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亲生爹娘找回后，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好好学规矩，就奖励我一颗漂亮的珠子。

等我攒够了十颗，他们就来接我回家。我努力地学，努力地攒，可他们却总是变卦。

亮晶晶的珠子变成了灰扑扑的铜钱，铜钱又变成了随手捡来的小石子。直到那天，我不小心听见兄长与娘亲说话：“眼看婉儿妹妹就要做太子妃了，若此时接那个傻子回来，耽误了事怎么办？”“放心吧，娘随便换个由头便能糊弄过去。就她那点心眼，再想十年也想不明白咱们是在搪塞她。”我低头看着手里冰冷的小石子，突然就明白了。

既然这个家不欢迎我，我不回去便是了，何必让我一遍遍地攒这些永远攒不完的东西。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位太子殿下看到我手腕上的疤，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我寻了整整十年……那年冬天，在冰窟中拼死将我托上岸的，是你吗？

”1.我攥着自己粗糙的衣角，坐在光洁的红木椅上，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三日前，眼前这位白胡子老将军找到我时，我正在庵里喂猫。他看着我颈后的胎记，眼眶突然就红了，说我是他走失多年的亲孙女。此刻，他温暖的大手轻轻覆在我长满薄茧的手背上，声音有些发抖：“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爹娘和兄长，可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父亲，”爹爹先开了口，眉头皱得紧紧的，“这孩子在外流落多年，言行粗鄙，此刻接回府中实在不妥。

”他的目光从我洗得发白的衣襟上扫过，那眼神让我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兄长立刻接话：“是啊祖父，婉儿妹妹下月还要在府中举办诗会，让外人见到她这般模样，怕是要沦为全京城的笑柄。”我知道，他说的婉儿妹妹叫谢婉儿。听祖父说，当年我走失了以后，娘亲大病了一场，后来就收养了她。祖父望向娘亲，似乎是要征求她的意思。可她只是拿起绢帕按了按眼角，始终没有说话。我低下头，心里酸酸的。我知道，他们是嫌我不懂规矩，怕我丢人，所以不想让我回家。

祖父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又长又重。最后他还是听了爹爹的提议，先将我安置在将军府后街的一处小院里。第二天，娘亲带着两个嬷嬷来看我，她裙摆上的绣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见她来了，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不敢看她。

她却上前两步，拉着我的手，声音柔柔的：“月儿，你是在生娘亲的气吗？

”“爹娘不让你回来，不是嫌弃你。只是你爹爹最是要面子，咱们得风风光光地接你回来，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谢家的女儿有多体面。”她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你可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呀，娘自然是最心疼你的。”我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原来娘亲不是不想要我，她是想让我风风光光地回家，她是疼我的！

她笑着从发间取下一支簪子，从上面轻轻摘下一颗亮晶晶的珠子放在我手心。“好孩子，你就在这里好好跟嬷嬷学规矩。每学成一样，娘就奖励你一颗珠子。等你靠自己攒够十颗，娘就来接你回家。”我紧紧攥住那珠子，重重点了点头。从那以后，我学得可认真了。

走路时头顶碗水，摔碎了三个碗，膝盖磕得青紫。睡觉前背诵家规，背不会就不敢睡，有回直接在书案前睡到了天亮，醒来时脸上还印着竹简的印子。虽然时常觉得辛苦，可每次娘亲夸我“有进步”，把一颗新的珠子放在我手心时，我就又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了。

每天晚上，我都要把那个小荷包里的珠子倒在枕头上，一颗一颗地数，一颗一颗地摸。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我的小荷包里，已经攒下九颗珠子啦！今天，我又新学会了一个大礼，连最严厉的教养嬷嬷都夸我做得标致。我高兴极了，一路小跑着去找娘亲，心想就差这最后一颗，我马上就能回家了！她看着我行完礼，点了点头，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只是取下头上那支簪子，递到我眼前。“月儿，你看，”她指着簪子上光秃秃的几个小银托，“珠子……都已经取完啦，没有了。”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着急地问：“那可怎么办呀，月儿还想回家呢……”她笑了笑，从荷包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我的手心。那铜钱灰扑扑的，边缘还有些扎手。“没关系，用铜钱也是一样的。”她的嘴角弯弯的，“只是它没有珠子值钱，你要攒够十枚，才能抵一颗珠子。好不好？”2.虽然用铜钱换珠子让我心里有点迷糊，但我还是乖乖点了点头。我实在太想回家了，想有一个会对我笑的娘亲，一个会摸摸我头的爹爹。娘亲说，光会走路行礼还不够，大家小姐得知书达理，要会吟诗作对，还要精通琴棋书画。可那些字啊画啊，在我眼里都像天书一样难懂。

