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这边！”一个穿着粉纱裙、细高跟踩得咔咔响的女孩朝这边扬下巴，指缝间夹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大概是刚拍完一轮自拍。

她旁边围着几个同样珠光宝气的年轻男女，像看什么新奇玩意儿似的瞟过来。

托盘里最后几杯果汁被取走。粉纱裙女孩，阮采蘩，阮家养了二十年的“真”千金，没碰果汁，挑剔的眼神在我洗得发白的旧T恤袖口上刮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一圈人听见：“哎，今天人手不够吗？怎么让你也来帮忙？多不好意思。

”她旁边的闺蜜立刻掩嘴笑起来，眼神里的轻蔑像针。我没应声，把空托盘往旁边小桌上一搁，准备绕开这群聒噪的孔雀去后厨。阮采蘩却像没看见我的动作，亲昵地凑近一步，手腕上那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几乎蹭到我胳膊。“青圭，”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亲热，“等会儿结束了，去我房间坐坐？妈给你买了新衣服，别总穿这些……”“不必。”我截断她的话，声音平平。她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挂上无懈可击的笑，像戴着一张精致的画皮。

她身后的塑料姐妹们交换着看好戏的眼神。谁都知道，三个月前，阮家真正的血脉被找回来了，一个在街头算命摊子边上长大的野丫头，叫阮青圭。而阮采蘩，这个鸠占鹊巢的假货，不仅没被扫地出门，反而更得阮父阮母的怜惜，处处压我一头。

今天这场阮父五十大寿的晚宴，我像个局外人，被安排来“帮忙”。正要走，一个侍应生急匆匆跑过来，脸色发白，差点撞上我：“不好了！

后厨……后厨那只镇场的金鳞锦鲤，翻……翻肚了！”人群嗡地一下骚动起来。

金鳞锦鲤是阮父花大价钱请风水师指点买来镇宅招财的宝贝，养在宴会厅后面精心布置的水景池里，是今晚寿宴的“祥瑞”象征。锦鲤翻肚，在这个圈子里，等同于打主人的脸，兆头极其不好。阮父阮母闻讯赶来，脸色铁青。

阮母保养得宜的脸绷紧了，眼神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迁怒：“怎么回事？谁负责照看的？”一片寂静。阮采蘩眼珠一转，忽然挽住阮母的胳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妈，您别急。

刚才……好像就青圭从后厨那边过来……”她没说完，但意思昭然若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有怀疑，有鄙夷，有幸灾乐祸。阮父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块沾了污渍的抹布：“你动过鱼池？”空气凝滞。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刺。我抬了抬眼，视线掠过阮采蘩那张写满无辜和关切的脸，最后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那里，原本应该空着，此刻却坠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青黑色玉坠，形制古拙，像半枚裂开的铜钱，边缘磨损得厉害，跟我脖子上用红绳挂着的另外半枚，严丝合缝。

那是我师父临终前硬塞给我的，说是我的本命物，离不得身。回阮家那天，它在混乱中不见了。我一直以为是丢了，原来是被人“捡”走了。

阮采蘩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下意识地抬手想遮住领口，又强行忍住，故作镇定地回视我，眼神里却泄露出一丝心虚和强装的得意。“鱼不是我弄的。”我看着阮父，声音没什么起伏，“不过……”“不过什么？”阮母不耐地打断，语气尖锐，“不是你还有谁？

采蘩一直在前厅招待客人！”我没理她，目光钉在阮采蘩胸前那枚玉坠上，慢吞吞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周围的嘈杂：“那枚玉坠，戴了多久了？有没有觉得，最近特别容易累？晚上睡不安稳，总做噩梦？早上起来，心口发闷？

”阮采蘩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一下，强笑道：“你……你胡说什么！我身体好得很！”她身边的闺蜜立刻帮腔：“就是！

采蘩姐气色多好！某些人自己晦气，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是吗？”我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那就当我说错了吧。不过友情提示，” 我目光转向阮父阮母，“锦鲤翻肚是小。家里东南角，最近是不是动过土？或者……新添了什么东西？

