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庆遇见秦念那日，烈日灼心。我戴着死士的面具站在公主府院中，看着他与敬敏公在水榭里并肩作画。他执笔的姿态还是那样好看，只是如今描摹的对象已经不再是我。一年前的那个雨夜，他把我抵在墙角，呼吸滚烫：“等我回来娶你。”我们衣衫凌乱，他在我颈间落下细密的吻。可如今重逢，他的目光掠过我的铁面具，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原来那些缠绵，那些承诺，都只有我一人记得。当初分别之际，我和他明明有过肌肤之亲。就在我决定彻底离开北庆时，他却突然在长街尽头出现。众目睽睽之下，一把将我拽进怀里，声音发颤：“明珠，你真的还活着。”1 明珠泣血我叫纪珠，珍珠的珠，是家里的掌上明珠。

虽然我的家里只剩下哥哥纪明一个亲人，但我仍旧是他的珠宝。将军府外喧闹一片，以前从未有人敢在这里喧哗。今时不同往日，我的国要亡了，就连皇帝都被他们软禁起来了，一个将军府他们更是不会放在眼里。“你们要去哪里？

”我手上的弓箭对准背着大包小包准备逃命的下人。“哎哟我的小主，你也快逃吧，再不走以你的样貌不知要被怎样糟蹋呢。”我要等我的哥哥。

而且他们拿走了不属于他们的东西。“把府中的东西留下。”那人低头啐了一口。

“都什么时候了还以为自己是主子呢？”四周都很混乱，携珠宝逃命的不止他一人，我根本谁也拦不住。他们说哥哥早就战死了。看着逃命的下人，我心里只剩一片怆然。

我缓缓放下了拉满的弓箭，那人赶忙背着包逃命了。我不信哥哥死了。他发过誓，在我找到幸福前，绝不会离开我。我的幸福，是秦念柳。他是敌国送来的质子，我时边朝最受宠的将军之妹。我痴恋从小便池莲他，他却始终冷淡。

在他作为质子滞留的最后一夜，我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事——我给他下了药。那晚芙蓉帐暖，他异乎寻常地热情，滚烫的指尖几乎把我灼伤。我沉溺在这虚幻的温柔里，明知是头来的欢愉，却甘愿饮鸠止渴。没人会喜欢上一个小时候欺负过自己的人。

小时候知道他只是质子后我拿弹弓朝他扔过石头。所有欺负他的人都会很倒霉。

不是写错字被夫子教育就是回家太晚被长辈教训。长大后我才知道秦念柳是在扮猪吃老虎。

他才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和。边朝早就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我预见了自己国家的命运，心里明白或许今夜是我与他最后一面。“没想到你远在他国也能运筹帷幄。

”我这样嘲讽秦念柳，虽然和边朝打仗的不是北庆，但我怀疑这其中有他的手笔。

药效还没过去，他还不能把我怎么样，我狠心在他锁骨上咬下一口。

我看到他身上被抓破的皮肤又心疼了一瞬。天光未亮，我仓皇逃离。

离开前我听到他在身后说：“你敢就这样走。”我只当没听到。

如今他应该已经离开边朝前往北庆了。我孤零零地站在偌大的院子里，平日对我恭恭敬敬的下人像是没看见我一般只顾争抢府里的宝物逃命。忘恩负义的一群人，不能让他们如愿。我一把火点燃府里宝物最多的院子。火焰吞噬着人的欲望，人们只顾命，再也不敢看宝物一眼，那些玉石金子在火光里更耀眼了。而我站在火光中笑出声来。

2 烈火重生所有人都以为我死在了这场大火里，其实不是。我要去找我的哥哥，就算死，我也要和他死在一起。从府里逃出来，我全身上下都是脏的，头发也被烤焦了。

现在的我看起来肯定很狼狈。我低着头跟着百姓往城门走。刚夺城的敌军施展的是怀柔政策，不会为难普通老百姓。所有人都在往城外走，只有一群商人模样的人骑着马往将军府去，怪的是敌军竟然放行了。我逮着一个大娘询问：“他们怎么还敢往里走？

”“听说是将军府起火了。”火是我放的，正是多事之秋，多少达官贵人的宅院都遭受了抢掠和火攻，区区将军府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况且刚刚那些过去的人里有些不像是西定人。容不得我多想，那群人的马过去后人流的速度又快了起来。我赶紧快步跟上。

