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雾，总是很浓。

尤其是清晨，湿漉漉地漫过来，缠着木屋的窗棂，渗进每一道细小的缝隙，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沁入骨髓的阴冷。

阿芜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无尽的雾气吞噬了。

院子里她亲手种下的那些凡俗花草，瓣子上都凝了细密的水珠，沉甸甸地压着，让那些本就寻常的花儿，开得更加费力，透着一股挣扎的意味。

就像她。

她的视线越过低矮的篱笆，试图望向那雾霭之上、云深不知处的仙山轮廓。

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修为散尽后，她比寻常凡人还要弱些，目力所及，不过是这片自己画地为牢的方寸之地，以及这片永远也散不去的、令人窒息的浓雾。

五百年前，她还是南境最骄纵明媚的小凤凰，离火之体，天赋卓绝，家世更是煊赫至极。

族中长辈视她为明珠，同辈仰望她的背影。

那时的阿芜，眉眼间是未经世事磋磨的明亮与飞扬，仿佛天地间的灵气都钟爱于她一人之身。

直到那场汇聚三界英才的论道大会上，那惊天动地的一眼，撞上了云阶月地、清冷孤绝到了极处的清珩仙君——如今已是受万人景仰的清珩道尊。

他立于高台之上，周身笼罩着清辉，仿佛集结了月魄云魂，疏离得不像尘世中人。

阿芜从未见过那样一双眼睛，深邃若寒潭，映着万千星辉，却也寻不到一丝暖意。

只是，那时她太无知，春心初动，只看到了那万千星辉，却没有在意那毫无暖意。

只一眼，她那颗被众星捧月惯了、从未为谁悸动过的心，便失了章法。

而他，竟也在芸芸众生中，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停留了比寻常更久的一瞬。

彼时的阿芜，只以为那一眼是宿命的牵引，是清冷仙君终于为人间绝色动了凡心。

她沉浸在那份独特的注视所带来的眩晕里，却未曾深究，那目光深处一闪而过的、并非惊艳于她的灵秀或气质，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估量——

那是对她浑然天成的离火之体，对她血脉中蕴含的、足以助人冲破瓶颈、淬炼仙元的古老力量的隐秘渴望。

他说他修的是太上忘情道，前路漫长，需心无旁骛，斩断一切尘缘俗念。

她那时多傻啊，捧出一颗滚烫赤诚的心，觉得真情能撼天动地，足以融化万古寒冰。

只为他一句似有还无的叹息，一声低唤“阿芜”，她便觉得，为他舍弃一切，都是值得的。

家族荣光？她可以抛却。

血脉传承？她可以逆练。

那一身辛苦修炼、足以让她在南境年轻一代中傲视群雄的修为？她亦可以散去！

她扔了家族赐予的护身法宝，逆转了传承功法，拼着丹田碎裂、经脉尽毁的噬心之痛，将苦苦修炼来的离火修为一点点散去，只求一个能伴他左右的资格，一个褪去所有光环、只作为“阿芜”站在他身边的可能。

他沉默地看着她做尽这一切，看着她从云端跌落，从明媚变得苍白，从骄傲变得卑微。

末了，只淡淡一句：“你这又是何苦。”

他未曾允她入山门，甚至在族中长辈震怒前来问责时，也未曾为她分辩一句。

他只是默许了她在这仙山最偏僻、灵气最稀薄的山脚下结庐而居，像安置一件不合时宜、却又暂时不忍丢弃的旧物。

她说：“仙乡之中，能得见云水相伴，于阿芜而言，便足以安身立命。”

她的话未曾说完，他已转身，白衣拂动，没入缭绕云霭，再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