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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5-10-11 17:37:41 

“喝了它!”又下雪了。不是十六岁那年初遇他时的鹅毛大雪,而是带着血腥气,冰冷的刀子,一下一下刮在我脸上。天牢里最不缺的就是血腥味,混着腐烂的草席和绝望的恶臭,从墙缝里钻出来,勒紧我的脖子,让我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生锈的铁片。顾淮安来的时候,就踏着这股味道。他换下了龙袍,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那颜色像极了我们初遇时,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干涸后就成了这种暗沉,绝望的黑。他瘦了,眼下的青黑几乎要和眉骨连在一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一头被困在笼中,濒死的野兽。“阿瓷。”他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喝了它。”他手里是两杯酒,用最普通的白瓷杯装着,澄澈的液体里倒映着天牢顶上那唯一一扇小窗透进来,灰败的光。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扯动了干裂的嘴唇,疼得钻心。“我爹爹和兄长呢?”我问。

他眼里的光颤了一下,随即又被死寂覆盖:“朕说过,留他们全尸。

”“全尸啊……”我喃喃自语,喉咙里泛起一阵腥甜。镇国公府满门忠烈,最后竟落得个“全尸”的恩典,真是可笑。我伸出被镣铐磨得血肉模糊的手,端起其中一杯酒。冰冷的瓷杯贴着我的指尖,那点寒意,竟让我感到一丝清醒。“顾淮安,”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若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不是“陛下”,是“顾淮安”。

我想看看,这个我爱了十年,也恨了十年,亲手把我送上绝路的男人,心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他没有回答,只是那双攥着酒杯的手,指节已然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狰狞,想要破体而出的虬龙。那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不知为何,竟让我感到了一丝报复的快感。够了。我仰起头,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像一条火线,从我的喉咙一直烧到五脏六腑。剧痛瞬间攫住了我,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他猛地扑过来,抱住我倒下的身体。那双野兽般的眼睛里,终于流下了血色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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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去阴曹地府。我的魂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飘荡在皇城的上空。

我看见顾淮安没有为我立碑,甚至没有一座孤坟。他将我的尸身藏在他的寝殿,用冰玉封存。

然后,他疯了。他开始杀人。第一个是当初构陷我父亲通敌的齐王。他没有直接赐死,而是将齐王府上下三百余口,无论男女老幼,尽数关入宗人府的大牢。他每日亲自前去,用最残忍的酷刑,一刀一刀,慢慢折磨。我飘在旁边,看着那个曾经温文尔雅的男人,是如何在血污中,变成一个真正,令人胆寒的疯子。他杀了所有构陷过沈家的人,朝堂为之一空。天下都在骂他,说他是暴君,是疯子。他不在乎。没有我的日子,他好像也不会活了。白日里,他是铁血手腕,人人畏惧的帝王。到了深夜,他会一个人回到寝殿,点亮满室烛火,一遍又一遍地临摹我的画像。他画得很像,比当世所有丹青圣手都像。因为,他画的不是我的皮相,是我的魂。最后一夜,也是重阳。

漫天大火烧红了半边天际,将整座皇宫都吞噬了。

他抱着我出嫁时穿过的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旧衣,坐在火海中央,笑得像个孩子。

他说:“阿瓷,我来陪你了。”.......“大小姐,大小姐,醒醒。

”意识坠入无边黑暗的瞬间,一阵轻柔的呼唤将我猛地拽了回来。我霍然睁眼。

没有天牢的腐臭,没有冲天的火光,只有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冽龙涎香。雕花木窗半开着,能看到外面青石板铺就的校场,还有两个矫健挺拔的身影。那是……爹爹和兄长!

他们正在对招,枪来剑往,英姿勃发,笑声爽朗。“大小姐,您怎么哭了?

”侍女惊蛰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她放下手中的玉梳,“可是魇着了?今日是重阳宫宴,可不能肿着眼睛去,平白让那些人看了笑话。”重阳宫宴……我猛地攥紧了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尖锐的痛感,如此真实。我不是在做梦!我真的回来了!“惊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今天是什么日子?”“九月初九,重阳节啊大小姐。您忘啦?