3 梦魇寻兄跟着流民一路到了边朝的边线，其他人继续往外走前往别的国家避难。

而我停下脚步前往营寨去找哥哥。夜晚宿在野外总是做噩梦，我梦到那些头颅的脸都是我的哥哥。每次都会惊醒后就再难以入眠。

4 兄妹诀别终于找到了哥哥的营寨，这里的情况并未比外面好多少。

我三脚猫的功夫如此轻易地就闯了进来。哥哥看见我一人前来竟然满是愤怒。

“为什么不在府中等我？”我冷笑一声说：“哪里还有什么将军府。

”哥哥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他不说话，我也不敢说话，过了半晌他问我：“府里没人护着你？

”我以为他说的是那些见钱眼开的下人。“这世上除了你谁还会管我？”哥哥身上穿着战甲，跳跃的烛光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你逃出来时有人知道吗？

”哥哥应该是担心我的行踪暴露会带来麻烦。“没人知道，我一把火烧了将军府，他们都以为我死在了大火里。”哥哥摇头深叹一口气。“你呀你。

”我趴在他的膝头上获取着短暂的安慰。哥哥掌心抚着我的发。“秦念柳知道火是你放的吗？

”我身子一僵，害怕我做的事被哥哥知道。“提他干什么，他才不管我呢。

”5 毒誓北庆我和哥哥都知道这一仗没必要再打，边朝早就输了，但他有作为将士宁死不屈的心。我早就做好了同他一起赴死的准备。

哥哥却把我送到了一个岔路口用自己的性命逼我发毒誓离开这里。“我们纪家满门忠烈，如今我也愿意与国共亡，只是，容我存些私心，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就让我给你一个未来吧。

”我被哥哥丢下马，无论我如何悲哭他留给我的只有一个马上决绝的背影。“去北庆。

”这是哥哥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我去北庆，明明当时知道我喜欢秦念柳后他是极力反对的。我从小就不服管教，尤其对哥哥的话从不在意。但这最后一次，我只能听他的。6 翠鸟迷踪到了北庆境内。

前面城门有人在做排查。在我前面的是位大娘，情况看起来比我好些，起码衣着还算整洁，不像我整个一乞丐。“大娘，你去哪？”大娘回头，表情倒是和蔼。

“去京城投靠远嫁的妹子。”京城就在北庆天子脚下。“你呢？”没想到大娘还会问我。

“也是投靠亲戚。”大娘上下打量我明显的不信。“你京城还有亲戚？

”“死了的丈夫家就在京城。”大娘谈性起来了。“你这样去夫家要吃亏的。

”夫家是我胡诌的，我与秦念柳有夫妻之实但他还念着我，我来北庆只是为了完成哥哥最后的心愿。我不想多说这个，便指指队伍。“快到咱们了。

”大娘果然不再多话继续一脸虔诚地排队。离我只剩几人时一位官大爷捏着画卷策马而来。

官大爷打开画卷和守门小官耳语几句，小官点点头便开始一个接着一个的认真查起来。

我把头埋得极低，几乎要缩进衣领里。“听说是在找一位官家千金。”大娘咂咂嘴，觉得好笑，“这破地方，哪来的大小姐？”我的心跳猛地一滞。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我反复告诉自己别慌。如今这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模样，怕是连哥哥站在面前，也未必能认出我。队伍缓慢前移。就在快要轮到我接受盘查时，城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嘶鸣。官大爷“唰”地合上画册，眉头紧锁，起身便走。

他经过时我忍不住偷看画册，可惜官大爷把它随意卷了起来只看到一点靛青色的边。

只这一点我就知道画里有一对翠鸟双戏耳坠。看见那对耳坠的瞬间，我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是秦念柳亲手画的样子，偏偏戴在了兰炽落的耳朵上。书院大比，她书画第一，得了这对耳坠。我武学第一，得了一把匕首。师傅说，宝石出自同一块料。

可我疯了似的想要她那对。不出所料，我又把她惹哭了。“明珠，不可胡闹。

”一直对我冷淡的秦念柳，竟为她开了口。我气得眼眶发酸，扭头就走。“一个破耳坠，谁稀罕！我又没耳洞！”我对哥哥嘴硬，心里却酸得像吞了一整颗青梅。后来，是秦念柳亲自来哄我。他烧热了银针，在烛火下小心为我穿了耳洞。指尖温柔地替我涂药，养了整整一个月。直到他送我另一对更精致的耳坠，我才勉强理他。

兰炽落耳坠上的宝石绝无仅有，有人在找她吗？那人估计要失望了，哥哥战死的消息传遍边朝后早就嫁入皇宫的兰炽落就自缢了。也是那时我才知道，耳坠和匕首上的宝石是我哥哥找来的。秦念柳只是帮哥哥绘图，送兰炽落耳坠是哥哥的意思。

