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尧六十八年，东海之滨的桃都山连下了三个月暴雨。刚因"射日先进个人"称号领完奖金的后羿，正蹲在自家屋檐下擦他那把红得发亮的神弓，就见天边飘来朵愁眉苦脸的乌云——太白金星撑着片芭蕉叶，裤脚卷到膝盖，活像个赶工期的水利工。

"大羿啊，"太白金星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芭蕉叶往旁边一扔，"玉帝让我给你带个话。"

后羿手一顿，神弓上的朱砂蹭了满手："咋了？上次蟠桃会我没抢寿星的拐杖啊。"

"不是那事儿。"太白金星从袖口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天庭最近搞机构改革，十个太阳裁了九个，你这射日项目组直接被撤编了。"

后羿眼睛瞪得比他射下来的太阳还圆："合着我成编外人员了？当初喊我救苦救难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别激动别激动。"太白金星赶紧按住他，"玉帝说了，念你有功，给你俩选择：要么去北海看守冰山监狱，要么去昆仑山给西王母当保镖。"

这话让后羿想起去年在瑶池撞见西王母的场景——那位女神穿着缀满玛瑙的貂皮大衣，逮着谁都要问"我这新做的蟠桃树美甲好看不"，光是想想鸡皮疙瘩就掉了一地。他摸着下巴琢磨："北海那地儿冷不冷？有烤串不？"

"北海只有冰山和企鹅，企鹅还不让烤。"太白金星掏出个青铜酒壶抿了口，"不过我听说啊，另有个美差——广寒宫缺个安保顾问，虽说编制在太阴星君那儿，但胜在清闲，还能天天看月亮。"

后羿眼睛一亮："广寒宫？就是传说中住了仙女的那个？"

"那可不。"太白金星挤了挤眼，"宫主嫦娥，当年可是天庭歌舞团的台柱子，跳舞的时候裙摆一甩，能让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都忘了加热。就是性子冷了点，去年玉兔偷吃了她半块桂花糕，她罚兔子啃了仨月胡萝卜。"

这话没让后羿打退堂鼓，反倒让他觉得这宫主有原则。当天下午，他扛着神弓背着箭囊，揣着太白金星塞的介绍信，踩着祥云往月宫赶。刚到南天门，就见个穿青布衫的汉子背着把巨斧，蹲在门柱上啃烧饼。

"兄弟，广寒宫往哪走？"后羿拍了拍他肩膀。

汉子吓了一跳，烧饼渣掉了一身："你找嫦娥仙子？"

"不是，我是新来的安保顾问后羿。"

汉子眼睛一瞪，手里的巨斧"哐当"掉在地上："你就是射日的那个后羿？我叫吴刚，昨天刚应聘上广寒宫的园丁。"他捡起巨斧，挠了挠头，"不过这园丁岗有点坑，太阴星君说要我砍倒那棵月桂树才算转正，可我砍了一晚上，树桩子早上又长回来了。"

后羿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好家伙，那月桂树长得比南天门还高，枝桠上挂着好几个破草帽，还有只乌鸦正蹲在树杈上骂骂咧咧。"这树成精了吧？"

"谁说不是呢。"吴刚叹了口气，"昨天我砍到半夜，树突然开口说’小伙子力气挺大啊，要不要再试试’，吓得我斧头都飞了。"

两人正唠着，就见只浑身雪白的兔子一蹦一跳地过来，嘴里叼着张写着"广寒宫引路兔"的木牌。兔子把木牌往地上一扔，冲他们拱了拱嘴，转身就往云层里钻。

"这就是玉兔吧？"后羿跟在后面问。

"嘘——"吴刚赶紧捂住他的嘴，"千万别提桂花糕的事，它记仇。"

穿过层层云雾，广寒宫终于露出了真面目：白玉砌的宫墙爬满了银灰色的藤蔓，宫门口的石狮子嘴里叼着串珍珠，风一吹就叮当响。可走近了才发现，石狮子的耳朵缺了个角，宫墙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这墙咋回事？"后羿指着划痕问。

吴刚凑过去看了看："像是箭痕，难道以前有人来砸过场子？"

话音刚落，就听见宫内传来清脆的瓷器碎裂声，紧接着是个清冷的女声："玉兔！说了多少次，泡茶不能放桂花蜜！"

玉兔吓得一缩脖子，转身就往宫里跑。后羿和吴刚对视一眼，赶紧跟上。穿过前殿，就见个穿素白长裙的女子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个碎了半边的青瓷茶杯，长发如瀑垂到腰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像淬了月光。