再过三日,国公爷和少将军就要奉旨,前往北境平乱了。”“轰”的一声,我的脑子里炸开了。就是这次平乱!前世,就是这次所谓的平乱,父亲和兄长中了圈套,兵败被俘,最后以“谋逆”的罪名,成了那些政敌攻讦镇国公府的开端!一切悲剧的源头,就在三日之后!我颤抖着端起手边的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熨帖着我冰冷的皮肤,也熨帖着我那颗死过一次,千疮百孔的心。活着……真好。这一次,我沈惊瓷,绝不会再让任何人,踏入那个为我们沈家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一步都不会!

第二章:智计避祸,初露锋芒我跪在父亲的书房里,背脊挺得笔直。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书卷和徽墨的冷香,一如此时父亲脸上的表情,威严,且不容置喙。“爹,女儿昨夜梦魇,梦见……梦见北境血流成河,哥哥他……”我说不下去了,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来,属于十六岁少女的哽咽和恐惧。我不敢说得太具体,怕惹来怀疑。

父亲从一堆军务文书中抬起头,目光如炬,仿佛能将我心底所有的秘密都看穿。“胡闹!

”他沉声呵斥,“为将者,马革裹尸,何惧之有?君命不可违,岂是区区一个梦就能动摇的?

”一旁的兄长沈聿连忙打圆场,他蹲下身,揉了揉我的头发,掌心的温度一如前世般温暖。

“小瓷别怕,不过是些边境流寇,构不成什么气候。哥哥答应你,一定披挂整齐,风风光光地去,再平平安安地回来看我们家小瓷,好不好?”他的声音温柔,眼神里满是宠溺。可我看着他们,一个忠勇刚直,一个自信阳光,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们不懂。他们不懂那不是流寇,是一个精心布置,足以将整个镇国公府拖入深渊的死亡陷阱。君命如山,忠君报国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信念。

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去劝他们违抗皇命,无异于痴人说梦。我磕了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是女儿失言了。爹爹和兄长,一定要保重。”再抬起头时,我脸上的惊惶已经褪去,只剩下乖巧的顺从。常规的路,走不通。那么,我就只能用我自己的方法,为他们辟出一条生路。哪怕这条路,注定要由我一个人,在黑暗中踽踽独行。从书房出来,深秋的冷风一吹,我打了个激灵,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一个在脑海深处蒙尘已久的名字,忽然跳了出来——七日眠。那是前世,我被废后位,打入冷宫时,从一本残破的医书孤本上看到的偏方。彼时,我只是为了打发冷宫里那些死水一般绝望的时光,没日没夜地看书。却不想,那些被我囫囵吞枣记下的东西,竟成了我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七日眠”,以数种至寒至燥的草药相克相冲,制成无色无味的粉末。服下后,人会陷入重病假死之态,高烧不退,脉象微弱近乎于无,便是宫中经验最丰富的太医,也只会诊断为不治之症。

整整七日,人事不省。七日之后,药效自解,除了身体会虚弱几日,别无他害。七日。

足以让出征的军令换下主帅,足以让我爹和兄长,完美地错过这场必死的劫杀。

我的心在狂跳,指尖因为极致的兴奋和紧张而微微发颤。就是它了。国公府的药房,我以前极少踏足。管着药房的福伯见我亲自前来,很是惊讶,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碾子迎了上来。“大小姐怎么亲自过来了?要什么药材,吩咐下人一声便是。”我提着食盒,对他温婉一笑:“福伯,北境苦寒,我怕爹爹和兄长去了身子受不住。想亲自为他们调配一些驱寒的药包,放在行囊里,也是我的一点心意。”这个理由天衣无缝。福伯听了,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大小姐有心了,国公爷和少将军知道,定会高兴的。”我一面让惊蛰将我备好的点心递给福伯,一面状似不经意地在药柜间走动,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药材标签。“福伯,我看这断肠草的名字好生吓人,当真能断人肠子吗?”我捏起一株干枯的草药,好奇地问。

福伯接过,笑着解释:“名字吓人罢了,其实是味清热解毒的良药,只是药性极冲,非大夫不能用。”“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又指向另一格,“那这个鹤顶红呢?

