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颠簸，喜乐喧天。我，沈月，端坐其中，一身凤冠霞帔，重得几乎要将我的脊骨压断。

轿外，是我青梅竹马十年的未婚夫婿，萧瑾瑜。他本该骑着高头大马，满面春风。可此刻，他的声音却压得极低，透过轿帘的缝隙，淬着蜜糖，喂给另一个女人。“如烟，你怎的来了？

今日人多眼杂，对你名声不好。”是柳如烟。那个被他藏在心尖尖上，却因家世所限，无法娶为正妻的白月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楚楚可怜，每个字都敲在我的心上。

“瑾瑜哥哥，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一想到你今日要娶别的女人，我的心就好痛。

”“我不要名声，我只要你。你告诉我，你娶她，是不是被迫的？你心里只有我对不对？

”我听见萧瑾瑜急切地安抚她。“傻瓜，当然只有你。”“若非为了萧沈两家的联姻，为了我将来在朝中的助力，我绝不会娶她。”“沈月她……性子沉闷，为人刻板，哪里比得上你半分灵动可爱？”“你放心，等我站稳了脚跟，我一定……”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耳中只剩下嗡鸣。十年相伴，从垂髫小儿到及笄年华，原来在他眼中，我只是一个沉闷、刻板、用来换取前程的工具。我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凤冠，金丝与珠翠冰冷刺骨。这身嫁衣，我亲手绣了三个月，一针一线，都曾是少女怀春的憧憬。

如今，它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垂下眼，看着鲜红的裙摆，然后，狠狠咬向自己的下唇。

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一滴，两滴。鲜红的血珠滚落，砸在嫁衣的鸳鸯图案上，瞬间晕开，成了一朵刺眼的红梅。“瑾瑜哥哥，那你今晚……会碰她吗？

”柳如烟又怯生生地问，这个问题，真是又天真又恶毒。萧瑾瑜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薄怒，但更多的还是安抚。“胡说什么。我心里只有你，怎么会碰她？”“我今晚会在书房处理公务，你乖乖等我消息。”“好……瑾瑜哥哥，你真好。”外面的对话结束了。花轿再次起程，锣鼓声越发响亮，仿佛在为我奏响一曲盛大的哀歌。我伸出舌尖，舔了舔唇上的伤口，疼，但很清醒。

我不会去书房。我也不会让这场可笑的婚事，成为我沈月一生的枷锁。萧瑾瑜，你不愿娶我，很好。这亲，我不结了。“落轿——”轿子猛地一沉，停在了萧府门前。

喜婆高亢的唱喏声响起：“新娘子下轿咯——”我深吸一口气，在喜婆伸手来扶我的瞬间，脚下故意一崴，整个人朝着地上直直摔了下去。“啊——”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凤冠滚落在地，珠翠碎了一地。我趴在地上，用尽全力喊出一句：“我不嫁了！

”第2章深夜，我甩掉了所有丫鬟仆役，一身狼狈地出现在了太子少师，萧琛的书房外。

萧琛，萧瑾瑜的亲大哥。一个比萧瑾瑜大上整整八岁，深居简出，性情冷僻到近乎无情的男人。他是当朝最年轻的太子少师，手握重权，连父亲提起他时，都带着三分忌惮。所有人都说，萧家未来的希望，不在风流倜傥的二公子萧瑾瑜身上，而在这位沉默寡言的长子萧琛身上。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在萧府玩耍，不小心打碎了他心爱的端砚。萧瑾瑜吓得脸都白了，拉着我就跑。他告诉我：“月儿，快跑！

我大哥这个人没有感情的，他会打死你的！”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萧琛产生恐惧。可今夜，这个“没有感情”的男人，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萧琛正坐在案前，手执一卷书，烛火在他清隽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听见动静，抬起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深邃，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算计。“沈小姐，深夜到访，所为何事？”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得没有温度。我没有半分犹豫，走到他面前，直直跪了下去。“扑通”一声，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木地板上，很疼。但我顾不上了。

