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东山白青花小周完本完结小说_完本完结小说月出东山白(青花小周)
1 月痕忆往月出东山白。老周蹲在东山的采石场边,佝偻的身影几乎要融进这苍茫的暮色里。他指尖捻着块边缘锋利的碎瓷片,那瓷片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内敛的、温润的青色,显然不是这采石场该有的物事。
他微微佝偻着背,就着身下那块巨大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一下,一下,磨着。
瓷片与石板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在这寂静的傍晚,传得很远。不多时,石板上便出现了一道弯月形的白痕,那痕迹起初还有些毛糙,随着他耐心地、反复地研磨,渐渐变得清晰、光滑,边缘处甚至能反射出些许微光。月亮就在这时,悄无声息地从东边山脊线后探出了头。初时只是一抹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亮边,随即,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猛地一跃,便完整地悬在了那里。像一块被山泉反复洗涤过的羊脂玉,温润、澄澈,通体散发着一种柔和而清冷的光辉。这光辉流水般倾泻下来,笼罩了整片采石场,将那些杂乱无章的碎石堆染上了一层幽幽的、梦幻的蓝色。
老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静静地望着那轮越来越亮的月亮。山风拂过他花白的头发,带来远处松林的涛声。他看了许久,又缓缓低下头,凝视着青石板上那道自己刚刚磨出的弯月痕。那痕迹在真正的月光照耀下,仿佛也活了过来,内部似乎有清辉流转。一种遥远而熟悉的恍惚感攫住了他。三十年了,不,比三十年更久……他忽然觉得,眼前这轮东山月,和记忆里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中秋夜,从灶房烟囱后慢慢爬出来的那轮,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两样。一样的圆,一样的软,一样能把人的心事,都照得透亮。---2 瓷坊初遇那年,老周还是小周,刚满十五岁。
少年的骨架尚未完全长开,脸上带着几分稚气,也带着几分对未来的茫然。

他爹是个走南闯北的小行商,常年不着家,那年初秋回来,打量了他半晌,说了句“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总得学门手艺安身立命”,便一纸书信,将他打发到了镇上的“万顺瓷坊”做学徒。瓷坊坐落在镇子东头,紧挨着一条穿镇而过、名为“玉带”的小河。河水不算清澈,但流淌不息。河岸边,瓷坊废弃的次品和碎瓷片常年堆积,一些滑入河中,日积月累,河底、岸边,便铺了一层五彩斑斓的瓷片。晴天时,太阳一照,那些碎瓷片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整条河仿佛都在发光,真像是撒了满河的碎星星,晃得人睁不开眼。掌窑的师傅姓陈,大家都叫他陈老爷子。老爷子个子不高,背微微有些驼,脸上沟壑纵横,记录着窑火熏烤的岁月。他那双手,永远是陶土和釉料的颜色,指甲缝里深深嵌着的青蓝色,像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用再多的皂角也搓洗不掉。小周第一天到瓷坊,怯生生地站在院子里。陈老爷子正蹲在地上检查一摞刚出窑的碗,头也没抬,只随手从墙角拎起一个破旧的、边缘都起了毛刺的竹筐,丢到他脚边,声音沙哑而简短:“后院,捡瓷片。捡满三天,筐不能空。完了,再说话。
”语气里没有半分容置疑问的余地。捡瓷片的地方在瓷坊最后面,一个巨大的、露天的土坑。
里面堆满了烧废的坯子、开裂的缸罐、釉色不均的瓶碗,碎瓷片堆积得有半人高,像一座色彩杂乱的小山。风从坑上掠过,吹动那些形状各异、边缘锋利的碎片,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清脆而又有些刺耳的声响。那声音不连贯,忽高忽低,像哪个伤心人,在反复弹奏着一把断了弦的古琴,诉说着未竟的梦想与无言的失败。
小周就蹲在这座“琴山”里,学着其他老学徒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看起来还算是大块的、或者釉色特别的碎瓷捡起来,放进竹筐。
少年的手指细嫩,尽管万分小心,仍不时被锋利的边缘划出口子。细小的血珠沁出来,沾上泥土,又疼又痒。他一边吸着气,一边忍不住抬头,透过敞开的门洞,望向前面热火朝天的作坊。那里,师傅们或坐在辘轳车前,双手探入旋转的泥团,像变戏法一样,眼看着一个普通的泥坨就被拔高、收口,变成一个个规整的碗、盘、瓶;或手持画笔,在素白的坯体上勾勒出繁复的花鸟、山水,笔尖轻灵,线条流畅;还有那巨大的龙窑,像一条匍匐的巨兽,窑口吞吐着熊熊火焰,散发出灼人的热浪和独特的、混合着泥土与矿物气息的味道。那才是他想象中的瓷工生活,充满了创造与力量。而自己呢?却只能在这废料堆里,与这些被遗弃的“尸骸”为伍。
一种巨大的失落和焦躁,像春天的野草,在他心里疯长。他是来学真本事的,不是来当捡破烂的!第三天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也给这座废瓷山镀上了一层暖意。小周正费力地蹲在一个角落,用手指抠挖一块深深嵌在硬泥里的碎碗底。那碗底质地坚实,边缘圆润,显然曾经是件不错的东西。他抠得指甲生疼,额角冒汗,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遮住了他面前的阳光。他抬头,是陈老爷子。老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背着手,默默地看着他。陈老爷子没说话,只是弯腰,伸出那双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手,轻而易举地就将那块碗底从泥土里取了出来。他对着西沉的夕阳,眯起眼睛仔细端详。
碗底内部,依稀可见半朵没烧制成功的青花,那蓝色沉淀得不均匀,边缘模糊,像是谁把一块上好的蓝绸子揉皱了,又随意丢弃在这里。“知道这坯子,为啥废了吗?
