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三年级的下半学期，我终于熟练掌握了如何控梦。这事儿得从初二说起。

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都被我花在了研究“梦”这件事上。起因？成绩不上不下，长相平平无奇，体育更是万年倒数。唯一能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似乎只有晚上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于是，我开始了我的“寻梦计划”。

我搞来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床头放着一支笔。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彻底清醒之前，用最快的速度，把还残留在脑海里的梦境碎片给记下来。

“梦见在教室里考试，卷子上的字全都变成了扭动的虫子。”“梦见在追一辆公交车，车跑得没我快，但我就是上不去。”诸如此类。一开始，本子上的记录杂乱无章，毫无逻辑。

但坚持了几个月后，一个规律，渐渐浮现在了我的眼前。梦里发生的核心事件，追根溯源，全都是我白天想过的事情，或者我去过的地方。梦见考试，是因为白天被老师训了。

梦见追车，是因为早上真的差点迟到。原来如此。梦境的素材，来源于我的“记忆”和“思绪”。那么，如果我能控制这些“素材”呢？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我脑中成型。我开始执行计划的第二步：记录想法。我搞了一块便宜的电子表，设置了每小时响一次的闹铃。铃声一响，我就立刻停下手里的一切事情，拿出另一个小本子，飞快地写下这一小时里，我脑子里盘算得最多的事情。“想喝可乐。

”“数学老师的秃头真亮。”“下节课的体育课，‘岩峰’那家伙肯定又要抢我的球了。

”“岩峰”是我们班的校霸，人高马大，因为霸凌我而臭名昭著。每天，我的生活就在“记录梦境”和“记录想法”这两件事中循环。早上醒来，对照昨天的“想法记录”和今早的“梦境记录”。经过一年多的枯燥对比，像是在做最复杂的数学题。终于，我找到了那个决定性的“黄金时间”。中午11点。以及，晚上7点。这两个时间点前后，我脑子里想的事情，有极大概率，会成为我当晚梦境的主题。

简直就像是给梦境引擎输入了关键词！我欣喜若狂。实验，立刻开始。我特意在中午11点，最后一节课快下课的时候，不去想那些烦人的功课。我开始冥想。

我想象着自己走进一家金碧辉煌的西餐厅，服务员恭敬地递上菜单，我大手一挥，点了一份最贵的战斧牛排。那滋滋作响的声音，那浓郁的肉香……晚上7点，晚饭刚过，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继续冥想。这一次，我想象着“岩峰”又来找我麻烦，而我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我。我一个帅气的转身，躲开他的拳头，然后一记上勾拳，狠狠地打在他的下巴上。他像一滩烂泥一样倒下。完美。带着对美梦的无限期待，我沉沉睡去。结果……梦里，我确实来到了那家西餐厅的门口。金碧辉煌，香味扑鼻。

可我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邻桌的一个胖子，把一整块战斧牛排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而我，连进去的勇气都没有。然后场景一换。

“岩峰”那张可憎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他狞笑着朝我走来。

我摆出了白天想象过无数次的姿势，准备给他一记上勾拳。可是，我的手脚就像灌了铅一样，根本不听使唤。然后……我就又被他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顿。在梦里，还要被揍！可恶！

醒来后，我气得差点把枕头给撕了。这算什么？梦境就像一个该死的叛逆期小孩，我越想让它往东，它偏要往西。不行。这绝对不是个办法。我需要的不是“影响梦境”，而是“控制梦境”。我必须要在梦里，清楚地知道“我正在做梦”这件事。只有这样，我才能夺回主导权。于是，我开始了更加疯狂的尝试。在之后的一年里，我经历了无数次失败。但是，在这段时间里，有好几次，我陷入了“梦魇”。

就是俗称的“鬼压床”。身体动弹不得，意识却异常清醒，能感觉到周围有恐怖的东西在靠近。那种濒临窒息的恐惧，我现在想起来都还心有余悸。

但也正是在那几次濒死的挣扎中，我摸到了一丝门道。在那种状态下，我的意识，似乎正处于现实和睡梦的临界点。一半在现实的床上，一半在梦境的黑暗里。那个时候，我在想，如果在这种状态下，我能强行扭转意识，告诉自己“这是梦！”，是不是就能……破局？而怎样才能稳定地进入那种“半梦半醒”的临界状态呢？

