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觉得，人类的社会性行为，充满了无法量化的冗余和低效。

就比如现在。

坐在她对面的男士，是张阿姨介绍的，据说是投行精英。他正口若悬河地讲述着最新的股市动态，试图用专业术语堆砌起一个金光闪闪的形象。

沈墨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咖啡杯的杯壁，大脑正在飞速运转，进行着一场冷酷的数据分析。

目标： 完成此次社交约会，以安抚导师不断念叨的“个人问题”。

观察：对象言语中炫耀性词汇频率过高每分钟3.2个，瞳孔在提及自身收入时有轻微放大可能伴随夸大，发际线呈现典型的雄激素性脱发早期特征，且试图用左侧头发遮盖——一种无效的掩饰策略。

结论：匹配度低于预设阈值。继续投入时间，性价比为负。

“……所以，我认为，未来五到十年的风口，必然在人工智能领域。”精英男终于做了总结，自信地捋了一下他那堪忧的发际线，看向沈墨，期待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崇拜或至少是认同。

沈墨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清澈而直接，没有任何波澜。

“王先生，”她的声音平稳，像在实验室汇报数据，“根据你的面部骨骼结构和毛囊活性数据分析，你的秃顶概率在五年内高达百分之八十七。建议你尽早采用米诺地尔擦剂，而非目前的发型掩饰方案，后者只会加剧头皮油脂分泌，适得其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精英男脸上的笑容瞬间石化，然后寸寸碎裂。他的脸先是涨红，继而铁青，嘴唇哆嗦着，像是无法处理刚才接收到的信息。

“你……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字面意思。”沈墨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投下了一颗怎样的炸弹，反而耐心解释，“这是一种常见的遗传性脱发，有成熟的治疗方案。早期干预，效果更佳。需要我为你推荐几篇相关的医学论文吗？”

“神经病！”精英男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恶狠狠地瞪了沈墨一眼，仿佛她是什么不可理喻的怪物，然后抓起外套，几乎是落荒而逃。

沈墨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微微蹙眉。

低效，且情绪不稳定。她低头在手机的备忘录上记录：样本N，沟通失败。原因：对象无法接受基于事实的健康建议。结论：此类社交活动成功率无限趋近于零，建议终止。

她合上手机，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因为社交耗能而有些疲惫的大脑稍微清醒。

世界清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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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墨斜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顾淮之差点把嘴里的柠檬水喷出来。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服，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薄唇。偌大的墨镜更是将最后一点可能被认出的特征也彻底隐藏。

他今天好不容易摆脱了经纪人、助理的包围圈，像个逃犯一样溜达到这家隐蔽的咖啡馆，只想享受片刻不被镜头和目光追逐的安宁。

然后，他就目睹了刚才那精彩绝伦的一幕。

他见过太多女人，精致的、温柔的、妖娆的、知性的……她们在他面前，都像戴着精心雕琢的面具，一言一行都仿佛经过无数次排练，力求完美无瑕，符合一个“顶流巨星女友”或者至少是“绯闻对象”该有的样子。

乏味。

就像嚼了太久的口香糖，早已失去了任何味道，只剩下橡胶般的胶着感。

但这个女孩……

他看着她用那种做学术报告般的平静语气，对着一个男人宣布其“秃顶概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七”，还真诚地提供治疗建议。

这太荒谬了。

也太……有趣了。

他看着她对面那个男人气急败坏地离开，看着她若无其事地记录、喝咖啡，脸上没有任何刻薄、得意，或是尴尬。她只是做了一件她认为“正确”且“有用”的事，仅此而已。

那种浑然天成的“钝感”，那种完全游离于世俗社交规则之外的直白，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周围那些黏腻的虚伪。

助理小声在他耳边嘀咕：“淮哥，那女的也太虎了……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

顾淮之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淡的、兴味盎然的弧度。

“是吗？”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倒觉得，挺可爱的。”