"你就是后羿？"嫦娥先开口，声音像冰珠落玉盘。

"是我，仙子。"后羿赶紧拱手，偷偷打量她——果然如太白金星所说，肤白胜雪，气质清冷，就是眼角那点细纹，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嫦娥扫了眼他背上的箭囊："听说你射下来九个太阳？"

"运气好，刚好射中了。"后羿谦虚道。

"运气好可射不中太阳的命门。"嫦娥转身往殿内走，"不过广寒宫用不着射日，你主要负责防范山精野怪，还有——看好吴刚。"

吴刚赶紧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不是让你保证，是让他看着你。"嫦娥回头瞥了他一眼，"昨天你砍树震掉了我窗台上的琉璃盏，今天再敢用斧头砸树，就罚你去打扫茅房。"

吴刚瞬间蔫了，耷拉着脑袋跟在后羿身后。进了偏殿，后羿才发现这广寒宫看着光鲜，内里却挺寒酸：桌椅都是掉漆的，墙角结着蛛网，唯一像样的摆设是个嵌着宝石的梳妆台，上面摆着个小巧的玉盒。

"那是什么？"后羿指着玉盒问。

"长生不老药。"嫦娥从袖中取出块桂花糕，小口咬着，"当年西王母赐的，本来有两颗，另一颗被我不小心掉在凡间了。"

后羿心里一动——他早就听说西王母的长生药能让人得道成仙，没想到竟在这儿见到了。正想再问，就见玉兔抱着个茶壶跑进来，壶嘴还冒着热气。它把茶壶往桌上一放，冲嫦娥拱了拱嘴，又瞪了吴刚一眼，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你俩住东厢房，"嫦娥放下桂花糕，"吴刚每天卯时砍树，酉时收工，不许迟到早退。后羿负责巡逻，每天三次，重点检查宫墙和月桂树周围，要是发现有可疑人员，直接拿箭射腿，别伤了性命。"

安排完工作，嫦娥就回了内殿。后羿和吴刚坐在东厢房的木板床上，看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瓣，一时都没说话。

"你说这嫦娥仙子，是不是有点太冷了？"吴刚先打破沉默。

"人家是宫主，高冷点正常。"后羿摸出腰间的酒壶，"不过我总觉得她好像有心事，刚才提到长生药的时候，她眼神不对劲。"

"管她呢，咱们先保住饭碗再说。"吴刚扛起巨斧，"我得去砍树了，不然明天真要去扫茅房了。"

后羿送他到月桂树下，就见吴刚抡起巨斧，"哐当"一声砍在树干上。树干抖了抖，落下几片叶子，伤口瞬间就愈合了。吴刚愣了愣，又砍了一斧，结果还是一样。

"我说兄弟，你这斧头是不是没开刃啊？"后羿忍不住问。

吴刚把斧头递给他："你试试。"

后羿接过斧头，掂量了掂量，好家伙，至少有八十斤重。他运起神力，猛地砍向树干——"铛"的一声，斧头弹了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树干上不仅没留下伤口，还发出一阵轻笑："小伙子，力气不如刚才那个啊。"

后羿差点把斧头扔了："这树真成精了？"

"何止成精，它还是太阴星君的坐骑变的。"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树顶传来，乌鸦扑棱着翅膀飞下来，落在后羿肩膀上，"当年它偷吃了星君的灵芝，被罚在这儿扎根五百年，谁砍它谁倒霉。"

"那吴刚这活儿不就是个坑吗？"后羿瞪大了眼。

乌鸦嘎嘎笑："可不是嘛，太阴星君就喜欢看凡人瞎折腾。上次来个樵夫，砍了三天就哭着跑了，说树骂他没吃饭。"

吴刚听得脸都绿了："合着我这是被套路了？"

"也不算，"乌鸦歪着脑袋，"只要你能砍到月圆之夜，树就会显真身，到时候你跟它打一架，赢了就能转正。"

"打赢它？"吴刚看着比山还粗的树干，"它一翻身就能把我压成肉饼。"

"别慌，"后羿拍了拍他肩膀，"我帮你盯着，要是树敢欺负你，我就射它的枝桠。"

接下来的几天，后羿每天按点巡逻，吴刚则日复一日地砍树。嫦娥除了每天出来检查两次，其余时间都待在内殿，偶尔会站在廊下望着凡间发呆。后羿发现，每到黄昏时分，她都会从梳妆台的玉盒里取出长生药，看上好一会儿，再叹口气放回去。