也是徒有其名?”“这个可是真真切切的剧毒,大小姐,碰不得!”福伯的脸色严肃起来。

我吐了吐舌头,做出后怕的样子,心里却在飞速地记下几味关键药材的位置。整整一个下午,我借着“调配驱寒香包”的名义,将“七日眠”所需的十几味药材,不着痕迹地分批取走。

有的混在香包的辅料里,有的借口安神香用完了,顺手拿了一些。福伯从未怀疑过。

在他眼里,我还是那个不谙世事,连麦冬和川芎都分不清的镇国公府大小姐。他不知道,那个天真的沈惊瓷,早已经死在了前世重阳节那杯冰冷的毒酒里。出征前夜,我亲手熬了安神汤,送到父亲和兄长的房里。“爹,哥哥,喝了这碗汤,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明日,我等你们凯旋。”我笑着,将汤碗递到他们面前。汤里,被我下了精准分量的“七日眠”。他们没有丝毫怀疑,接过汤碗,一饮而尽。那一夜,我睁着眼,一夜未眠。次日天还未亮,整个国公府就被一阵惊惶的尖叫声彻底引爆。

“国公爷和少将军……没气了!”我赶到的时候,母亲已经哭晕在了父亲的床边。

我看着床上昏死过去的父亲和兄长,他们面色赤红,嘴唇发紫,胸口没有一丝起伏。

我扑过去,趴在兄长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是真的,悲伤也是真的。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这滔天的悲伤之下,藏着的是一颗因为计划成功而狂跳的心。很快,宫里派来的太医来了,围着床榻,望闻问切,最终都只是摇着头,束手无策。“国公爷与少将军……此乃急症,来势汹汹,恕老夫……无能为力。”消息传回宫中,龙颜大怒。但北境军情紧急,片刻耽误不得。皇帝只能下旨,临阵换将,由副将顶替。送走宫里的人,母亲又一次哭倒在我怀里。

“瓷儿……这可怎么办啊……你爹和你哥哥他……”我抱着母亲瘦削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却异常镇定。“娘,没事的。”“爹和哥哥吉人自有天相,他们会没事的。”一定会。我独自承受着这个惊天的秘密,在满府的哀戚与母亲的眼泪中,将命运的缰绳,死死地攥在了自己手里。第三章:修罗城中,再遇宿命我爹和兄长,还剩下五天“活命”的时间。“七日眠”的药效会在第七日的清晨准时退去,但若没有唯一的药引“龙血草”熬制的解药,他们醒来后,心脉会严重受损,从此缠绵病榻,与活死人无异。而龙血草,这种只生长在极阴之地悬崖峭壁上的奇珍,整个京城,只有一个地方能买到——修罗城。那是天子脚下,法理之外,一处藏污纳垢的地下黑市。

“公子,跟紧我。”阿九的声音低沉,他比我高出一个头,穿着最不起眼的灰色短打,却像一堵山,将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尽数隔绝。他是爹爹安排给我的贴身护卫,话不多,但身手是府中最好的。我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男装,用玉冠束起长发,手里摇着一柄折扇,扮作一个出来猎奇的富家公子。可一踏入修罗城,我就后悔了。这里没有一丝光亮,空气里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汗臭和劣质酒精的味道,熏得人头晕脑胀。

狭窄的通道两旁,是无数双在黑暗中闪着绿光的眼睛,贪婪,麻木,绝望,像一群在黑暗中蛰伏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将你撕碎。这里的一切,都与我过去十六年的生活,格格不入。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攥紧了袖中藏着的匕首,跟着阿九,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穿过一条贩卖着各种违禁品和人命的巷子,前方豁然开朗,一阵混杂着嘶吼和狂笑的声浪,几乎要将人的耳膜震碎。“是角斗场。