“求萧公子，娶我。”萧琛闻言，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理由。

”他吐出两个字。“萧瑾瑜与柳如烟情投意合，今日大婚，他在轿外亲口对我说，娶我只为家族联姻，并无半分情意。”“我沈月，不愿为人棋子，更不愿与人共侍一夫。

”“我今日当众悔婚，已是无路可走。萧家与沈家都不会放过我。”“我需要一个庇护，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身份。”“而你，萧公子，需要一个妻子，一个能帮你挡掉所有催婚和试探的、安分守己的妻子。”“我们各取所需。”我一口气说完，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他看着我，目光锐利，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的价值。我能感觉到，我的手心在冒汗，后背的衣衫也早已被冷汗浸湿。我不知道他会如何抉择。拒绝我，将我扔出府去，任我自生自灭，才更符合他冷血无情的传闻。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沈小姐可知，嫁给我，你将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我知道。”我答得飞快，“我将得到太子少师夫人的尊贵身份，无人再敢欺我辱我。我将失去的，不过是一份虚无缥缈的、早已不存在的爱情。”“你倒是想得通透。”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俯视着我，看着我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的决绝。

“你可想清楚了？”我仰起头，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点头如捣蒜。“想清楚了。

”“只求公子成全。”第3章三日后，我再次穿上了嫁衣。这一次，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喧天的锣鼓，只有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将我从沈家侧门抬进了萧府。见证我们婚事的，只有当朝太子殿下。流程简单得近乎草率。当我和萧琛并肩站在太子面前时，我甚至能感觉到太子殿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讶。他大概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那位不近女色的老师，会突然闪电般地娶了自己亲弟弟的前未婚妻。但他是太子，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笑着说了几句“天作之合，佳偶天成”的场面话，便留下一堆赏赐，匆匆离去。消息传开，整个京城都炸了锅。沈家和萧家的脸面，算是被我一个人丢尽了。

我爹气得派人传话，说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而萧瑾瑜，则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我甚至不用出门，都能想象出那些人是如何在背后议论他的。“听说了吗？萧家二公子，心上人被家族送走，未婚妻又转头嫁给了自己亲大哥！”“啧啧，真是报应啊！

”萧瑾瑜果然气疯了。他冲到我如今居住的院落，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沈月！

你给我出来！”我正在屋里由丫鬟伺候着卸下钗环，闻声，动作一顿。

丫鬟吓得脸色发白：“夫人，二、二公子他……”“无妨。”我淡淡道，“让他进来。

”萧瑾瑜冲进来的那一刻，我刚好脱下繁复的嫁衣，只着一身素色中衣。他看着我，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将我燃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嘶吼道，“你就这么恨我？

为了报复我，不惜嫁给我大哥？！”“沈月，你知不知道我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他没有心！

你跟着他不会幸福的！”我看着他这副为我“痛心疾首”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我幸不幸福，与你何干？”“萧二公子，请注意你的言辞。我现在，是你的大嫂。

”“大嫂？”萧瑾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我不同意！

沈月，你不能嫁给他！”“你是不是在跟我赌气？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你回来，回到我身边，好不好？”“我们有十年的感情，怎么能说断就断？”他开始打感情牌，言辞恳切，仿佛那个在轿外说我“沉闷刻板”的人不是他。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柔弱的女声。“瑾瑜哥哥……”柳如烟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脸上挂着泪，看起来我见犹怜。“沈姐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她走进来，作势就要给我下跪。“是我不该出现在你们的婚礼上，是我不该让瑾瑜哥哥为难。你要怪，就怪我吧，求你不要嫁给大公子，瑾瑜哥哥心里……是真的有你的啊。”她这番话，真是绿茶到了极致。

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将所有责任推到我身上，仿佛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拆散有情人的恶人。萧瑾瑜立刻心疼地扶住她：“如烟，你这是做什么！不关你的事！”他转头怒视我：“沈月，你看看你，把如烟都逼成什么样了！

她这么善良，你为什么就是容不下她！”我看着眼前这对我侬我侬的男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笑了。“容不下？萧瑾瑜，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现在，是你带着你的心上人，闯进我的新房，质问我这个正室。”“到底是谁，容不下谁？

”第4章我的话让萧瑾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大概从未想过，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我，会说出如此犀利的话。柳如烟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柔弱地靠在萧瑾瑜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沈姐姐，你别怪瑾瑜哥哥，是我不好……我这就走，我再也不见他了，求你回到他身边吧……”她一边说着“再也不见”，一边却将萧瑾瑜的胳膊抱得更紧，活脱脱一朵盛世白莲。萧瑾瑜的保护欲瞬间被激发到了顶点。他抱着柳如烟，对我怒吼：“沈月！你够了！如烟身体不好，你非要气死她才甘心吗？！

”“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这桩婚事，我不认！你必须跟我大哥和离！”“大丈夫在世，难道要为必须守着一个女人不成？我知你不是霸道的性子，拿出你往日温柔体贴，不要作这副怨妇模样！”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我心里。怨妇？

