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长的女儿总来，因为只有我愿意听她抱怨。面包店老板娘也来了，因为她想让我用怪力帮她揉搓最劲道的面团。他们都叫我“朋友”，却从不敢在白天和我走在同一条街上。这不，镇长那美得不像活人的女儿又在敲我的地窖门了。“归墟！归墟！快开门！

我爹又给我找了第六个未婚夫，他能用鼻孔吹出《百鸟朝凤》！我快疯了！”我打开门，看着她那张能让百花凋零的脸，面无表情地递给她一根我刚啃完的羊腿骨。“拿着，捅他鼻孔里，世界就清净了。”“我爹说，让我和他们六个人……一起订婚。

”我手里的石头“啪”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六个？！”我没忍住，“他把你当什么了？”1我叫归墟。对，就是那个传说中万水归终的深渊。

我爹妈估计给我起这名的时候，也没想到我能长得这么贴合主题——黑，深，且看着让人心里发怵。我住的地方，叫琉璃镇。这镇子，邪门得很。镇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长得跟画里抠下来似的。男的剑眉星目，女的肤若凝脂。

就连卖猪肉的王屠夫，剁肉的时候那肱二头肌的线条都符合黄金分割。我，是这个镇子唯一的BUG。我个子很高，他们说，从远处看我，就像座移动的小山。

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灰白色，一只眼睛是熔金般的灿金色，另一只却是碎钻般的冷银色。

镇上的人都说，我是神明捏泥人时打了个盹，不小心把边角料给我攒一块了。他们怕我，但他们也需要我。面包店的苏珊大婶，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叫我起床，因为我一拳能把一百斤的面团捶出筋膜，比她那台德国进口的揉面机还好使。

她说：“归墟啊，你真是我的贴心小棉袄。”然后反手就把刚出炉最香的那个面包，递给了路过的英俊邮差。铁匠铺的老李头，需要我帮他拉动那个几百年没人拉得动的古董风箱，打出来的剑锋利得能吹毛断发。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归墟，好兄弟！”转头就对他貌美的女儿说：“离那怪物远点，小心被他吃了。”还有镇长的女儿，琉璃。全镇最美的女人，美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看她一眼都是对神作的亵渎。她把我当情绪垃圾桶。“归墟！

金家那小子送了我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俗死了！花粉还让我过敏！”“归墟！

银家那少爷给我写了首诗，说我是他生命里的光，肉麻得我三天没吃下饭！”“归墟！

铜家的那个更离谱，他说为了我愿意放弃整片森林，搞得我像个环保大使！”她每次来，都像只愤怒的百灵鸟，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我就坐在我的地窖里，一边打磨我从河边捡来的石头，一边听着。今天，她又来了，带来了第六个未婚夫的消息。

“能用鼻孔吹《百鸟朝凰》？”我重复了一遍，觉得这门才艺确实有点惊世骇俗，“他是不是还有个兄弟，能用耳朵喝水？”琉璃被我逗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我地窖里那盏昏暗的油灯都好像亮了几分。她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抢过我手里的石头，说：“你这石头真丑，跟你一样。”我没说话。她又说：“可也跟你一样，很安心。

”她把脸凑过来，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苦恼：“归墟，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爹说，我必须从这六个里面选一个，在下个月的琉璃月华节上订婚。”琉璃月华节，是镇上最重要的节日。那天，所有人都会穿上最华丽的衣服，在镇中心的广场上，评选出当年的月华之冠，也就是全镇最美的人。不用问，这个冠军年年都是琉璃。

她都快凑齐一打了。“要不，你嫁给我吧。”我看着手里的羊腿骨，冷不丁地说。

空气安静了。琉璃愣住了，那双比星辰还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过了好几秒，她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出来了。“归墟，你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她一边笑一边捶我的胳膊，“你要是娶了我，第二天我爹就能把你绑在镇中心的柱子上，用全镇最美的鲜花活活砸死你！

”我也觉得挺好笑的。是啊，怪物怎么能配公主呢？这才是童话故事的第一准则。

“我开玩笑的。”我收回羊腿骨，淡淡地说，“你走吧，我要睡觉了。

”琉璃的笑声渐渐停了。她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归墟，”她轻声问，“你……是不是从来没在白天出去过？”“白天太晒，晃眼睛。”“那月华节那天，你会出来吗？在晚上。”“人太多，挤得慌。”她沉默了。过了很久，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我走了。”她走到地窖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归...归墟，谢谢你的羊腿骨。”她走了。我躺在冰冷的石床上，闻着空气里残留着的，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闭上了眼睛。我当然想在白天出去。