琴弦在我手里总是不听使唤，棋子黑白分明却让我看得眼花撩乱。但我没有偷懒。

手指磨破了就缠上布条继续练，字写不好就一遍遍重写，绣花针扎疼了手指也忍着不哭。

虽然学得慢，可我一直在努力。不知又过了多少个日夜，我终于能磕磕绊绊弹完一支简单的小曲，歪歪扭扭绣出一朵荷花了。

我小心翼翼地从枕头底下掏出小荷包，把里面的铜钱倒在手心，一枚一枚认真地数。一枚，两枚，三枚……九枚！又只差最后一枚了！那天，我紧紧攥着新绣的香囊，一路小跑着去找娘亲，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我轻轻推开房门，娘亲和兄长正坐在桌前说话。

我想起嬷嬷的叮嘱，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月儿给娘亲请安，给兄长请安。

”兄长端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娘亲看见了我，眉眼弯弯地招呼：“月儿来了。

”我这才上前两步，将香囊捧到她面前。“娘！您看，这次绣得好不好？

”我眼巴巴地望着她，“嬷嬷说这花样时兴得很呢。”她接过香囊，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绣样：“嗯，确实有进步。”说着，她习惯性地将手伸向腰间的荷包。

我立刻摊开手掌，满脸期待地望着她：“太好了，就差最后一枚铜钱，月儿就能回家了……”突然间，兄长“啪”地一下放下茶盏，娘亲的动作也顿住了。

她把手从荷包里抽出来，露出为难的神色：“哎呀，好孩子，真是不巧，娘今日没备着铜钱。

”她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台的盆景上。她走过去，从假山边拈起一颗灰扑扑的小石子，轻轻放在我摊开的掌心里。“用这个吧，这个也一样。

”她冲我笑笑，语气依旧温和，“还是老规矩，攒够十颗，就能抵一枚铜钱，好不好？

”那颗小石子冰凉粗糙，边缘带着棱角，硌得我的手心生疼。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比上次更凶更猛，我使劲眨了眨眼，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好吧。”我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攥着那颗石子转身离开，心里难过得像压了块大石头。

为什么总是这样呢？明明就差一点，却又要从头开始……直到快走出府门，被凉风一吹，我才突然想起来——娘亲忘了告诉我，接下来该学什么了！我连忙转身往回跑，想去找娘亲问个明白。刚跑到她院子的窗根下，却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眼看婉儿妹妹就要做太子妃了，若此时接那个傻子回来，耽误了事怎么办？

”是兄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傻子……是说我吗？“放心吧，娘随便换个由头便能糊弄过去。”娘亲的声音里透着我从没听过的冷漠，“珠子变铜钱，铜钱变石子，就她那点心眼，再想十年也想不明白咱们是在搪塞她。”我僵在原地。原来，那些我视若珍宝的珠子，那些我熬夜苦练换来的铜钱，还有这颗冰凉的小石子……从来都不是回家的路，而是一道永远也到不了头的墙。3.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回来的。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我一直住在城外的静心庵。静安师太说，那年春天河水暴涨，她在河边捡到了顺流而下的我。

那时我裹着的锦缎小被已经被水泡得看不出颜色，只有脖子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平安锁。

师太总是摸着我的头说：“孩子，莫要怨你爹娘，许是世道太苦，他们也是没法子。

”我从不怨他们。庵堂的日子简单却充实，清晨扫扫落叶，白天帮着择菜做饭，傍晚时分总有几只野猫准时蹲在后院石阶上，等着我喂食。十岁那年冬天，我生了一场很重的病，连着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热。醒来后脑子就变得不太灵光，学东西总是比旁人慢半拍。可师太说傻人有傻福，我依然每天快快乐乐的，喂猫，扫地，对着花儿说说话。直到那日，祖父路过庵堂避雨。我正蹲在廊下喂那只最粘人的小花猫，起身时颈间的平安锁从衣领里滑了出来。祖父盯着那锁片，又轻轻拨开我颈后的碎发——那里有一块小小的、月芽儿形状的胎记。他当时就红了眼眶。

他告诉我，我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孙女。那年上元灯节，府里混进了仇人，刚满月的我就这样被偷偷抱走了。这十几年来，家里从未停止过寻找。那一刻，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发了芽，痒痒的，暖暖的。原来我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原来我也有会为我流泪的亲人。所以当祖父红着眼睛问我愿不愿意回家时，我用力地点了头。

我曾偷偷想象过很多次，我的爹娘一定也像祖父这样，有着温暖的手掌，看我的眼神会像静安师太一样温柔。虽然回到家才发现，我不在的这些年，他们又收养了一个女儿。虽然他们说要我先学规矩，把我安置在隔壁院。可我始终相信，他们是真的为我好，就像师太教我认字时那样严格，都是为我着想。

每次娘亲从簪子上取下珠子放在我手心时，我都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荷包里。

那些珠子亮亮的，滑滑的，就像我偷偷藏在心里的，对爹娘全部的期盼。可现在，握着这颗硌手的小石子，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我忽然明白了。爹娘看我的眼神，兄长待我的态度，都和静安师太不一样。他们的眼睛里，从来没有那种暖洋洋的光。