”陈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小周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摇头。
“土没揉透。”老人用指甲弹了弹碗底,发出沉闷的响声,“看着外面光溜,里面藏着看不见的砂粒,或是没化开的小土疙瘩。窑火一催,热力攻心,它受不住,撑到七八成光景,‘嘭’,就从里面炸开了。”他把那块承载着失败印记的碗底,随手丢回小周的竹筐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做瓷啊,和做人一个道理。
”老人目光深邃,望向后院更远处那沉默的龙窑,“你得先把自个儿的‘里子’弄干净了,揉顺了,没有一点杂质,没有一点虚浮气,才能经得住那千度烈火的烤炼。不然,样子再好,也是空架子,一进窑,就现了原形。”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小周烦躁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他似懂非懂,但隐约觉得,老爷子话里有话。
3 月下秘技那天晚上,正是中秋。瓷坊放了假,师傅们有的回家团聚,有的相约去镇上喝酒。偌大的瓷坊,顿时空寂下来。小周爹娘远在外地,音讯难通,他无处可去,也不想回那冷清清的集体宿舍,便从灶房摸了两个中午剩下的、已经变得硬邦邦的凉馒头,蹲在院子中央那棵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下,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月亮,就是在他啃馒头的时候,慢慢爬上来的。先是从高高的灶房烟囱后露出一线金边,然后一点点挣脱束缚,跃上中天。清辉洒落,如水银泻地,将老槐树虬结的枝桠投影在地上,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而神秘的网,把小周孤单的身影笼罩在其中。四周静极了,只有秋虫在墙角不知疲倦地鸣叫。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少年的心头。
他想家,想爹娘,更想不明白自己未来的路在哪里。就在这无边的寂静里,他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窑房那个方向传来。那声音很轻,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里面小心翼翼地走动,又像是在翻动什么东西。好奇心压过了孤独和沮丧。小周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窑房,将眼睛凑近门板上那道宽大的缝隙,朝里面望去——窑房里没有点灯,只有大片的、银白的月光,从屋顶明瓦和小窗倾泻而入,在地上形成几块晃动的光斑。
陈老爷子正独自一人,坐在窑口前那个用来观察火候的小马扎上。他佝偻着背,对着月光,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看得出是刚拉好不久还未经烧制的泥坯。
他另一只手握着一支极细的青花画笔,正借着那清亮的月光,屏气凝神,在坯子上描绘着什么。老人的动作极其轻柔、缓慢,笔尖仿佛不是落在泥坯上,而是漂浮在月光里。那纤细的钴蓝色线条,随着他手腕的微微移动,在素白的坯体上延伸,缠绕,宛如月夜下吐丝的春蚕,安静而专注。小周看得呆了,浑忘了自己是在“偷窥”。
他下意识地想挪动一下发麻的脚,却不小心踢到了门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窑房内的身影一顿。陈老爷子回过头,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了门缝外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出乎小周的意料,老人脸上并没有被打扰的愠怒,那双平日里显得严厉甚至有些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竟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温和。他招了招手,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进来吧,小子。
”小周心脏怦怦直跳,磨磨蹭蹭地推开门,走了进去。窑房里还残留着白天烧窑后的余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混合了冷却的灰烬、泥土胚体以及各种釉料的复杂气味,暖烘烘的,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陈老爷子将手里那个小泥坯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个造型别致的小盏,盏壁弧度优美,看样子是想做成一只蹲伏的月兔形状,兔子的长耳已经勾勒出来,软软地耷拉着,但眼睛还空着,等待着点睛之笔。“来,试试手?
