姑姑的，耍朋友不如耍锅铲，生孩子不如养多肉！

”她指了指阳台，几十盆多肉摆得整整齐齐，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正说着，姑父老张提着相机回来，他戴副黑框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小椒来了？快坐，我刚在巷口拍了几张糖油果子的照片，你看要不要给你做个美食账号？

你这厨师证可不能白考！”那天中午，姑姑露了手绝活：麻婆豆腐里加了芝士，香辣里带着奶香；回锅肉用的是黑猪肉，炒得油亮喷香。我吃得肚子溜圆，看着眼前这对把日子过成诗的丁克夫妻，心里直犯嘀咕：原来不生孩子的生活，能这么痛快啊！我当时怎么也想不到，十年后，这满屋子的烟火气，会变成扎在我心上的刺第2章我在成都烹饪学校上课的日子，每周最盼的就是周末——能去姑姑的私房菜馆帮忙，还能蹭到全成都最绝的川菜。

那天我刚到店，姑姑就系着碎花围裙迎上来，手里攥着包新口红：“幺儿，刚在春熙路买的，豆沙色，显白！你爸妈在重庆不容易，这些小玩意儿姑姑给你置。”我接过口红，膏体上还带着体温，心里暖烘烘的，连切菜的手都轻快了几分。“来，教你个新花样。

”姑姑把我拉到灶台前，往麻婆豆腐里加了勺剁细的嫩豌豆，“现在年轻人喜欢清爽口，加这个解腻，回头你去学校露一手。”我跟着她的手法翻炒，油星子溅到胳膊上也不觉得疼，只听见她絮絮叨叨：“以后你开个小馆子，就做这种改良川菜，保准火！

”姑父老张这时扛着相机进来，镜头还对着巷口的老槐树：“小椒，刚拍了你切菜的样子，构图绝了！等我修修图，就发你账号上。”他凑过来给我看相机屏幕，照片里的我举着菜刀，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连发丝都泛着光。我忍不住笑：“姑父，您这技术，都能当专业摄影师了！”他挠挠头，眼镜滑到鼻尖：“就瞎拍，主要是你这做菜的劲儿，好看。”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直到某天中午，姑父突然捂着胸口咳嗽，咳着咳着就带出了血。姑姑当时正在拌凉面，手里的筷子“哐当”掉在地上：“老张！

你咋了？”我们慌慌张张把他送进医院，诊断结果出来时，姑姑当场就瘫坐在走廊椅子上——肺癌晚期。接下来的三个月，我没再去学校上课，天天在医院陪床。姑父化疗后吃不下东西，姑姑就变着法做他爱吃的清粥，边喂边掉眼泪：“老张，你不是说要陪我去大理拍风花雪月吗？你可不能食言啊。

”姑父握着她的手，声音轻得像羽毛：“等我好点，就去……”可他终究没等到那一天。

姑父走的那天，成都下着小雨。姑姑把自己关在菜馆里，我进去时，看见她把墙上的照片一张张摘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小椒，”她背对着我，声音哑得厉害，“把店关了吧，以后……不做川菜了。”我看着空荡的灶台，想起以前满屋子的香味，鼻子一酸，却只能点头：“好，姑姑，我陪你。”第3章姑父走后的第一个月，姑姑家的阳台彻底没了往日的生气。之前绿油油的多肉全蔫成了灰黄色，叶片皱巴巴地贴在花盆沿，有的甚至烂了根，黏糊糊的汁液沾在陶土盆上，像极了嬢嬢眼下的黑眼圈。客厅的藤椅上总堆着没洗的衣服，茶几上的外卖盒摞了三层，辣椒油凝固在盒边，招来几只嗡嗡叫的小飞虫。我周末过来时，总能看见姑姑窝在沙发里，裹着姑父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盯着电视里重播的老电影发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却盖不住她偶尔的抽气声。有次我进门，正好撞见她拿着姑父的相机，手指在冰凉的镜头上反复摩挲，相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去年我们在巷口拍的糖油果子摊——橙红色的果子裹着晶莹的糖霜，蒸腾的热气在镜头前晕出一层薄雾。“姑姑，我给你炖了萝卜排骨汤。

”我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掀开盖子时，乳白色的汤冒着热气，萝卜的清甜混着肉香飘出来。

姑姑却没动，只是摇摇头：“不想吃，没胃口。”我蹲在她面前，看见她衬衫领口沾着饼干渣，头发乱得像鸡窝，跟以前那个爱穿花衬衫、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的姑姑判若两人。没过多久，爸妈从重庆赶来了。爸爸把姑姑拉到阳台，压低声音劝：“姐，跟我们回乡下吧，有人陪你说话，总比在这儿闷着好。”姑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突然红了眼：“我不挪窝，这房子有老张的味道，我走了，他回来找不着我咋办？

”妈妈在一旁抹眼泪，却也没再多劝——她知道，姑姑心里的坎，得自己慢慢过。

我送爸妈去车站时，爸爸拉着我的手嘱咐：“小椒，多来看看你姑姑，她一个人太可怜了。

”我点头应着，心里却沉甸甸的。可我没料到，变故会来得这么快。

那天我正在烹饪学校练刀工，突然接到姑姑的电话，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小椒……我在菜市场，头晕得站不起来……”我抓起背包就往菜市场跑，远远就看见她扶着蔬菜摊的木架子，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送她去医院检查后，医生拿着化验单叹气：“高血压加糖尿病，得有人长期盯着，按时吃药、控制饮食，不然很危险。”姑姑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手指绞着衣角，眼神茫然。我走过去，把她的手攥紧，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坚定：“姑姑，别担心，以后我来照顾你，管你吃好喝好，把身体养得棒棒的。”她抬头看我，眼眶突然红了，眼泪砸在我手背上，滚烫滚烫的第4章2016年的毕业季，成都的空气里飘着栀子花香，我手里攥着连锁火锅店的录用通知，指尖都在发烫——月薪八千，管食宿，后厨总监还说要重点培养我做新派川菜研发，这是我从读烹饪学校起就盼着的机会。那天我特意买了姑姑爱吃的椒盐桃酥，想把好消息告诉她。推开门时，却看见姑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刚取回来的体检报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医生说……术后得三个月全天候盯着，饮食一点都不能马虎。

”她声音发颤，指腹反复摩挲着报告上“糖尿病并发症风险”那行字，“我这身体，真是拖累人。”我看着她鬓角新冒出来的白发，又低头瞅了瞅手里的录用通知，纸页边缘被我捏得发皱。火锅店里的烟火气、新派川菜的研发计划，这些曾经在我梦里反复出现的画面，此刻突然跟姑姑苍白的脸重叠在一起。“士姑姑，”我把通知塞进包里，声音比平时沉了些，“火锅店那边我不去了，这三个月我搬过来住，专门给你做调理餐。”姑姑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疯了？那可是好工作！

我自己请护工就行，不用你……”“护工哪有我贴心？”我打断她，从背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食谱笔记本，“我都查好了，高血压要低盐，糖尿病要控糖，我给你做川味改良餐，保证又好吃又健康。”第二天我就搬了过去，把行李箱里的厨师服、围裙一一摆进姑姑家的厨房。早餐是杂粮粥配凉拌秋葵，秋葵切得细细的，淋上少盐的红油；午餐做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泡姜泡椒，既提味又不重口；晚餐则是冬瓜丸子汤，丸子用的是鸡胸肉，嫩得能掐出水。每次端上桌，姑姑都要叹口气：“以前觉得没辣的活不下去，现在吃你做的菜，倒也觉得香。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深夜饿了的时候，我会躲在厨房，偷偷啃一包超辣的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