” 我意有所指地再次扫过阮采蘩领口那抹青黑，“活物镇不住死气，自然要翻肚。

”阮父的脸色猛地一变。阮母也愣住了，尖声道：“东南角？你怎么知道？！”上个月，阮采蘩撒娇说想要个阳光花房，阮父心疼“受委屈”的养女，硬是让人把东南角原本的小库房拆了，赶工建了个玻璃花房给她，里面移栽了不少名贵花卉，其中就包括几株……阴气极重的墨色山茶。那地方，正好是这宅子生吉之气的汇聚点。

玉坠是师父给我温养多年的法器，至阳至刚，用来镇压我命里的孤煞。阮采蘩一个普通人，命格轻贱，强占这至阳之物，如同三岁小儿抡大锤，不仅伤己，更会搅乱佩戴者自身及周围环境的气场平衡。加上那几株聚阴的山茶，花房又破土动工……整个家宅的气场都乱了套。“一派胡言！”阮采蘩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恐惧，“爸！妈！你们别听她胡说！她就是嫉妒！故意吓唬人！”“吓唬人？

”我往前走了两步，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缝。我停在阮采蘩面前，很近。

她身上那股混合的香水味里，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金属和泥土混合的腐朽气息，被我的鼻子捕捉到了。这是玉坠被她佩戴后，阳气被污浊沾染，开始反噬主人的征兆。

“你戴了它，”我盯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有没有觉得，它越来越凉？像块冰贴着心口？

尤其是晚上？” 我声音很轻，只有她和我能听清。阮采蘩的呼吸陡然急促，瞳孔里映着我没什么表情的脸，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捂住了那枚玉坠。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考究唐装、头发花白的老者分开人群，脸色凝重地疾步走来，正是今晚受邀前来的风水大师周老。他原本在楼上雅间和阮父叙话，听到动静才下来。

他先看了一眼翻着白肚的锦鲤，眉头紧锁，随即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宴会厅，最后，死死钉在了阮采蘩捂住胸口的手上——或者说，是那枚露出一角的青黑玉坠上。“煞气冲宫！

”周老失声惊道，指着阮采蘩胸口，“阮小姐，你身上戴的什么东西？！快摘下来！

”全场哗然！阮采蘩的脸彻底惨白如纸，捂着胸口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阮母冲过去想护着她：“周老，您是不是看错了？采蘩她……”“错不了！”周老痛心疾首，又惊又惧地看着我，“那股至阳却被污浊的煞气源头，就在她身上！难怪……难怪锦鲤翻肚，宅气动荡！阮先生，您家东南角是否新动土？那方位正是生吉之地，如今被死煞之物对冲，大凶之兆啊！”阮父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能形容了，震惊、后怕、还有被当众揭短的羞恼。

他猛地看向我，眼神复杂难辨。“还不摘下来！”周老急得跺脚，“再戴下去，轻则大病缠身，重则……”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阮采蘩“哇”地一声哭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扯脖子上的项链。可那项链扣子像是卡死了，她越急越扯不下来，狼狈又恐慌。阮母心疼地去帮她，两人拉扯着。我没再看那场闹剧，转身就走。身后传来阮父压抑着怒火的声音：“青圭！你等等！”脚步没停。“阮青圭！

”他提高了声音，带着命令。我这才在通往侧廊的门口顿住，回头。

水晶灯的光线在这里切割出明暗，我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着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和他身后乱成一团的“家”。“有事？”阮父深吸一口气，努力想维持威严，但眼神里的惊疑不定出卖了他：“那玉坠……是你的？”“曾经是。”我语气平淡，“师父给的，说离不得身。回阮家那天，丢了。”“丢了”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像两记耳光，狠狠甩在阮采蘩和阮母脸上。阮采蘩终于把项链扯了下来，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砸在地上。那枚青黑的半枚玉坠滚落在大理石地面，发出沉闷的轻响。“你……你既然知道它重要，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提醒我们？

