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医院里的冷眼医院的走廊，尽头的光像是永远也抓不住。林楚靠着墙，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她看着江临，他正俯身，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扶着苏晚走出来。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托着苏晚的手肘，那专注的神情，是林楚记忆中只在她重病时才偶尔得见的温柔。“医生的话要听，不能逞强。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错辩的呵护。苏晚抬起水汽氤氲的眼，目光像羽毛一样轻飘飘扫过林楚，嘴角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随即柔弱无骨地靠进江临怀里，声音细软：“阿临，别为了我耽误你和林姐姐的正事。

”“你才是最重要的正事。”他搂紧她，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身，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再抬头看林楚时，那点温情瞬间蒸发，只剩下冰冷的漠然，“毯子。

”林楚沉默地从那个用了多年、边缘有些磨损的大帆布包里拿出羊绒毯。递过去时，她的指尖无法控制地轻颤，不只是因为心冷，为指关节深处那磨人、尖锐的酸痛——那是昨夜在冷水中清洗苏晚换下的真丝睡衣时加剧的。

江临一把接过，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极其细致地将毯子裹在苏晚肩上，连脖颈后方可能钻风的一丝缝隙都仔细掖好。那动作里的珍视，像烧红的针，扎进林楚眼底。

“晚晚贫血，不能受凉，说过多少次了。”他的责备脱口而出，熟练得像呼吸。她知道。

这三个月，苏晚的禁忌就是这个家的法律。回到那座华丽却冰冷的别墅，林楚径直走进厨房，系上那条已经洗得发白、印着淡色小花的围裙。冰水冲在鸡肉上，寒意像细针，顺着指骨缝往深处钻，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医生上周才严正警告过，她的风湿正处于活动期，必须绝对避免接触冷水，否则关节损伤将不可逆。“晚晚今天抽了血，元气伤得厉害，炖个鸡汤，用文火，油花务必撇干净，她胃口弱，受不得半点油腻。”他的吩咐从客厅传来，清晰，冷静，不带丝毫商量的余地。“好。”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淹没在水流声里。

砂锅里的水开始咕嘟，温热的水汽短暂地润湿了她冰凉干涩的脸颊。

一阵猛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她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耳畔嗡鸣，不得不猛地伸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灶台边缘，指甲因用力而泛白，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林楚！

”他的呵斥像惊雷在身后炸开，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你是在熬汤还是在发呆？

都要溢出来了！”她扶着灶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对上的却是他写满愠怒、不见半分关切的双眼。“对不起……”她声音虚弱，带着喘息，“我刚刚……有点头晕，眼前发黑……”“头晕？

”他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晚晚每天要忍受化疗的折磨，呕吐、脱发、骨头疼得睡不着，她都默默忍着。你只是站了这么一会儿就头晕？林楚，你的娇气未免用错了地方！”她猛地垂下眼，不敢再看他，视线落在自己因反复浸入冷水而红肿变形、甚至微微凸起的指关节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间厨房，她第一次笨拙地为他学做糖醋排骨，热油溅到手背上，烫起一串水泡。

他当时慌得打翻了水杯，冲过来抓着她的手放在水龙头下急冲，又翻箱倒底找烫伤膏，一边小心涂抹一边对着她的手背轻轻吹气，眉头拧得死紧，连声问：“疼不疼？疼不疼？

”现在，她浑身都像被拆开重组一样疼，他却看不见了。或者说，视而不见。晚饭时，苏晚只拿起勺子，象征性地喝了两小口汤，便蹙着眉轻轻放下。“怎么了？不合胃口？

”江临立刻放下筷子，倾身过去，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苏晚抬起那双总是蒙着水雾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了林楚一眼，细声细气地说：“可能……可能是我嘴太挑了吧，总觉得汤里……有点腥气似的……”江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覆了一层寒霜，“林楚，你是怎么做的？”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我是按食谱做的，撇了三次浮油，也加了姜片和料酒去腥。”“那就是根本没用心！”他斩钉截铁，下了判决，“重做一份，做到晚晚满意为止。”她默默站起身，端起那碗几乎没动过的、还冒着微弱热气的汤。