我想看看太阳下的琉璃镇是不是真的像琉璃一样会发光。我也想去月华节。

我想看看那个每年都被评为最美的人，在万众瞩目下戴上花冠时，是不是真的会开心。

可我不能。因为我是归墟。我是琉璃镇唯一的丑东西，是这个完美童话里，不该存在的污点。

2日子一天天过去，月华节越来越近。镇上的气氛也越来越诡异。苏珊大婶不再找我揉面了，她花大价钱买了台全新的机器，揉出来的面团死气沉沉。我问她为什么，她擦着额头的汗，眼神躲闪：“哎呀，归墟啊，这不是快过节了嘛，大家都要美美的，我这店里要是天天钻出一个……钻出你，影响生意。”老李头也开始躲着我。

有一次我路过他铁匠铺后院，听见他跟他女儿说：“月华节前千万别跟归墟说话，会沾上丑气的！去年的月华之冠评选，第二名的那个铁匠儿子，就是因为节前跟归墟讨了块铁，结果脸上长了个痘，一票之差输给了琉璃！

”我：“……”一个痘？就因为一个痘？你们的“美”是纸糊的吗？最离谱的是，连镇上的狗都开始对我有意见了。以前我扔骨头给它们，它们摇着尾巴能把地面扫干净。

现在我一靠近，它们夹着尾巴就跑。整个琉璃镇被一个名为美丽的罩子给扣住了，所有人都变得神经质。他们每天花三个时辰洗漱，用尺子量自己的眉毛是否对称，为了不长皱纹甚至连大笑都不敢。只有琉璃，还和以前一样。她几乎天天都来，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劲爆。“归墟！那个吹唢呐的锡家公子，为了向我证明他的肺活量，当场吹爆了三个热水袋！我爹觉得他身体好，给他加了十分！

”我递给她一个我刚雕好的石头小人，那小人龇牙咧嘴，丑得别具一格。她接过小人，继续抱怨：“还有那个能单手劈砖的铁家少爷，今天在我家院子里表演了一整天，把我妈最爱的那口鱼缸给劈了！我妈气得晚饭都没吃，我爹居然说他勇猛果敢，又加了十分！

”我听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每当月华节临近，我的身体就会出现一些奇怪的变化。我的皮肤会变得更加灰暗，金银双色的眼睛也会失去光泽，甚至连力气都会莫名其妙地变小。与此同时，镇上的人们，却会变得愈发容光焕发。苏珊大婶眼角的细纹消失了，老李头花白的头发里居然长出了黑发。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从我身上抽取着什么，然后均匀地分发给镇上的每一个人。

琉璃作为美的顶峰，她从我这里“得到”的最多。我记得有一年，月华节前我生了一场大病，病得快死了。那一年，琉璃的皮肤也变得暗淡无光，鼻尖上甚至还长了一颗小小的雀斑。

那年的月华之冠，她差点输掉。从那以后，镇长，也就是琉璃的父亲颜光，对我格外关照。

他会派人给我送来最好的食物和药材，确保我身体健康，精力充沛。他们不是怕我死。

他们是怕我死得不是时候。今天，琉璃又来了。但她看起来很不一样，没有了往日的活力，脸色苍白得像纸。“归墟，”她一开口，声音都在发抖，“我爹……他决定了。”“选了谁？

吹唢呐的还是劈砖的？”“他……他把他们六个的才艺组合了一下。

”琉璃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他说，要在月华节那天，让我和他们六个人……一起订婚。

”我手里的石头“啪”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六个？！”我没忍住，吼了出来，“他把你当什么了？分期付款的商品吗？”“他说，这是为了琉璃镇的未来。

”琉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他说，只有集齐金、银、铜、铁、锡、铝六大家族的最优血脉，才能保证下一代的美貌，保证琉璃镇永远完美下去。”铝？什么时候又多了个铝？“那个会用鼻孔吹《百鸟朝凤》的，是铝家的。”琉璃抽泣着说。好家伙，凑齐了元素周期表是吧。我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绝望。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幸福要成为整个镇子虚伪美丽的祭品？