温柔体贴？原来我过去十年的付出，在他眼里，不过是理所应当。我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去。我甚至懒得再与他们争辩。“说完了吗？”我平静地看着他，“说完了就滚。

”“你！”萧瑾瑜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推开怀里的柳如烟，大步向我走来，一把攥住我的肩膀，将我抵在墙上。“沈月，你以为嫁给我大哥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不可能！”他的脸离我极近，眼中布满血丝，带着一种疯狂的占有欲。“你是我的人，从你五岁起，你就是我的人！”“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就算你嫁给了我大哥，你也得是我的女人！”他说着，竟低头要来吻我！我胃里一阵恶心，偏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萧瑾瑜！你疯了！放开我！”“我不放！”他死死地禁锢着我，另一只手开始撕扯我的中衣，“我要让你知道，谁才是你的男人！

”衣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绝望瞬间将我淹没。我没想到，他竟然无耻到了这个地步！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屋子都抖了三抖。萧琛站在门口，一身玄色长袍，面沉如水，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他的目光扫过屋内的景象，最后落在我被撕破的衣衫和萧瑾瑜癫狂的脸上。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柳如烟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萧瑾瑜的动作也僵住了，他回头看着萧琛，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嫉妒和愤怒取代。“大哥，你来得正好！这个女人水性杨花，背信弃义，你不能娶她！”萧琛没有理他。他一步一步地走进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我面前，脱下自己的外袍，将我赤裸的肩膀和手臂完全包裹住。他的动作很轻，甚至没有碰到我分毫。然后，他才转过身，看向萧瑾瑜。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嘶吼，只是用一种平静到令人胆寒的声音，缓缓开口。“我的夫人，你也敢动？

”第5章萧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萧瑾瑜的心上。

萧瑾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从小就怕这个大哥。这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大、大哥……我……是她先背叛我的……”他还在试图辩解。

萧琛的眼神冷得能掉出冰渣子。“滚出去。”他只说了三个字。

萧瑾瑜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柳如烟，最后还是狼狈地落荒而逃。柳如烟也连滚带爬地跟着跑了。房间里，终于只剩下我和萧琛。

我身上还披着他带着体温的外袍，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多谢。”我低声说。

“不必。”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递给我，“压压惊。”茶水温热，正好暖了暖我冰冷的手指。我捧着茶杯，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并非外界传言的那般冷血无情。他只是……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得太深。“今晚的事，我会处理。”他开口道，“萧瑾瑜，以后不会再来烦你。”“嗯。”我点点头。一夜无话。

第二天，我便听说了消息。萧瑾瑜被萧琛请了家法，打得皮开肉绽，关进了祠堂，没有萧琛的命令，不许出来。而柳家，因为柳如烟搅黄了两家婚事，又牵扯进萧家兄弟反目的丑闻里，被萧家和沈家联手打压。柳父的官职被一撸到底，柳家一夜之间从京城新贵沦为笑柄。柳如烟，则被家族连夜送去了城外的尼姑庵，名为清修，实为囚禁。萧琛的手段，快、准、狠，不留一丝情面。他用最直接的方式，替我解决了所有的麻烦。而我与他的婚后生活，也正式拉开了序幕。我们的相处模式很奇怪。

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他每日早出晚归，忙于公务，我则在后院里看看书，弹弹琴，日子过得清闲又平静。我们分房而睡，他从未踏入我的房间半步。他给了我身为太子少师夫人的所有体面和尊重，却唯独没有夫妻之实。我明白，这本就是一场交易。我并不在意。只是偶尔，我会发现一些他不动声色的温柔。比如，厨房送来的饭菜，总是我偏爱的口味。

我无意中提过一句院子里的桂花树不好看，第二天，就有一批上好的兰花被送了进来。

我失眠，他便会让人送来安神的熏香。这些事，他从未说过，但我都记在心里。我开始觉得，嫁给他，或许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这样的日子过了半月有余。一日，我正在院中修剪花枝，祠堂的看守慌慌张张地跑来。“大、大夫人，不好了！

二公子他……他快不行了！”我一愣。赶到祠堂时，萧瑾瑜正躺在冰冷的地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他绝食了。用这种方式，来抗议萧琛的惩罚，来表达他对柳如烟的“深情”。我看着他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心中毫无波澜。我转身想走，他却忽然抓住了我的衣角。他睁开眼，气若游丝地看着我。

“沈月……你赢了……你是不是很得意？

”“你毁了我和如烟……你毁了我们的一切……”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