转身走向厨房的刹那，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苏晚低下头时，嘴角那抹飞快掠过、带着得意与恶意的笑意。2 骨髓的秘密夜里，风湿痛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咬她的骨头，从膝盖到手腕，无处不疼。她咬紧牙关，轻手轻脚地下楼找止痛药。经过客房时，虚掩的门缝里传出苏晚带着浓重哭腔、刻意压低却足够清晰的声音：“阿临，我真的好怕……医生说我的指标又不好了，如果再找不到匹配的骨髓移植，我可能……可能就……”“别怕，晚晚，别怕。”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心，“无论如何，付出任何代价，我都一定会救你。我不会让你有事。

”林楚像被钉在原地，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心脏一阵剧烈的抽搐，疼得她几乎弯下腰去。

她知道苏晚得的是急性白血病，知道她急需骨髓移植，更知道一个月前自己偷偷去做配型检查的结果——她是全相合，是最佳供体。那天，医生拿着她厚厚的体检报告，眉头紧锁，语气异常严肃：“林小姐，我必须郑重告知你，以你目前风湿性心脏病的严重程度，以及多项免疫指标异常的情况，进行骨髓捐献手术风险极高，极有可能引发心力衰竭或严重感染，这……这根本是拿你的命在赌！”她当时只是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心里清楚，只要江临开口，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她也会闭着眼跳下去。

只要他能因此，对她露出一个哪怕短暂的真心的笑容。第二天清晨，她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的滋滋声掩盖了脚步声。江临走进来，站在她身后，开门见山，语气没有任何铺垫：“晚晚的病情恶化了，不能再等。”她握着锅铲的手一顿，蛋液边缘瞬间焦糊了一小块。“我知道你担心，但医院那边不是说还在积极寻找其他合适的……”“不用找了，”他冷硬地打断她，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已经确认过，你的配型结果就是全相合。”她猛地回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配型结果？

”“我看了你藏在抽屉最里面的检查报告。”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侵犯她的隐私、窥探她的秘密是天经地义的事，“既然匹配，就尽快安排捐献手术，越快越好。”那一刻，林楚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看着他，这个她爱了十年、几乎付出一切的男人，此刻正为了另一个女人，如此轻描淡写地要求她冒着生命危险去捐献骨髓，甚至没有一句询问，没有一丝犹豫。

“江临，”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带着最后的希冀，“医生明确说过，我的身体状况，特别是心脏，根本承受不了这种……”“又是这套说辞！”他突然暴怒，像被点燃的炸药，猛地一挥手，打翻了她手中的锅铲。滚烫的油和半熟的煎蛋飞溅出来，大部分溅在她来不及躲闪的手背上，瞬间烫起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痕和零星的水泡，火辣辣地疼。“林楚！我真是看错你了！晚晚她在死亡线上挣扎，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而你呢？你就在这里斤斤计较你那些微不足道的小病小痛？你的心怎么能这么冷，这么自私？

！”她看着自己瞬间红肿起来、刺痛难当的手背，疼得眼眶发酸，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呜咽溢出喉咙。这不是小病小痛啊！她的风湿活跃期，炎症指标居高不下，心脏超显示瓣膜已经受累，任何大的手术创伤都可能引发急性心衰，这是会要命的！

但他不信。或者，他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苏晚的命。“我知道了，”她终于低下头，所有的挣扎和希望都在这一刻熄灭，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我会……联系医生安排。”他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些，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麻烦。“尽快。晚晚等不了太久，多等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他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厨房，没有瞥一眼她手上那片刺目的烫伤，没有注意到她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更没有看见她在他转身后，身体无法支撑地微微晃动，不得不伸手扶住洗碗池的边缘。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沾满油污的锅铲。滚烫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又迅速变得冰凉。

她想起他第一次向她告白，是在学校那棵古老的银杏树下，他握着她的手，眼神明亮而真挚，说：“楚楚，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保护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不让你流一滴眼泪。”现在，让她受尽委屈、流干眼泪的，正是他。3 手术室的诀别捐献手术被定在一周后。这一周里，林楚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加速崩溃。