原来他们让我学这个学那个，不是为了让我变得更好。他们只是……不想要我。

4.我攥着那颗冰凉的小石子，眼眶发热地往外跑。刚跑到花园月洞门，就撞上了一个软绵绵的身子。是婉儿姐，我记得她，娘亲和兄长都很喜欢她。“哎哟！

你没长眼睛啊？”婉儿姐踉跄一步，手里的绣篮“啪”地掉在地上，彩色的丝线撒了一地。

她生气地瞪着我，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乡下来的野丫头，笨手笨脚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对、对不起，婉儿姐！”我慌忙伸手去扶她，“我不是故意的……”“乱喊什么！

谁是你姐姐！”她用力推开我的手，力道大得让我往后一退。“别碰我！脏死了！

谁知道你在外头都碰过什么！”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娘亲和兄长的脚步声。

婉儿姐的神情一下子变了，她轻轻“哎哟”一声，软软地跌坐在地上，眼角立刻泛出泪花。

“月儿妹妹……”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还带着哭腔，“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占了你的位置，抢了爹娘的宠爱，可我也不是故意的……”娘亲快步走来，看见这一幕，脸色变得难看极了。

兄长阴沉着脸快步上前扶起婉儿姐，转头对我厉声训斥：“还没正式回府呢，就敢对姐姐动手了？”“不是的！”我急得直摆手，眼里在眼眶里打转，“是她自己……”“还敢狡辩！”兄长厉声打断，“看来不请家法，你是不会认错了！

”他正要叫人，娘亲却轻轻按住他的手：“罢了，月儿毕竟刚回来不久，许多规矩还不熟悉。

”她转头看我，声音依然温和，却让我觉得冷飕飕的：“月儿，既然你这般不懂事，也休怪娘对你严厉了。从今日起，集石子的数目就加到二十个，什么时候学好，什么时候再接你回家。”婉儿姐在兄长身后悄悄勾起嘴角，那笑容像针一样扎得我眼睛生疼。

我看着兄长小心地搀着婉儿姐，娘亲在一旁轻声细语地安慰她，三人就这样转身离去，谁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这一刻，我先前的那点难过突然间都不见了。是了，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呀。我独自站在院子里发呆，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方才为何不解释清楚？”回头一看，是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衣料上的暗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眉眼清朗，正温和地看着我。

我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却也看得出他定是府上的贵客。我摇摇头：“解释了也没用的，他们不会信我。”“我可以为你作证。”他的声音很温和。我看着他华贵的衣着，心想他定是兄长或是爹爹的贵客，若是为我这个不相干的人说话，怕是会惹麻烦。“不必了。

”我轻声说，“您的好意月儿心领了，但不必为了我惹麻烦了。”他还要再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我手腕的疤痕上，声音都变了：“这伤……是怎么来的？

”我低头看了看那道浅白的印记：“记不清了，许是小时候贪玩弄伤的吧。”他向前一步，语气又急切了几分：“那你可还记得，十年前有没有在水里救过一个小男孩？

”我歪着头想了想，不好意思挠挠头：“十年前我刚好生了一场大病，烧得迷迷糊糊的，好多事都记不清啦……”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正要再问，却见一个小厮匆匆走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脸色变了变，转头对我柔声道：“我还有些要事需处理，今日怕是要先告辞了。”走之前，他又深深望了我一眼，目光温柔中带着几分我看不懂的复杂：“等我，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我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困惑，却也没多想。出了府门，我径直走向当铺，掏出荷包里那九颗亮晶晶的珠子，一颗一颗放在高高的柜台上。当铺的伯伯拨着算盘，给了我一些碎银子。我攥着这些银子，先去西街买了静安师太最爱吃的桃酥，又去鱼市称了些小鱼干，最后在布庄挑了最素净的青布头绳。抱着这些礼物往回走时，风儿吹在脸上，心里又比来时轻松了许多。5回到静心庵时，静安师太正在扫院子。

见我回来，她放下扫帚，慈爱地问：“月儿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在家住些时日吗？

”我把怀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在石桌上，仰起脸对她露出甜甜的笑：“师太，月儿想明白了。

那里不是月儿的家，这里才是。”静安师太轻轻摸了摸我的头，什么也没问，只是温柔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回到静心庵后的日子，像是又回到了从前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再也不用学那些学不完的规矩，也不用攒那些攒不完的珠子。每天清晨，我会帮着师太打扫庭院，看着阳光一点点洒在青石板上。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我会坐在石阶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给小猫梳毛。那只最黏人的小花猫总是躺在我脚边打滚，露出软软的肚皮。

静安师太待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好。我写字写得歪歪扭扭时，她从不生气，总是温柔地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重新写。师姐们也都很疼我，常会塞给我一些小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