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宣和七年的汴京城，早已没了仁宗年间 “万家尽枕河” 的从容，却仍凭着百年帝都的底子，撑着一幅热闹到骨子里的画卷。东大街上，“瑞蚨祥” 绸缎庄的幌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织金的凤凰纹样；转角的 “王记糖画” 前围满了孩童，铜勺在青石板上绕出小猴的轮廓，刚凝住就被一双小胖手捧走；更远处的酒楼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的正是 “杨家将大破天门阵” 的旧闻，唾沫星子混着酒气飘到街面上，竟也让过路人停下脚步，竖着耳朵听个真切。

云裳坐在自家的青帷马车里，指尖轻轻划过高悬的车帘。车外的喧闹像潮水般涌进来，夹杂着卖花姑娘清脆的 “买枝春桃吧”，还有马蹄踏过青石板的 “得得” 声。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领口绣着几枝细碎的兰草，是母亲前几日刚给她绣好的。

发髻上没插什么贵重首饰，只别了支银质的梅花簪，簪头的梅花沾着晨起的露气，凉丝丝地贴在耳后。“裳儿，到相国寺了。” 母亲柳氏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几分笑意，“你父亲已经去停车马，我们这就进去。”云裳应了声，提着裙摆下车。刚站稳，就被眼前的景象晃了眼。相国寺的山门早已被灯笼缀满，红的、绿的、粉的，还有绘着山水的绢灯，一串一串从门檐垂到台阶下，风一吹就轻轻晃荡，把地上的人影也搅得支离破碎。进了山门，回廊两侧更是热闹，左边是猜灯谜的摊子，挂着写满诗句的红纸条，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围着一条 “月上柳梢头” 的灯谜争论；右边是卖花灯的小贩，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灯，有会转的走马灯，有能提的兔子灯，还有一盏特别惹眼的八角琉璃灯，灯壁上刻着缠枝莲纹，烛光透出来，竟在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云裳跟着父母往前走，目光却被一盏挂在廊柱上的嫦娥奔月灯勾住了。那灯比寻常花灯大些，灯面上的嫦娥披着广袖长裙，裙摆飘向月宫，身边还有一只正蹲在桂树下捣药的玉兔。

最妙的是灯匠的手法，嫦娥的衣袂用了晕染的绢布，烛光一照，竟像有流光在上面浮动，比她家中藏的《捣练图》摹本还要灵动几分。“这灯倒是别致。” 云裳停下脚步，手里的团扇不自觉地扇了两下。团扇上是她前几日刚题的诗，写的是 “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墨色还带着几分新润。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像是有人撞翻了小贩的摊子，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人高声喊着 “让让，让让”。

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纷纷往两侧退去，云裳下意识地回头，正好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眸里。

那人穿着件素白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淡青色的云纹，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身姿挺拔，比周围的人高出小半头，手里提着一盏八角琉璃灯。正是方才在小贩手里看到的那盏。

灯壁上的缠枝莲纹被烛光映得清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灯柄的姿势都透着几分雅致。再往上看，是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明明身处喧闹的人潮里，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纱，既不疏离，也不张扬，恰好与这良夜融在一起。云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长到十六岁，见过的世家公子也不少，或是故作斯文的，或是张扬跳脱的，却从未有人像眼前这人一样，站在那里，就像一幅水墨丹青，淡而有味。她想起祖母常说的 “前缘注定”，难不成……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脚步微微一顿，转头望了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云裳只觉得脸颊发烫，像被春日的暖阳晒透了，手里的团扇也攥得紧了些，扇柄上的竹纹硌得手心发疼。她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母亲刚做的绣鞋，鞋头绣着小小的兰草，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姑娘，这嫦娥奔月灯，可是吸引了你？

”温润的声音像春日里的微风，轻轻拂过耳畔。云裳抬起头，见那人已经走到她面前，手里的琉璃灯就悬在她眼前，烛光映得他的眼眸亮闪闪的。她定了定神，福了一礼，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回公子话，这灯上的嫦娥画得实在精妙，衣袂似有流光，玉兔也憨态可掬，让我一时看入了迷。”“姑娘好眼力。” 那人笑了笑，眼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这灯是城西‘灯张记’的手艺，听说灯匠为了画这嫦娥，特意对着月亮琢磨了半个月，才画出这‘广袖流霜’的模样。姑娘既懂画，想必对诗词也有研究？”云裳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愣，随即点头：“略懂皮毛，平日里喜欢读些唐诗宋词。”“哦？那姑娘最喜欢哪位诗人的作品？” 那人追问着，脚步往她这边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些，云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一丝松烟的味道，想来是常读书写字的。“我最喜欢李商隐的诗。” 云裳轻声道，“他的‘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总觉得字句里都藏着说不尽的心事，读来让人怅然。”“姑娘倒是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不过我倒觉得，他的‘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与这盏灯更配。