”阮母搂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阮采蘩，冲我喊道，语气里充满了埋怨。我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我说了，你们信吗？”空气死寂。是啊，一个街头野丫头的话，谁会信？只会觉得她在嫉妒，在挑拨。周老俯身，小心翼翼地用一方素净的手帕包起那枚玉坠，走到我面前，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阮……青圭小姐？”他斟酌着称呼，“此物，至阳至刚，内蕴磅礴生机，却又……似乎与您命格相连，旁人强行佩戴，如同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敢问……您师承哪位高人？”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一个老瞎子。”我说，“死了。”周老一窒，随即叹息：“可惜。能雕琢此等法器，必非常人。

”他将用手帕包好的玉坠递给我，“物归原主。此物离您太久，煞气已有不稳之兆，还请您尽快……”他顿住，显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我知道。

”我接过那枚冰冷沁骨的玉坠，熟悉的触感带着一丝陌生的浊气。红绳断了，我顺手把它揣进裤兜。指尖触碰到口袋里另一件硬物——一张被汗水濡湿了边角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那是昨天我替楼下卖煎饼的李婶看“丢失”的金戒指时，顺手替她解了个小劫，她硬塞给我二十块钱和这张纸条，说是她乡下亲戚遇到怪事，求人帮忙。

“家里的事……”阮父上前一步，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你看，周老说气运被冲，这……”“花房拆了。”我打断他，言简意赅，“墨色山茶烧了。玉坠我拿回来了，煞气源头已去。锦鲤……”我瞥了一眼水景池方向，“死鱼捞走，池水彻底换新，晒三天太阳，再放两条普通的红鲤就行。死气散尽，自然无事。”说完，不再看他们各异的神色，转身推开侧廊的门。凉风灌进来，吹散了身后那股令人窒息的香水甜腻。刚走出几步，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大师救命！按您说的方位挖了，果然挖出来个东西！

太邪门了！求您赶紧来！”地址，正是李婶纸条上那个。时间，就是今晚。我捏着手机，抬头看了看城市上空灰蒙蒙的月亮，揣好兜里的玉坠和纸条，迈步融入夜色里。阮家的闹剧，远没有结束。但眼下，另一个地方，有人真在等着救命。

日子没因为那次寿宴闹剧就翻天覆地。阮家花房拆了，墨色山茶烧成了灰。阮采蘩大病一场，高烧不退，整夜说胡话，阮母衣不解带地守着，人憔悴了一圈。

阮父对我的态度变得极其古怪，带着点畏惧，又有点想利用的试探。他几次欲言又止，想提让我“帮”家里看看风水或者别的什么，都被我一句“不懂”顶了回去。

我依然住在阮家别墅三楼的客房里，像个透明人。唯一的变化是，不用再去“帮忙”端盘子了。阮采蘩病好后，似乎收敛了不少，至少在我面前，那副假惺惺的亲热彻底撕掉，只剩下冰冷的戒备和一丝藏不住的惧意。真正改变的，是我裤兜里的手机。李婶乡下亲戚那事，解决得还算利索。

一个被镇在祖宅地基下多年的怨灵，有点棘手，但不算太难缠。完事后，那家子千恩万谢，硬塞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我抽了两张红票子当路费，剩下的推了回去。

这事不知怎么传开了，先是李婶那个煎饼摊周围的老街坊，谁家孩子夜啼不止、老人总说看见黑影、或者生意突然不顺，都爱来问一句“青圭丫头，帮瞅瞅呗？”我收费随缘，十块二十块也行，几个新鲜水果、一包糖炒栗子也能抵。

解决问题也干脆，有时就是一句话，让他们挪个床头，拆掉某个摆设，或者某个时辰别去某个地方。效果却出奇地好。渐渐地，找我的人不再局限于老街坊。

手机里存下的陌生号码越来越多，信息也五花八门。有的是朋友介绍，有的干脆是病急乱投医在网上搜到了不知谁发的帖子，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找过来。