一个堪称“天才”的想法，猛地从我脑海里冒了出来。憋尿！没错，就是在睡觉前，喝下一大桶水。因为年少的我害怕尿床，每次在夜里撒尿的时候，都在想自己是否在做梦！

让生理上的急迫感，成为刺破梦境的那根针！计划开始。第一晚，我睡前咕嘟咕嘟灌下了一升的凉白开。躺在床上，我感觉自己像个水袋。那一晚，我果然做梦了。我梦见自己在大海上漂流，四周全是水，我想上厕所，却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然后，我就被活活憋醒了。失败。第二晚，我调整了水量，喝了大概700毫升。这一次，梦境不再是汪洋大海。我站在学校的操场上，周围是熟悉的同学和跑道。下腹部传来一阵阵熟悉的、不断累积的压力。不行，得找厕所。

我开始在梦里疯狂地找厕所。教学楼的厕所，锁了。体育馆的厕所，在维修。

我急得满头大汗，那种感觉真实得可怕。我跑遍了整个校园，就是找不到一个能用的厕所。

就在我感觉自己膀胱快要炸开，马上就要在梦里或者说在床上解决问题的时候。

我突然停下了脚步。等等。这个场景……我站在操场中央，看着周围模糊的人影。

为什么……我会在晚上穿着校服在学校里找厕所？这不合理。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我的大脑。我……我他妈的，是在做梦！轰！仿佛世界在我脑中炸开。

周围的一切瞬间变得清晰无比，又带着一丝不真实的透明感。风吹过脸颊的感觉，脚下塑胶跑道的触感，远处教学楼的轮廓……所有的一切都前所未有的真实。

但我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这是假的！这是在做梦！保持理智！但是也不要太理智！

我死死地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去想下腹那要命的肿胀感。成功了。我第一次，以一个清醒的“观察者”身份，站在了自己的梦境里！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一个邪恶的念头，立刻占据了我的全部心神。复仇！我猛地转身，冲向教学楼。

我一脚踹开初三二班的教室门。砰！教室里，同学们都在安安静静地上着课，讲台上，数学老师的秃头依旧闪亮。所有人都被我这一下惊呆了，齐刷刷地看向我。我无视了他们。

我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坐在第四排的那个壮硕身影。“岩峰”！他也正一脸错愕地看着我。

“你他妈看什么看！”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然后，一拳。狠狠地，砸在他的鼻梁上。“嗷！”他发出一声惨叫，鼻血瞬间就喷了出来。太爽了！这感觉，比我想象中爽一万倍！我没有停手。左勾拳，右勾拳，膝撞，过肩摔！我把我从各种电影里学来的招式，一股脑地全用在了他的身上。

他被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头在地上哀嚎。周围的同学和老师都吓傻了，没有一个人敢上来拉架。这一刻，我感觉自己就是世界之王！“叫你再抢我篮球！

”“叫你再撕我作业本！”“叫你再给我起外号！”我一边骂，一边拳打脚踢。太解气了！

积压了三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然而，就在我准备给他最后一击的时候。

下腹部那被我强行忽略的肿胀感，突然以十倍的强度反扑了回来。我感觉自己的膀胱，真的要炸开了。不行！绝对不能尿床上！这个念头，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我所有的怒火和兴奋。我必须醒来！立刻！马上！“醒来！醒来！醒来！

”我在心中狂吼。眼前的场景开始剧烈地晃动，扭曲，然后像破碎的玻璃一样，寸寸碎裂。

下一秒，我猛地睁开了眼睛。来不及多想，我掀开被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卫生间。

哗——那畅快淋漓的感觉，几乎不亚于刚才在梦里暴揍“岩峰”的快感。从那之后，我的人生，开启了新的篇章。我逐渐掌握了“憋尿控梦法”的诀窍。

水量、入睡时间、以及在梦中保持理智的技巧。我成了一个熟练的控梦人。在梦里，我简直是校园小霸王，是无所不能的神。我一次又一次地把“岩峰”按在地上摩擦，尝试各种不同的揍人方法。有时候，我还会给自己加上各种酷炫的特效，比如拳头带火，或者身后出现守护灵。中二，但快乐。神奇的是，随着在梦里的不断胜利，我在现实里，也似乎变得不一样了。我不再害怕“岩峰”了。在走廊里遇到他，我不再是低着头绕着走。

我会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的眼神里，不再有恐惧和怯懦，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带着一丝怜悯和自信的眼神。就好像在说：“你等着，今天晚上梦里，我又给你准备了新的套餐。”他似乎也被我这种诡异的转变搞懵了，反而不怎么来找我麻烦了。我的初三下半学期，过得前所未有的舒心。直到……这件事情，以我的急性膀胱炎宣告结束。我在医院里，挂了一个月的盐水。出院后，我爸妈下了死命令，严禁我睡前再碰一滴水。他们大概以为我是肾出了问题，还神神秘秘地给我炖各种“补汤”。