你看这灯上的嫦娥，虽在月宫，却似有愁绪，倒像是应了那句诗。”云裳心中一动。

她从未与人这样聊过诗，平日里在家，父亲只让她读 “四书五经”，妹妹则喜欢读些话本，没人能与她细说诗词里的意境。此刻听这人一说，再看那灯上的嫦娥，竟真觉得她眉宇间藏着几分落寞。两人就这么站在回廊下，从花灯聊到诗词，又从诗词聊到书画。云裳说起家中藏的《兰亭集序》摹本，那人便与她讲起王羲之写《兰亭》时的心境；云裳提到自己喜欢画兰草，那人就说起前朝画兰名家郑思肖的 “无根兰”，说那是藏着家国情怀的。不知不觉间，周围的喧闹似乎都远了，回廊下的灯笼依旧晃荡，却照得两人之间的空气越发暖融。“裳儿！

裳儿！”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喊，云裳这才回过神，抬头一看，父亲和母亲正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朝着她这边望。她心里一慌，才发觉自己竟与这陌生公子聊了近一个时辰。“公子，时辰不早了，我家人在唤我，就此别过。” 云裳连忙福礼，脸颊又红了起来。那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拱手回礼：“姑娘慢走。今日与姑娘畅谈，实属幸事，不知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云裳的心轻轻跳了一下，想说 “愿有机会”，话到嘴边却成了 “有缘自会相见”。

她转身跟着父母往山门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人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琉璃灯泛着柔和的光，照亮了他俊朗的面容，他的目光正追随着她的身影，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上了马车，母亲笑着问她：“方才与你说话的是哪家公子？

瞧着气度不凡。”云裳靠在车壁上，手心里还留着团扇的温度，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人温润的声音。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曾问公子姓名。

”母亲嗔了她一句 “傻丫头”，可云裳却不在意。她望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相国寺，望着那漫天的灯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她摸了摸腰间挂着的月牙玉佩，那是祖母给她的，说能招良缘。此刻贴着肌肤的玉佩竟隐隐有几分暖意。她不知道，那站在回廊下的公子，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他手里的琉璃灯上，缠枝莲纹映着月光，他轻轻摩挲着灯柄，低声念道：“云裳…… 好名字。”他叫萧砚，是汴京武勋世家萧家的二公子。父亲萧策曾是镇守西北的将军，三年前战死沙场，他便袭了父亲的爵位，可他却不喜那些官场应酬，平日里就爱读些诗书，逛些书画铺子。

今日来相国寺，本是为了给母亲求一盏平安灯，却没想到，竟遇到了这样一位让他心动的姑娘。萧砚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那玉佩是白玉雕成的，形状像一颗星星，上面刻着一个 “砚” 字。他望着玉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云裳姑娘，但愿我们有缘再见。”二自相国寺灯会一别后，云裳的心里就像多了一件心事。

平日里在花园里看书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月亮；绣活的时候针脚也常常歪了。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提灯公子的身影，他的笑容，他的声音，还有他聊起诗词时眼中的光。

母亲瞧出了她的异样，旁敲侧击地问了几次，云裳都只是红着脸摇头。她不是不想说，只是觉得，那不过是一面之缘，若是说了，反倒显得自己唐突。日子一天天过去，汴京的天气渐渐暖了起来。柳枝抽出了新绿，桃花也绽出了花苞，转眼就到了清明。

按照习俗，家家户户都要去城外踏青、扫墓。云裳跟着父母和妹妹云薇，坐着马车去了汴河河畔。汴河的水涨了些，碧绿的河水泛着波光，岸边的垂柳依依，枝条垂到水面上，轻轻拂过，激起一圈圈涟漪。不远处的桃林已经开了花，粉的、红的，像一片云霞，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飘到水面上，顺着河水往下流。“姐姐，你看那桃花多好看！” 云薇拉着云裳的手，指着桃林蹦蹦跳跳，“我们去那边玩吧！

”云裳笑着点头，跟着妹妹往桃林走。刚走到桃林边，就听到一阵笛声传来。

那笛声婉转悠扬，起初像春日里的鸟鸣，清脆悦耳，可吹着吹着，又添了几分惆怅，像是有人在诉说着说不尽的思念，绕着桃林飘着，竟让人心头微微发紧。云裳的脚步顿住了。

这笛声…… 她总觉得有些熟悉。“姐姐，怎么了？” 云薇疑惑地看着她。“没什么。

” 云裳摇摇头，顺着笛声的方向走去。桃林里的花瓣落了一地，踩在上面软软的，像踩在锦缎上。笛声越来越近，她绕过一棵粗壮的桃树，眼前忽然一亮。

那人穿着一袭淡蓝色的长袍，衣摆上绣着几枝墨竹，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拿着一支玉笛，凑在唇边吹奏。阳光透过桃花的缝隙，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连落在他发间的花瓣，都像是有了光泽。是他！云裳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侧脸 —— 他的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几分悠远，笛声里的惆怅，想必就是从这里来的。一曲终了，萧砚放下玉笛，指尖轻轻摩挲着笛身。他转头的瞬间，正好看到站在桃树下的云裳，眼中先是一愣，随即闪过惊喜：“云裳姑娘？

