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是被指甲缝里的红颜料刺醒的，指尖传来涩涩的痒，像有细小的虫子顺着指腹往肉里钻。

她猛地睁开眼，台灯暖黄的光晕在墙上投出菱形的光斑，正落在那张刚糊好的“囍”字上——边缘还卷着毛边，金粉被浆糊浸得发暗，像蒙了层灰的碎金子，是她昨晚蹲在地上，耗了三个小时才贴好的。

空气里飘着一股奇异的甜香，一半是床头柜上那盘水果糖的蜜味，荔枝味和橘子味缠在一起，甜得发腻；一半是浆糊没干透的淀粉气息，带着点生面的腥气，两种味道搅在一块儿，倒成了她记忆里“婚期将近”的专属气味。这不是她住了五年的那套公寓，林穗猛地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睡衣上印着的小熊图案——那只小熊的耳朵都洗得发白了，是她大学毕业时在夜市花三十块钱买的，上一世早被她连同那段腐烂的婚姻一起，扔进了小区门口的蓝色垃圾桶。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脚心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节节爬上来，让她打了个哆嗦，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书桌一角的台历被红笔圈着个醒目的圈，红墨水浸透了纸页，在背面留下淡淡的影子，日期是2018年5月20日。明天是她和周明轩结婚的日子，心脏像被一只浸了冰水的手攥紧，疼得她喘不过气，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她不是应该躺在市一院肿瘤科的病床上吗？化疗把头发蚀得只剩稀疏的几根，贴在头皮上像晒干的茅草，手腕细得能被周明轩用两根手指圈住，骨节硌得他皱眉。

她记得很清楚，弥留之际，周明轩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的线，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手背上，他说：“穗穗，别怕，我守着你。”可她刚闭上眼，就听见他接电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的锥子扎进她耳朵：“晴晴，再等等，她撑不了多久了……那套市中心的房子我早就转到你名下了，放心。”晴晴，白晴晴，这个名字像根生锈的针，在她心口扎了五年。上一世，她就是在这个夜晚，把指尖的红颜料蹭在睡衣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傻笑，觉得那抹红像极了幸福的印章。

周明轩打来电话时，她还捏着嗓子撒娇：“贴囍字好累呀，手指都磨红了，明天你可得多疼疼我。”他在那头低笑，声音温柔得能拧出蜜：“傻瓜，一辈子都疼你。

”那时的她，哪里知道这“一辈子”短得像场春梦，醒来只剩满地狼藉。林穗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二十五岁，皮肤饱满得能掐出水，眼角没有细纹，眼里的光比床头柜上的台灯还亮，头发黑得发亮，扎成马尾甩在脑后，发梢还沾着点金粉，是刚才仰头贴囍字时蹭到的。这是她最好的年纪，却在上一世，被那场婚姻磋磨成了秋后枯萎的花，连花瓣都落得干干净净。她伸手抚过镜中人的脸颊，指尖冰凉。镜子边缘还贴着她高中时贴的明星海报，男主角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海报边角卷得像波浪，是被岁月啃噬的痕迹，边角处还粘着半片干掉的胶带。

书桌上堆着没写完的红包，大红纸透着喜庆，毛笔斜插在砚台里，金粉颜料凝固在笔尖，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泪，亮闪闪的，却带着说不出的委屈。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放在玻璃台面上，震得“嗡嗡”响，屏幕亮着，映出“明轩”两个字，字体是她特意设置的楷体，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铃声是他特意下载的情歌，男歌手的声音甜腻得发假，像裹了层糖衣的毒药。林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指腹悬在接听键上方，指尖的红颜料蹭在屏幕上，留下淡淡的印子，像朵开败的小红花。

上一世，就是这个电话。他说他在楼下，想上来看看她，手里还提着她爱吃的草莓蛋糕，被她笑着拒绝了：“明天就能见到啦，老辈人说婚前见面不吉利。”挂了电话，她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半宿，满脑子都是婚纱的样式——抹胸还是一字肩？

头纱要长拖尾还是短款？婚礼流程里要不要加个交换戒指时的拥吻？把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全归结成了婚前焦虑。可这一次，那点不安像野地里的疯草，借着夜风疯狂生长，瞬间淹没了她的五脏六腑。林穗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拒接键，手机安静了两秒，随即又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的“明轩”两个字像在嘲笑她的犹豫，又像在催促她回到那个早已注定的深渊。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停着辆黑色的奔驰，车灯熄着，像只蛰伏的野兽，是周明轩的车。他大概正坐在车里，皱着眉看手机，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不耐烦的节奏，或许还会想：“林穗今天怎么回事？耍小性子也不看时候。”她想起上一世，他也是这样，永远觉得她的情绪是“没事找事”。她发现他衬衫第二颗纽扣上沾着的口红印时，他说是“客户喝醉了不小心蹭到的”，还笑着捏捏她的脸：“你呀，就是太敏感。