这天下午，手机又震了。是个尾号四个8的本地号码，透着股财大气粗的味道。“喂？

是阮大师吗？”一个中年男人焦急的声音，背景音有点嘈杂。“哪位？”“我姓王！王大海！

做建材生意的！您可能不认识我，我是老刘介绍的！就金盛地产的刘总！他说您是真高人！

大师，救命啊！”“什么事？”“我老婆！我老婆她撞邪了！”王大海的声音带着哭腔，“就在家里！突然就……就不认识人了！力气大得吓人，几个保镖都按不住！

嘴里还念叨些听不懂的话！请了好几个先生来看，都摇头！刘总说只有您能救！求您了大师，多少钱都行！您开个价！”“地址。”王大海报出一个高档别墅区的名字和门牌号。

“半小时后到。”我挂了电话，拿起桌上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枚五帝钱，一小瓶朱砂，一盒自制的线香，还有我那枚重新用红绳串好的玉坠。刚走到楼下客厅，正碰上阮采蘩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旁边放着一堆新买的奢侈品袋子。她看见我背着包要出门，嗤笑一声，故意扬高了声音对旁边的佣人说：“有些人啊，真当自己是碟子菜了，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搞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脚步没停，径直出门。

身后传来她恼羞成怒的哼声。打车到了王大海说的别墅区，门禁森严。

王大海亲自在门口等着，是个身材发福、头顶微秃的中年男人，脸色憔悴，眼袋青黑，看到我这么年轻，眼神明显愣了一下，但想到刘总的推荐，还是强压着疑虑，堆起笑：“阮大师！您可算来了！快请进！”一进别墅大门，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种奇怪的甜腥味。客厅里一片狼藉，花瓶碎片、倾倒的家具散落一地。

三四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远远站着，神色紧张。

一个穿着道袍、拿着罗盘的老头正满头大汗地对着二楼念念有词，另一个穿着袈裟的和尚在角落里闭目诵经。“这……”王大海尴尬地搓着手，“之前请的两位师傅……”我没看他们，目光直接投向二楼楼梯口。那里的阴气最重，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人在上面？”“对对！主卧！锁着门！我们不敢硬闯！

”我踏上楼梯。那道士和和尚都停下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我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女孩。

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越往上，那股阴冷和甜腥味越浓，还混合着一股……水草的腥气？主卧的门紧闭着，门板上似乎有撞击的凹痕。我侧耳听了听，里面传来一种低沉的、像野兽般的嗬嗬声，还有指甲刮挠门板的刺啦声。王大海跟在我身后，大气不敢出。我没急着开门，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暗红色的朱砂粉在掌心，用指尖沾了，在门板上飞快地画了一个极其简易的符。符成最后一笔的瞬间，门内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啊——！”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翻滚的声音。“老婆！

”王大海吓得腿一软。“待着。”我拧开门把手。门开了。一股浓烈的水腥气扑面而来。

卧室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的女人倒在地上，身体诡异地扭曲着，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眼睛翻白，嘴角淌着白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她身边散落着打翻的化妆品和撕碎的床单。更诡异的是，地毯上、墙壁上，甚至是天花板上，都湿漉漉的，像是被水浸泡过，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水珠，散发着一股死水潭的臭味。

我目光落在女人扭曲的手腕上。那里，紧紧缠着一串珠子。珠子颜色深褐，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坚果，但每一颗都被盘得油亮，透着一股邪异的黑光。“那是什么？

”我指着珠子问王大海。王大海哆哆嗦嗦：“啊？那……那是……哦！是串菩提根！

前阵子一个朋友送的，说是高僧加持过的宝贝，能保平安！我老婆特别喜欢，天天戴着！

”“加持？”我冷笑一声，走到那女人身边蹲下。她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那张青灰的脸扭曲变形，张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嗬嗬声，作势要扑过来。我动作比她快。左手并指如刀，沾了朱砂的指尖快如闪电地点在她眉心！

右手已经抽出一根细长的线香，也不用火，指尖在香头一捻，香头竟凭空冒起一缕极细的白烟！“嘶——！”女人被点中眉心，发出一声尖锐的、仿佛被灼烧的嘶鸣，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从她口鼻中疯狂涌出！那黑气带着浓重的怨念和水腥气，在空中扭曲翻滚，竟隐约显出一个穿着破烂戏服、水草缠身的女人轮廓！她怨毒地盯着我，发出无声的尖啸。“尘归尘，土归土。”我声音冰冷，将手中那根点燃的线香直接插在地毯上那串湿漉漉的“菩提根”手串中央！“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