”阿九在我身边解释道,“城里最热闹,也最肮脏的地方。”我本无意在此逗留,只想快点找到药铺,买到龙血草。可就在这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几个词断断续续地飘进了我的耳朵。“……疯狗十三……”“……连胜十场,今天碰上硬茬了……”“……王小侯爷要他学狗叫呢,哈哈哈……”十三。这个数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猛地扎进我的心脏。前世,顾淮安在成为太子之前,被送入军中历练,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他用的代号,就是“十三”。不会的……只是巧合。我安慰着自己,脚步却鬼使神差地,不受控制地朝着那片喧嚣的中心走去。阿九想拦,却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我拨开人群,挤到了角斗场的最前方。只一眼,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角斗场中央的泥地里,浸满了暗红色的血。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正被人一脚踩在地上。那只脚穿着金丝祥云靴,属于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王小侯爷。

“叫啊!给本小侯爷叫两声,今天就饶你一条狗命!”王小侯爷笑得一脸得意,脚下还狠狠地碾了碾。地上的少年一动不动,身体瘦削,却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他穿着破烂的囚衣,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新伤叠着旧伤,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泥浆和血污糊住了他的脸,看不清样貌。可那双眼睛……那双从凌乱发丝间透出来的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面填满了阴鸷,怨毒和淬了毒的恨意。

即便是被踩在脚下,如蝼蚁般任人欺辱,那眼神,也像一头濒死的孤狼,死死地盯着他的敌人。是他。纵然化成灰,我也认得。那张脸,正是年轻了十岁,尚未褪去所有青涩,却已初露狰狞的,顾淮安。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无法呼吸。前世那个高高在上,手握天下人生死的暴君,此刻,竟是这般……狼狈。

“不叫?骨头还挺硬!”王小侯爷失了耐心,抬脚就要往他头上踹。“住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是我。王小侯爷动作一顿,不悦地循声望来。当他看清我这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和身旁气息沉稳的阿九时,眼里的轻蔑收敛了些许。“你谁啊?敢管本小侯爷的闲事?”我没有理他,径直走向角斗场那个满脸横肉的场主。我从怀里掏出一袋金子,扔在他面前的桌上。

沉甸甸的钱袋撞在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这个十三,我要了。”我说,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开个价吧。”场主掂了掂金子,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他看了一眼王小侯爷,又看了看我,显然,金子的分量,比一个小侯爷的面子重多了。“这位公子好眼光!不过……”他故作为难,“王小侯爷还没玩够呢……”我没说话,只是又拿出了一袋金子,比刚才那袋,还大。

场主的呼吸都粗重了。他不再看王小侯爷,谄媚地对我笑道:“公子说笑了!

一个不听话的奴隶而已,您看得上,是他的福气!这就给您牵……不,给您带过去!

”他转身,就要去拽地上的顾淮安。“等等。”我叫住他。我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的戒备与狠戾。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王小侯爷那只金丝祥云靴上。“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我对场主说,“尤其是,用脏了的脚。”场主是个人精,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满脸堆笑地对王小侯爷说:“侯爷,您看……要不,您先把脚挪开?

”王小侯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在修罗城,金子就是规矩。他再不甘,也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悻悻地收回了脚。我看着场主,最后确认道:“我要的是他的所有权,从此以后,他的命,是我的。你确定?”“确定确定!