凭什么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给他们的美丽充值？我站起来，巨大的身影笼罩住她。

我用那双被所有人厌恶的金银异瞳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琉璃，你想不想毁了这一切？

”琉璃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满脸震惊。

“你想不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自己真正的样子？”“你想不想把这个用美丽编织的，恶心透顶的牢笼，彻底打碎？”我向她伸出手，我那只手很大，布满老茧，指节粗糙，丑陋不堪。琉璃看着我的手，又看了看我的眼睛。她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颤抖着，把她那只纤细，柔嫩，完美得像艺术品一样的手，放在了我的手心。“我……我想。”她咬着嘴唇，眼神里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焰。“归墟，”她看着我。“求你，今夜就把我这绝世容颜偷走吧。”3“偷走你的容颜？”我愣住了，“怎么偷？拿砂纸给你抛光吗？”琉璃被我这想法气得翻了个白眼，眼泪都憋回去了。

“我是说，毁了它！”她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既然他们这么在乎这张脸，那我就让它变得不再美丽！只要我不再是全镇最美的人，那个什么狗屁婚约不就作废了吗？

”这个逻辑……好像没毛病。“你想怎么毁？”我来了兴趣，“我这儿有各种型号的石头，可以帮你打造当下最流行的不对称脸型。或者用锅底灰给你画个烟熏妆，保证你爹都认不出来。”“不够！”琉璃断然拒绝，“我要让他们彻底绝望！

让他们引以为傲的美，成为一个笑话！”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归墟，你去参加月华节的月华之冠评选吧。”我：“？”她看着我，表情无比认真：“而且，你必须拿到冠军。”我沉默了。我掏了掏耳朵，怀疑我那只银色的眼睛是不是连带着听力也出了问题。“你再说一遍？让我，一个怪物，去参加选美比赛，还要拿冠军？”我指着自己的脸，“你看看我这张脸，它像是能拿冠军的样子吗？它像是能参赛的样子吗？它能过海选吗？

保安不把我打出去就算他们遵纪守法了！”“能！”琉璃的眼神狂热得像个传销头子，“归墟，你还没明白吗？这个镇子的美丽，根本就是个谎言！

它是一座建立在你痛苦之上的海市蜃楼！而你，归墟，你才是这一切的核心！”是啊。

我的状态，决定了整个镇子的颜值。如果我变得美了，那他们……会怎么样？“月华节那天，是琉璃月能量最强的一天。”琉璃继续说道，“也是你和整个镇子能量连接最紧密的一天。

在那天，所有人的美貌都会达到顶峰，而你，会变得最虚弱，最丑陋。

”“所以他们才敢在那个时候举办选美，因为那时的美，最没有瑕疵。”“但如果，”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果在那一天，我们逆转这个过程呢？如果我用某种方法，把本该属于我的美，全都还给你呢？”我心脏狂跳。“会发生什么？

”“我会瞬间失去所有光彩，变得……可能比你现在还丑。”琉璃的脸上闪过恐惧，但立刻被决绝取代，“而你，归墟，你会变成你本该有的样子。一个……真正的你。

”“至于镇上其他人，”她冷笑一声，“他们偷了你多少东西，就该加倍还回来。

他们会看到自己最真实，最丑陋的一面！我要让这场月华节，变成‘卸妆晚会’！

”我看着眼前这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孩。她不是那个只会抱怨的百灵鸟，她是一只准备焚烧整个森林的凤凰。“怎么做？”我问。“月华节的加冕仪式上，镇长会用月华圣杯盛满月光，洒在冠军的身上，作为祝福。”琉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满复杂花纹的银色瓶子，“这是我们家传下来的逆转之水。只要在仪式前，把它滴进圣杯里……”“当那杯月光洒在你身上时，魔法就会逆转。”“属于你的，会回到你身上。”“他们偷走的，也会被强制收回。”我接过那个冰冷的小瓶子，它很重，仿佛装着整个镇子的命运。“你爹，他知道这个秘密吗？”“他知道。我们颜家，就是这个秘密的世代守护者。”琉璃的眼神黯淡下来，“他们守护的不是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