我也怕了。毕竟，为了梦里的威风，把身体搞垮了，万一影响了我小弟的发育！

实在是得不偿失。而且，我也快要中考了。于是，我控梦的次数，渐渐变少了。

那段疯狂而中二的控梦岁月，似乎就要随着我的初中毕业，一起画上句号。高中的生活，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堆积如山的试卷，喘不过气的排名，还有永远也睡不够的觉。压力，山大。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我那被封印已久的控梦欲望，又开始蠢蠢欲动。毕竟，现实越是苦逼，就越是需要一个“美梦”来作为精神的避难所。不过，我不敢再用“憋尿法”了。我回到了最初的“黄金时间法”。每天中午11点，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我坐在教室第五排靠近窗户的位置。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枯燥的函数，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我的课本上，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我悄悄地把身体往窗户边上挪了挪，用手肘撑着下巴，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我从抽屉里，摸出了那个记录梦境的笔记本，摊在腿上。心中开始默念。我的理想梦境。

“中国队进世界杯！中国队进世界杯！中国队进世界杯！”那段时间，我正沉迷足球，这是我最朴素的愿望。我幻想着，在梦里，我化身国足前锋，在决赛的最后一分钟，踢进一记绝杀世界波。全场沸腾，我被队友们高高抛起……“喂。”一个轻微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是在……控梦吗？”我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心脏狂跳，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最羞耻的秘密。我猛地扭过头。是我的同桌。她叫苏晓。

平时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头发有点乱，眼神也总是有些涣散，懵懵的。但她的成绩，却好得离谱，常年霸占着年级前三。此刻，她那双总是显得很迷蒙的眼睛，正睁得大大的，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讶，紧紧地盯着我。我惊诧地看着她。她怎么知道的？！

只见她也是一脸发现了新大陆的表情，压低了声音，凑得更近了些，兴奋地问我：“你也发现了对不对？！中午11点左右想什么，晚上就很容易梦见什么，对不对？！”轰！我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心中的秘密，被她如此轻易地，一语道破。

这个看起来懵懵懂懂的学霸同桌，她……也是“同类”？“叮铃铃——”下课铃声，解救了石化状态的我。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苏晓后脚就转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走，去天台，我们聊聊。”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拉着手腕，穿过拥挤的走廊，一路奔向了顶楼。中午的天台，空无一人，只有风呼呼地吹过。“说吧，你练了多久了？

”苏晓一脸“终于找到组织了”的兴奋表情。“呃……大概，有几年了吧。

”我还有点没缓过神来。“几年？！”她夸张地叫了一声，“那你是老手了啊！

”我苦笑了一下：“什么老手，瞎练罢了。”然后，我们两个，就像是两个接上了头的地下党，开始疯狂地交换情报。

我把我那套从记录想法到“憋尿法”再到回归“黄金时间法”的黑历史，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她。她听得一愣一愣的。“憋尿？你也太拼了吧！不怕把身体搞坏啊？

”“已经搞坏了，膀胱炎，住了一个月院。”我无奈地摊了摊手。“噗嗤。”她笑了出来，“你这简直是邪道练法啊。”“那你呢？”我好奇地问，“你又是怎么会的？”“我？

”苏晓歪了歪头，想了想，“我好像……从小就会了。”“哈？”“就是很小的时候，大概还在上幼儿园吧，”她回忆着，“我发现我可以在梦里当公主，想穿什么裙子就穿什么裙子，想吃什么蛋糕就有什么蛋糕。”我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天赋型选手？我辛辛苦苦练了好几年，又是记录又是憋尿，才勉强摸到门槛。

她居然是天生的？“不过，”她话锋一转，“我的梦，好像跟你说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说你的梦，都是去你曾经去过的地方，对不对？比如学校，家里。

”我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我的梦境，像是基于我现实记忆的“沙盒游戏”。地图，都是现成的。“我的梦，可以去我没去过的地方。”苏晓的眼睛里闪着光，“我可以在梦里飞，飞到云层上面，那里有漂浮的城堡。我还可以变出武器，一把发光的剑，然后去打喷火的恶龙。”我彻底惊了。城堡？恶龙？这些东西，我连想都不敢想。

因为我的认知里，我没见过城堡，也没见过恶龙，所以我的梦境引擎，根本渲染不出这些模型。“你怎么做到的？梦见自己完全不熟悉的东西？”我急切地问。

这对我来说，是控梦领域的全新大陆。“很简单啊，”她说得理所当然，“看书，看剧啊。

”“看书？看剧？”“对啊，”她掰着手指头数，“我特别喜欢看小说，还有各种网剧，尤其是那种奇幻的、古装的。每次看完，我只要在睡前稍微回想一下里面的情节，晚上就能进到那个世界里去，自己当女主角。”还能这样？！把别人的故事，变成自己的梦？

这简直是……梦境的“盗版”玩法！我感觉自己新世界的大门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