”场主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姐,这可是只会咬人的疯狗,桀骜不驯,您可得想清楚。

”我闻言,忽然笑了。我弯下腰,对上那双充满了恨意的狼一样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疯狗,总比摇尾乞怜的哈巴狗有用。”第四章:藏锋入府,暗流涌动我把顾淮安带回镇国公府时,整个府里的下人都以为我疯了。我对外宣称,他是我在外面新买的护卫。可没人信。因为他看起来,根本不像个人。

他浑身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身上那股血腥和恶臭,几乎能把人熏个跟头。

更重要的是他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钉子,扎在每一个靠近他的人身上。

我把他安置在我院子最偏僻的一间杂物房,遣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热水和伤药。

“把他当成一只我捡回来的野猫就行。”我对闻讯赶来,忧心忡忡的母亲说,“养不熟,就扔了。”母亲拗不过我,只能叹着气,嘱咐我千万小心。小心?我当然会小心。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只看似孱弱的“野猫”,日后会成长为怎样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我推开门时,他已经把自己洗干净了。热水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他却赤着上身,抱着膝盖,蜷缩在房间最暗的角落里,像一头受了伤,却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幼兽。

洗去了污泥,露出的,是更加触目惊心的伤。鞭痕,烫伤,还有各种利器划出的伤口,纵横交错地布满了那具瘦削的少年身躯,新伤叠着旧伤,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我的心,莫名地刺痛了一下。我端着伤药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过来,”我说,“我给你上药。

”他没动,只是抬起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在昏暗中死死地盯着我,充满了敌意。我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良久,他似乎终于确认我没有威胁,才拖着身体,一点一点地挪了过来,但依旧与我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暴起攻击的距离。我拧开药膏的盖子,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我伸出手指,沾了些许药膏,朝着他背上一道最狰狞的伤口探去。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肉猛地绷紧,身体像弹簧一样,瞬间朝后缩去,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警告般的低吼。那眼神,是真真切切地想杀了我。我动作一顿,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声音比他更冷:“别动。”“不然伤口又要裂开了。”我的平静,似乎让他有些意外。

他眼中的杀意退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探究般的戒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是谁?

”“为什么要救我?”我将药膏,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按在了他的伤口上。

他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再躲。我一边为他上药,一边用最平淡的语气,回答了他那个充满了试探的问题。“我救你,是因为,我觉得你以后会很有用。

”我给他取了个新名字,阿九。不是因为我府中已经有了个护卫叫阿九,而是因为,他原本的代号“十三”,听着就让我心烦。从那天起,我便开始了饲养这头幼兽的日子。

起初,他拒绝吃任何我给的东西,也拒绝穿我为他准备的干净衣服。我也不逼他。

我只是每日三餐,将饭菜和干净的衣物放在他房门口,然后转身就走。第一天,饭菜纹丝未动。第二天,饭菜少了一半。第三天,当我再去送饭时,门口的空碗旁,已经叠好了换下来,洗干净的旧囚衣。他开始接受我的投喂,却依旧像一头无法被驯服的野兽。府里有胆大的丫鬟,看他虽然瘦,但五官轮廓生得极好,便起了些不该有的心思,想趁着送饭的机会与他亲近。结果,刚一靠近,就被他掐住了脖子,按在墙上。若不是我及时赶到,那个丫鬟怕是已经成了一具尸体。所有人都吓坏了,劝我赶紧把他赶出去。我却只是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双因暴怒而猩红的眼睛,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他愣住了,府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警告:“在我的地方,就要守我的规矩。

再有下次,我就亲手剁了你的爪子。”说完,我转身就走,再没看他一眼。那夜,我睡得很不安稳。我梦见了前世的大火,梦见了他抱着我的旧衣,在火中对我笑。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我有些后悔,白日里,我是不是对他太苛刻了?

万一激起了他的凶性……我披上外衣,悄悄走到他房门外。窗纸上,映着一个孤单,蜷缩着的身影。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可就在我准备离开时,我却听见里面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兽,在深夜里,偷偷地,孤独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怜悯和恐惧,这两种极端的情绪,在我心中疯狂地交织,撕扯。我靠在冰冷的廊柱上,第一次开始怀疑,我将这头未来的猛虎提前捡回身边,圈在我的院子里……究竟,是对是错?第五章:青梅煮酒,醋海生波我爹和兄长的身体,在我的精心调理下,一日好过一日。对外,只说是前段日子那场急症伤了元气,需得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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