兆的眩晕让她时常需要扶着墙壁才能行走；关节肿痛得连握紧筷子都变得困难；更可怕的是，夜里她常常会因为一阵强烈的窒息感而惊醒，必须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才能勉强缓解那种心脏被压迫的闷痛。但她什么也没说。

每天依旧按时为苏晚准备她指名要的、工序繁琐的餐点，细致地打理着偌大别墅的每一个角落，像一个沉默的、没有知觉的影子。手术前一晚，她在书房找到了江临。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处理邮件，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没有丝毫暖意。“明天……就要手术了，”她站在门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能陪我说说话吗？就一会儿。”他不耐烦地“啪”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抬眼看她，眼神里满是烦躁，“林楚，你能不能懂点事？晚晚因为明天的手术紧张得睡不着，我刚哄好。

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没空陪你闲聊。”她看着他冷漠得不近人情的侧脸，想起半个月前，苏晚只是因为换季有些轻微咳嗽，他就推掉了整个下午的重要会议，寸步不离地守在苏晚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安抚，直到她入睡。爱与不爱的区别，原来可以如此残忍，如此赤裸。“我只是想问问……”她固执地站在原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如果……如果手术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你会不会……会不会有那么一点……”“不会有意外！”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眼神凌厉如刀，彻底斩断她未尽的话语，“我问过医生了，骨髓捐献技术很成熟，非常安全！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制造不必要的恐慌！

”“我是说如果……”她徒劳地想要解释，想要一个哪怕虚无的安慰。“没有如果！

”他斩钉截铁地打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她心上，“收起你那些无谓的担忧和矫情！

明天准时到医院，配合医生。我不希望因为你的任何问题，让晚晚多受一天罪！”他说完，大步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冰冷的风，没有丝毫停留。

留下她一个人站在空旷、寂静的书房中央，感觉自己正一点点沉入漆黑冰冷的海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也彻底熄灭。第二天，她独自一人去了医院。护士给她做术前准备，绑上血压计袖带时，注意到她异常苍白的脸色和冰凉的手。“林小姐，你感觉怎么样？

你的心跳很快，血压也有点低。”“我没事，”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嘴唇干裂，“只是……有点紧张。”护士担忧地看了看监测仪上跳跃的数字，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按照流程做好了准备。被推向手术室时，经过长长的走廊，她努力抬起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冰冷的日光灯散发着惨白的光。他没有来。

她知道，他此刻一定守在苏晚的病房里，握着苏晚的手，温柔地安慰她，告诉她不要怕，一切都会好起来，很快就会有一颗健康的“种子”在她身体里生长。手术进行到一半，预料之中的意外，还是发生了。麻醉药物对心脏的抑制，加上手术创伤带来的应激反应，让林楚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脏彻底罢工，发生了致命的室颤。

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原本规律跳动的曲线变成了一条混乱、疯狂的抖动线。手术室里瞬间乱成一团，医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护士们奔跑着准备急救设备和药物。“血压测不到了！”“快！

准备电击！肾上腺素1mg静推！”“快去通知家属！快！”在一片混乱和嘈杂中，林楚感觉自己正慢慢地、轻飘飘地从一个沉重而疼痛的躯壳中脱离出来。

她仿佛飘浮在手术室的上空，冷静地、甚至是漠然地看着下面忙乱的人群——看着医生紧绷的下颌线，看着护士跑出去又冲进来，脸上带着惊惶失措的表情。然后，她看见江临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手术室。他大概是刚从苏晚的病房赶来，白大褂只是随意地套在西装外面，扣子都没扣好。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恐慌和难以置信。“林楚！”他冲到手术台边，几乎是粗暴地推开一个正在做胸外按压的护士，一把抓住她那只冰凉、已经呈现些许青紫色的手，紧紧地攥在手心，贴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醒醒！你听见没有？我不准你死！我不准！”多么可笑啊。

这三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碰触她，第一次如此用力地握紧她的手，竟然是在她生命即将彻底消逝的这一刻。“对不起，江先生……”主刀医生摘下口罩，声音沉重而疲惫，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我们……已经尽力了。请节哀。”“什么叫尽力了？

！什么叫节哀？！”江临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她只是捐个骨髓！一个小小的捐献手术！怎么会这样？！

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江先生，请您冷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