”陈老爷子说着,不由分说地将那支青花笔塞到了小周汗湿的手里。
小周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笔,比他想象的要沉。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笔尖小心翼翼地朝着兔子的眼眶点去。然而,由于过度紧张,手腕一僵,笔尖一滑,一道不合时宜的、歪扭的蓝色痕迹,便突兀地出现在了兔子脸颊旁边。
小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愧得几乎要钻到地缝里去,慌忙就想把笔塞回去。“莫急。
”陈老爷子的手按住了他想要退缩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常年与泥土、工具打交道留下的硬茧,但却异常地稳定、温暖。
它包裹住小周颤抖的手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的力量。“跟着月亮走。
”老人在他耳边低声说,气息带着淡淡的茶香。于是,在那双稳健老手的主导下,小周的手仿佛也被注入了某种魔力,不再颤抖。笔尖重新落在坯体上,沿着月兔应有的轮廓,缓慢而坚定地移动。月光透过小窗,恰好落在他们手下的坯子上,那刚刚描绘出的青花线条,在清冷的月辉映照下,泛出一种幽幽的、梦幻般的蓝色。那只原本只有轮廓的兔子,仿佛被月光和这温柔的笔触注入了生命,耳朵似乎微微动了动,空着的眼眶里,渐渐有了神采,变得灵动起来,下一瞬就要从这坯子上纵身跃下,奔向窗外那轮圆满的明月。
“中秋的月亮啊,”陈老爷子一边引着他的手画,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谆谆教导,“是一年里最‘软’的。软得像刚揉透了的熟泥,软得能把人心里藏得最深、最硬的心事,都给慢慢地、温柔地泡开,泡化喽……”他顿了顿,笔尖在兔子的鼻头轻轻一点,让它更添了几分俏皮。“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这般毛躁,急着想出人头地,想着赶紧烧出镇上最好的瓷器,卖了钱,给我娘扯块好布,做件暖和的新棉袄。结果呢?
心太急,土没揉够时辰,坯没拉周正,釉也上得厚薄不均。那一窑,点着火,听着里面‘噼啪’作响,我心就凉了半截。开窑一看,全完了,没一件成型的。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沧桑,却没有多少悔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必经的过程。
“我娘后来来了,没骂我,就从废料堆里捡起一块最大的碎碗底,跟我说,‘孩子,瓷要慢慢烧,日子要慢慢过,急不得,也省不得工序。’”那个晚上,小周和陈老爷子就在这间还残留着窑火温度的窑房里,待了几乎半宿。
老人不仅教他如何辨识不同产地的青花料,如何根据天气湿度调配釉水,还给他讲了许多“万顺瓷坊”过去的辉煌与坎坷。他讲到民国初年,瓷坊里一位太师祖,如何呕心沥血,烧造出一件震惊四方的“青花月满瓶”。那瓶子造型如何端庄,釉色如何莹润,尤其是瓶身上的画工:一轮圆满无缺的明月高悬,月下有位身着素衣的姑娘,手提一盏小小的、散发着朦胧光晕的灯笼,正行走在一条开满细碎野花的小径上。
据说那瓶子烧成出窑那天,正是中秋,夜幕降临,月亮升起,清辉恰好落在瓶口,那整只瓶子仿佛都活了过来,月光在瓶身流淌,真像是瓶里盛满了一汪晃动的、清亮的月光。
后来时局动荡,战火纷飞,那件堪称传世的“月满瓶”在颠沛流离中失落了,再无踪迹。
此后几十年,瓷坊里再没人能复烧出那般神韵的作品。“我这辈子,在窑火里钻营了几十年,”陈老爷子望着窗外那轮仿佛触手可及的明月,眼中闪动着与年龄不符的、炽热的光,“最大的念想,就是能再烧出一件那样的‘青花月满瓶’。不让老祖宗的手艺,断在我这辈人手里。”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此刻却微微有些颤抖的手上,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浮上眉梢,“可惜啊,老了,不中用了。手抖,眼也花,画不了那么精细的线条喽。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4 月满瓶誓小周看着老人那双承载了无数瓷器生命、此刻却连画笔都难以握稳的手,一股混合着崇敬、同情与年少热血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师傅!我帮您烧!
我手稳,我眼力好,我来画,我来烧!一定帮您把‘月满瓶’烧出来!”陈老爷子闻言,猛地转过头,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那张严肃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切而欣慰的笑容。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小周尚且单薄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他身子晃了晃。“好!好小子!