这天傍晚，后羿巡逻到宫墙西侧，突然发现墙角有个小小的脚印，不是人类的，也不是兽类的，倒像是鸟类的爪印，还沾着些暗红色的泥土。他蹲下身摸了摸脚印，泥土还带着点温度，显然是刚留下的。

"奇怪，这地方除了乌鸦，没别的鸟啊。"后羿正琢磨着，就听见月桂树那边传来吴刚的叫声。他赶紧跑过去，只见吴刚被一根粗壮的树枝缠住了腰，吊在半空中，脸憋得通红。

"快救我！"吴刚喊道，"这树突然发疯了！"

后羿抬头一看，月桂树的枝桠都在摇晃，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狂笑。他迅速取下弓，搭上箭，瞄准缠住吴刚的树枝射去——箭羽擦着树枝飞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小子，敢管我的事？"树身震动，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再射我，我就把他扔下去！"

后羿皱起眉头："你是太阴星君的坐骑，怎么能欺负凡人？"

"凡人？"树冷笑一声，"他砍了我这么多天，我还没找他算账呢。当年后羿射日，我亲眼看见你把太阳射下来，本事不小，要不咱俩比划比划？"

话音刚落，无数树枝像蛇一样朝后羿缠来。后羿纵身一跃，跳到旁边的石台上，拉满神弓，对着树干的中心射去——这是他射日时总结的经验，任何精怪的要害都在中心位置。

箭"嗖"地射进树干，树身猛地一颤，缠住吴刚的树枝松开了。吴刚"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月桂树发出一声怒吼，树叶纷纷掉落，树干上裂开一道缝隙，里面透出金色的光芒。

"你敢伤我！"树怒吼着，树干开始膨胀，竟慢慢变成了一头青绿色的巨象，象牙上还挂着藤蔓。

后羿握紧神弓，正准备再战，就见嫦娥从内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只玉盒。"灵枢，住手。"她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巨象看到嫦娥，气势顿时弱了下来，慢慢变回树的模样，树干上的缝隙也愈合了："嫦娥仙子，是他先伤我的。"

"吴刚砍你是奉命行事，后羿伤你是为了救人，你若再胡闹，我就禀报太阴星君。"嫦娥走到树前，轻轻抚摸着树干，"当年你犯错被罚，难道忘了初心？"

树沉默了，树叶不再摇晃，恢复了平静。嫦娥转身看向后羿和吴刚："没事吧？"

"没事没事。"吴刚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就是摔得屁股有点疼。"

后羿收起神弓，目光落在嫦娥手中的玉盒上："仙子，这树是太阴星君的坐骑灵枢？"

"嗯。"嫦娥点头，"它本是天界的灵象，因贪吃灵芝被贬下凡，后来太阴星君把它带回月宫，让它化作月桂树守护这里。"她顿了顿，"刚才多谢你，不然吴刚要吃亏了。"

这是后羿第一次听到嫦娥说谢，心里竟有点美滋滋的。吴刚凑过来，挠了挠头："原来这树叫灵枢，早知道我就跟它好好说说了。"

"它脾气倔，跟它讲道理没用。"嫦娥把玉盒揣回袖中，"以后砍树不用那么用力，每天按时来就行，灵枢不会真为难你。"

吴刚眼睛一亮："这么说我不用砍倒它也能转正？"

"看你表现。"嫦娥说完，转身回了内殿。

夕阳透过云层照在月桂树上，金色的光芒洒在嫦娥的裙摆上，像落了一层碎星。后羿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广寒宫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晚上，后羿和吴刚坐在院子里吃桂花糕，就见乌鸦落在院墙上，嘴里叼着片红色的羽毛。"刚才我在宫墙外看到个穿红衣的人，飞得很快，掉了这片羽毛。"乌鸦把羽毛扔在桌上，"看打扮不像天庭的人，倒像是凡间的术士。"

后羿拿起羽毛，只见羽毛红得像火，根部还沾着点暗红色的泥土，和他下午在墙角发现的脚印上的泥土一模一样。"难道是有人想闯进广寒宫？"

"肯定是冲着长生药来的。"吴刚压低声音，"昨天我听见嫦娥仙子跟玉兔说，最近凡间有术士在打听长生药的下落。"

后羿握紧羽毛，心里升起一股警惕。他想起射日之后，有不少人来找他要射日的秘诀，还有人想偷他的神弓，没想到来到月宫，还是躲不过这些麻烦。

"不管是谁，敢来广寒宫捣乱，我就给他一箭。"后羿摸了摸腰间的箭囊，眼神坚定。

吴刚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咱哥俩一起，保管让他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