”；她在他手机里看到白晴晴发来的“晚安，轩哥”时，他说是“她单方面纠缠，小姑娘家家不懂事，我早就想断了”；直到她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看着白晴晴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找上门，手里还攥着他俩的亲密合照，他还在说：“穗穗，你别误会，我只是同情她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同情？

用她的陪嫁钱给白晴晴买市中心的大平层，用她父亲的人脉给白晴晴安排进国企，这叫同情？

林穗的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却也让她更清醒。

她转身回到床边，抓起手机，划开了接听键。“穗穗，怎么不接电话？

”周明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温柔，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搔过心尖，“是不是累坏了？我刚从婚庆公司过来，明天的流程都顺好了，你安心睡就行，什么都不用管。”“周明轩，”林穗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那些积压了五年的委屈和怨恨，像火山底下的岩浆，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明天的婚，不结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低低的笑，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像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穗穗，别闹脾气了。婚前紧张很正常，我知道你压力大。

要不我上去陪你说说话？给你带了草莓蛋糕，你最爱吃的那家。”“我没闹脾气。

”林穗走到墙边，盯着那张鲜红的囍字，红得像血，突然觉得无比刺眼。

她伸手抓住囍字的一角，猛地一撕——“刺啦”一声，纸张撕裂的脆响透过听筒传过去，像一道惊雷劈在寂静的夜里。“我说，婚礼取消，婚约作废。你听懂了吗？

”周明轩的语气终于变了，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错愕和不耐烦，像被戳破的气球，“嘶”地泄了气：“林穗你什么意思？明天亲戚朋友都请到了，酒店婚车都订好了，你说不结就不结？你耍我玩呢？林家就是这么教你做事的？”“耍你？”林穗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像朵转瞬即逝的水花，“周明轩，比起你打算对我做的那些事，我这点‘耍你’，算得了什么？”她没细说。说他偷偷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时，连她陪嫁的那对金镯子都没放过？

说他在她化疗最痛苦的时候，带着白晴晴去马尔代夫度假，朋友圈发的照片里，白晴晴脖子上戴着的项链，是他用她的年终奖买的？说他早就把她父母留给她的老房子，换成了白晴晴名下的股票？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他觉得她在“无理取闹”，就像上一世无数次争吵时那样，最后还要加上一句：“林穗，你能不能成熟点？

”林穗直接挂了电话，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找到周明轩的号码，狠狠按了“加入黑名单”。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不是哭，是笑，笑着笑着就成了呜咽。不是难过，是庆幸。庆幸自己还有机会，庆幸这场噩梦还没开始，庆幸老天爷终究是给了她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像擂鼓一样，母亲的声音带着惊慌撞进来：“穗穗！明轩刚才打电话来说你不想结婚了？

你是不是疯了！深更半夜发什么神经！”林穗抹了把脸，站起身打开门。

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领口还沾着点昨天包饺子的面粉，头发还没梳整齐，一绺碎发贴在额头上，眼角带着红血丝——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连鞋都没来得及换，趿着双粉色的棉拖鞋。她脸上还沾着点金粉，大概是昨晚帮忙贴窗花时蹭到的，此刻那些金粉在焦急的神色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撒在愁云上的碎金。“妈，我没疯。

”林穗看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不嫁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母亲一把推开她冲进房间，看到地上撕碎的囍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声音都在发抖，“好好的婚说不结就不结？

你让我和你爸的脸往哪搁？街坊邻居谁不知道你明天结婚？明轩哪里不好？家里条件好，对你又体贴，工作又稳定，你是不是中了邪了？”“他不好。”林穗迎着母亲的目光，没有退缩。上一世，母亲也是这样，总说“过日子就是凑活”，总劝她“男人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可她不知道，那些“凑活”和“都这样”，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下，把她一点点凌迟，“妈，他心里有人，我们结婚也不会幸福的。”“你怎么知道？

是不是听了谁的闲话？”母亲根本不信，伸手想去摸她的额头，看她是不是在发烧，“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先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明天一切就好了。”“我看见了。

”林穗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母亲的手。她必须说一个让他们相信的理由，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理由，一个能砸碎所有“面子”和“规矩”的理由。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今天下午去试婚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