助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瞪大了眼睛。

可爱？把相亲对象用数据羞辱跑了的女人，可爱？

顾淮之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沈墨身上。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外文书，封面上是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她看得极其专注，偶尔会用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完全无视了周遭的一切。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素净的侧脸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那是一种与她刚才“语出惊人”的行为截然不同的沉静气质，带着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和纯粹的专注。

矛盾。极其矛盾。

却又该死的吸引人。

他见过太多人为他精心设计的样子，却很久没见过有人能如此……毫不修饰地，做自己。

哪怕这种“自己”，在旁人看来是如此的“灾难”。

“查一下，”顾淮之端起水杯，轻轻晃了晃，目光未曾移动，“她是谁。”

助理愣了一下：“啊？哪个？”

“那个，”顾淮之用下巴微微一点沈墨的方向，“‘百分比’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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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对斜后方投来的探究目光毫无所觉。

她正被一个复杂的蛋白质结构模型困扰，眉心微蹙。社交带来的烦躁感已经被知识的海洋冲刷干净，她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安全领地，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导师”两个字。

沈墨叹了口气，不太情愿地接起。

“小沈啊！约会怎么样？还顺利吗？”导师热情洋溢的声音传来。

“失败了。”沈墨言简意赅。

“又失败了？”导师的声音充满了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你……唉，算了算了。有个正事跟你说，有个电视台搞了个科普节目，《科学遇见美》，想请我们实验室派人去，宣传一下我们最新的研究成果，争取点社会关注和……那个，潜在的经费支持。”

沈墨想也不想：“不去。浪费时间。”

“哎呀我的小祖宗！”导师急了，“你知道现在申请经费多难吗？这是个好机会！对方点名希望你去，你形象好，代表我们实验室的水平！”

“我的价值在于我的大脑，不在于我的形象。”沈墨冷静地反驳。

“沈墨！”导师使出了杀手锏，“下个季度的实验器材，还想不想要了？就当是为了实验室，为了科研！去露个脸，讲清楚我们的项目就行，算我求你了！”

沈墨沉默了。

科研经费，这是她的死穴。任何可能阻碍她研究进程的事情，都是需要被清除的障碍。而参加节目，似乎成了清除这个障碍的当前最优解。

她的大脑快速权衡利弊。

目标： 确保实验室经费，维持研究顺利进行。

方案A：拒绝参加节目，面临经费短缺风险。

方案B：参加节目，付出短暂的时间成本，换取经费保障。

结论：方案B综合效益更高。

“……好吧。”她妥协了，声音里带着壮士断腕的沉重，“但我只负责讲解科学原理。”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导师喜出望外，“你答应了就好！我马上回复节目组！”

电话挂断。

沈墨看着手机屏幕上复杂的分子结构图，心里第一次对“社交活动”产生了除厌烦之外的另一丝情绪——一种为了崇高目标而不得不牺牲个人时间的、悲壮的责任感。

她完全不知道，电话那头，她的导师正擦着汗，对节目组负责人保证：“放心，我们沈墨虽然……呃，个性独特了点，但专业能力绝对顶尖！保证效果……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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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另一角，顾淮之的手机也震动了一下。

经纪人琳达姐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干练利落的女声：“淮之，《科学遇见美》那个综艺，我谈得差不多了。虽然平台一般，但概念不错，和科学家搭档，能有效提升你的格调，摆脱流量标签。你觉得呢？”

顾淮之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听到“科学家”三个字时，微微一动。

他抬眼，再次看向那个沉浸在书本世界的侧影。

“琳达姐，”他按下语音键，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把这个节目的详细资料，尤其是拟邀的科学家名单，发我一份。”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玩味：

“我忽然对‘科学’……很感兴趣。”

他的目光掠过沈墨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仿佛能看到那里面蕴含的、与他所处的浮华世界截然不同的、冷静而纯粹的咖啡因与逻辑。

一场由“百分比”引发的、看似荒谬的碰撞，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