我会错了意。兰炽落不喜欢秦念柳，她喜欢的是我哥哥。如果边朝没有战事娶她的会是哥哥，她会是我的嫂嫂。我们在书院时就爱一起玩闹，虽然我总是惹她哭，但她从来没生过我的气。

说不定我们会是最好的妯娌。7 死士面具我说的没错，如今我的模样果然谁来了都不认识。

小官看都没看我一眼把粥给我让我进去了。我又一路死皮赖脸跟着大娘到了京城。

到了别人的地盘我才知道我们边朝确实是小国。京城比我想象的要繁华，难怪从小被送到边朝的秦念柳对他的故土如此怀念。

为了混口饭吃以前在书院学的东西派上了用场。

公主府在找一批女孩作为死士保护公主的安全。我去了，顺理成章进入了公主府。

前有兰陵王害怕容颜惹来麻烦而戴面具上战场，作为公主府的死士也需要戴上面具，能不说话就不说。每一个死士都是隐藏在黑暗里的人。8 雨久重逢临近年关，这几天的公主总是垂头丧气的，眉宇间的闺愁一看就是因为心里的那个人。

她的贴身侍女劝她。“秦公子答应了要回来陪公主过节就一定会回来的。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一震，不会如此凑巧吧！看公主含情脉脉，低头羞涩的模样，这个秦公子当是她的心上人无疑了。不知道北庆姓秦的名门有几个。

春节这一天公主府上上下下都喜气洋洋的，我也难得带了好心情。没想到今年还是一个人过。

在边朝时就算哥哥在外面不能归家，我也能拎着酒壶去逗逗兰炽落，或者打扰秦念柳。不过，能活着已是万幸，我的命是哥哥给的，再也不能轻易丢弃。“秦公子来了，正往雨久楼而去呢。”作为死士要时时刻刻保护公主的安全，公主在哪里我们必须跟到哪里。

远远的我就看到了那个朝思暮想，想见却又不敢去寻的人。“外面池塘里的是什么花？

”记忆里我傻乎乎地问秦念柳这个问题。“雨久花。

”那日我俩正好在他家的一处小楼下躲雨，我多希望这一刻可以永久。雨久花，多么应景的名字。我大笔一挥，用自己仅有的笔墨给小楼取名。“那这里就叫雨久楼好了。

”不知道秦念柳当时有没有听出我的言外之意，不过最后那栋小楼真的被他起名“雨久”现如今雨久花在公主府里盛开。

没想到公主府里也有一处雨久亭，亭中也有一位爱穿靛青色的公子。

9 灯下旧情我自以为同他青梅竹马，原来北庆还有一位活泼可爱的公主在等着他。

元宵节这日，他陪着公主看花灯。我们这些随从都远远跟着。

在一处卖面具的摊贩前公主停了下来。她似乎帮秦念柳选了一副面具。是兔子形状的。

我猜秦念柳一定不喜欢。但公主晃了晃他的手臂，他就自己戴上了。

射箭比试的头筹是一盏精致的宫灯。在边朝时我也送过他一盏琉璃灯。那时正好下着雪，我脚下一滑落在他怀里。我拿着灯呆呆照在他脸上。灯下美人胜三分。

他眼尾的痣让我看呆了。最后还是他拿出帕子帮我擦拭耳朵我才反应过来。

“你耳朵又流血了。”我们第一次离那么近。我甚至感觉不到耳朵的疼痛，只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温度。“你给我穿的，你得负责到底。”他带我去暖室内擦药，又把我送回了府中。我怕他独自回家会孤独就把琉璃灯送给了他。10 宫灯错付“阿珠，你来吧。”公主想要那盏宫灯，但箭术不行。我最得意的就是我的弓箭。我上前拿起弓箭，轻易就赢下了那盏宫灯。“真厉害啊。”周围人所有人都在看我，身后秦念柳也把目光放在了我身上。置身于佳节气氛中，身后是思念之人。

我一下得意忘形了。摊主把宫灯给我时我竟然把它递给了秦念柳。“我送你的。

”所有人都看出来我只是一个下人。真正的金童玉女其实是公主和他。

宋晓冲出来抢过宫灯递给公主。“阿珠今日身子不适，说话不当，望公主宽宥。

”公主勉强维持着笑容。秦念柳这时牵起公主的手。“今日你们不必跟着了，公主的安危有我来保护。”我还愣在原地。宋晓拽着我匆忙离开。我浑浑噩噩走出很远，身后却传来清朗的唤声。回头时，庄衡正已点好满桌珍馐，烛光映着他矜贵的衣袍。

我摘下面具，默然饮酒。宋晓惊得拽我衣袖，低声问：“你何时认识了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