有志气!”老人连说了几个“好”字,随即神色又变得郑重起来,“但你要记住我今天的话,永远记住:烧瓷,先烧‘心’。心不诚,意不净,杂念纷纭,烧出来的瓷器,哪怕形制再像,釉色再亮,也只是个没有魂儿的空壳子,就不‘真’。”从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起,小周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了。他正式成了陈老爷子的关门弟子,也是老人倾注心血最多的一个弟子。白天,他跟着老爷子和其他师傅学习最基础的工序:选土、练泥、陈腐。要将大块的瓷土敲碎,筛去杂质,加水反复捶打、揉捏,像揉面一样,直到那泥土变得均匀、细腻、柔韧,达到“光如脂,润如玉”的状态,这个过程往往一两个时辰不能停歇,直累得他胳膊都抬不起来。然后是拉坯,坐在飞速旋转的辘轳车前,双手扶着泥团,感受着泥在指尖的流动与变化,稍有分神,或者力道不均,坯体就会歪斜、厚薄不一,陈老爷子会毫不留情地当场砸碎,喝令“重来”!晚上,他则沉浸在青花的世界里,学习辨识“苏麻离青”等名贵青料的不同发色,学习在干燥的坯体上运用各种笔法,勾勒、渲染。线条稍有滞涩或不匀,老人便会罚他在那些废弃的坯片上,反复练习画同一根线条,画上一百遍,直到那线条如行云流水,自带韵律。三年的时光,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揉捏、拉坯、描绘和窑火的炙烤中,悄然流逝。小周的手,早已不复当年的细嫩,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口与厚茧,指甲缝里,也如同陈老爷子一般,嵌入了洗不掉的青蓝色釉料,成了他身份的标志。但他从未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声累。
那个中秋夜的月光,那只未完成的月兔盏,还有陈老爷子那句“烧瓷先烧心”的教诲,如同明灯,一直照亮着他前行的路。到他十七岁那年,已经能够独立完成从练泥到烧成的全部工序,烧制出的普通碗碟瓶罐,无论是器型、釉色还是画工,都颇具水准,得到了坊内老师傅们的一致认可。那年中秋前夕,陈老爷子将他叫到自己那间堆满了瓷片样本和工具的小屋里,神情肃穆地从一口旧木箱底层,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红布,里面露出的,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块比巴掌略小的青花瓷片。那瓷片边缘光滑温润,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釉面宝光内蕴,青花发色沉稳雅致,上面依稀可见云纹的一角,笔意精湛,非同凡响。“这就是当年那件‘青花月满瓶’上,唯一留存下来的残片。
”陈老爷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用指腹轻轻抚摸着瓷片的断面,眼神充满了敬畏与追忆,“是我爹临终前传给我的,他也没能亲眼见过完整的瓶子。今天,我把这片‘引子’交给你。你就用这残片磨成的粉,混在青花料里,试着……烧一个小瓶。
不拘泥于‘月满瓶’的形制,就当是……感受一下老祖宗留下来的这点‘精气神’。
”小周郑重地双手接过那块沉甸甸的瓷片,仿佛接过的不是一块碎瓷,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传承与期望。他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小作坊,关起门来,开始了前所未有的精心准备。他先将那块珍贵的残片用细麻石小心研磨成极其细腻的粉末,收集起来,准备调入青花料中。接着,他独自一人跑到瓷坊后院那个据说土质最好的泥塘,摒去表层杂土,挖出深处最细腻纯净的瓷土。练泥时,他心无旁骛,反复捶打、揉捏,足足揉了一天一夜,直到感觉手中的泥料每一个颗粒都均匀融合,柔软而充满韧性,细腻光滑得如同婴儿的肌肤。拉坯时,他特意选在夜晚。将作坊的窗户全部打开,让清亮的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在缓缓转动的辘轳车和泥坯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回想起陈老爷子那句“跟着月亮走”,然后双手扶上泥团,不再刻意追求形状,而是让手指顺着月光移动的韵律,感受泥坯在掌心自然的生长与变化。那泥坯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随着他轻柔而坚定的力道,慢慢升高,收口,最终形成一个亭亭玉立、线条流畅的小瓶,像月光下,一朵缓缓绽放的昙花。
到了画青花的阶段,他再次沐浴在月光下。脑海中浮现的,是陈老爷子描述的“月满瓶”上的画面:那轮圆满的明月,那个提灯独行的姑娘。
他凝神静气,笔尖饱蘸了混有古瓷片粉末的青花料,在小瓶素洁的胎体上,开始细细描绘。
他画了一轮饱满的、仿佛在散发着清辉的满月;月下,他没有画繁复的亭台楼阁,只画了一个背影窈窕、身着简单蓝布衫的姑娘,姑娘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散发着温暖光晕的灯笼,灯笼的光线柔和地洒在地上,映照出几片若有若无的、细碎的花瓣痕迹。在上釉时,他灵机一动,特意在瓶口处,留出了一道极细的、未经任何描绘的白色坯体,宛如月亮周围自然形成的一圈光晕。
一切准备就绪,在中秋节的清晨,他怀着虔诚而又有些忐忑的心情,将这个凝聚了无数心血与期望的小瓶,小心翼翼地送入龙窑中一个火候相对温和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