”云裳连忙走上前，福了一礼：“萧公子，又见面了。方才听闻公子笛声，如痴如醉，实在是妙。”“姑娘谬赞了。” 萧砚站起身，把玉笛别在腰间，“只是近日心绪不宁，随手吹了一曲，没想到竟入了姑娘的耳。”云裳看着他眼底的倦色，忍不住问：“公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萧砚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前些日子收到西北的消息，金兵又在边境作乱，我父亲…… 就是在边疆战死的。

”云裳心中一紧，连忙道：“公子节哀。”“多谢姑娘。” 萧砚笑了笑，眼底的倦色淡了些，“不说这些了。今日能在这里遇到姑娘，也是缘分。姑娘是来踏青的？

”“嗯，跟着家人一起来的。” 云裳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父母，“我妹妹还在那边玩。

”萧砚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柳氏和云薇，笑着点了点头：“令妹倒是活泼。

”两人并肩在桃林里走着，花瓣落在他们的肩头，像撒了一层碎粉。

萧砚说起汴京的风土人情，说城东的 “李记包子” 最是好吃，皮薄馅大；说城西的 “墨香斋” 有上好的宣纸，写起字来最是顺手；还说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城外的猎场打猎，曾追着一只兔子跑了半个山头，最后却被兔子骗进了灌木丛，弄得满身是刺。

云裳听得笑出了声，她从未听过这样有趣的事。平日里家里的规矩多，父亲总让她 “端庄持重”，连笑都要掩着口，此刻听萧砚说话，竟觉得格外轻松。

“姑娘笑起来可真好看。” 萧砚忽然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满眼尽是温柔。

云裳的脸颊瞬间红了，连忙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花瓣。萧砚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摘下一朵开得正艳的桃花，轻轻插在云裳的发髻上。“簪花配姑娘，更添了几分美丽。

”桃花的花瓣贴着云裳的耳际，带着淡淡的香气。她抬起头，撞进萧砚的眼眸里，他的眼里满是笑意，还有几分她看不懂的温柔。她的心跳得更快了，连忙别过脸，轻声道：“公子……”“云裳。” 萧砚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上次在相国寺，我忘了问你的名字，后来想了许久，才从令堂的呼喊中听出‘裳儿’二字，不知姑娘的全名，可是‘云裳’？”“是。” 云裳的声音更轻了。

“云裳……” 萧砚念着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云想衣裳花想容，好名字。”两人又聊了许久，从诗词聊到书画，从书画聊到彼此的喜好。

云裳说她喜欢在雨天看书，听着雨声，心里格外静；萧砚说他喜欢在雪天练字，雪光映着纸，字也写得格外有力。他们发现，彼此的喜好竟有许多相似之处，仿佛是认识了多年的旧友。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了一抹绚丽的晚霞，把桃林染成了红色。云薇跑过来，拉着云裳的手：“姐姐，爹娘说要回去了。”云裳这才意识到时间不早了，她看着萧砚，眼中满是不舍：“公子，今日与你相聚，我很开心，但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萧砚的眼中也满是不舍，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那玉佩是白玉雕成的星星形状，上面刻着一个 “砚” 字。他把玉佩递给云裳：“姑娘，这枚玉佩是我的贴身之物，今日送给你，权作信物。若是日后想见，便拿着这枚玉佩，去城西的墨香斋找我。

”云裳接过玉佩，玉佩触手微凉，上面的 “砚” 字刻得很清晰。她握紧玉佩，轻声道：“多谢公子。我这里也有一枚玉佩，愿与公子交换。”她说着，从腰间解下那枚月牙玉佩，递给萧砚。那玉佩是羊脂白玉做的，上面刻着一个 “裳” 字，小巧玲珑。萧砚接过玉佩，放在手心，只觉得心里暖暖的。他看着云裳，认真地说：“云裳，你会去找我的，对吧？”云裳点点头，跟着云薇往父母那边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 萧砚还站在桃树下，手里拿着她的月牙玉佩，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晚霞映在他的脸上，格外温柔。上了马车，云薇凑到云裳身边，指着她发髻上的桃花：“姐姐，这桃花是谁给你插的？是不是方才那个公子？

”云裳的脸颊又红了，她轻轻摘下桃花，放在手心。桃花的香气还在，她看着桃花，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母亲看着她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却没再多问。她知道，自家女儿的心，怕是已经落在那个公子身上了。萧砚站在桃树下，手里握着那枚月牙玉佩，久久没有离开。晚霞渐渐褪去，天边升起了一轮新月。他看着新月，轻声道：“云裳，明日我就去墨香斋等你。”三接下来的几日，云裳的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总是惴惴不安。

她不仅在平日里把萧砚送的玉佩贴身戴着，就连睡觉时都攥在手里。母亲看出了她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