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的春日，总是裹着一层湿冷的潮气。沈清辞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那张尚带稚气却已染上风霜的脸，指尖抚过眉梢——这里曾在冷宫的寒夜里被冻裂，留下一道浅淡的疤，如今重活一世，那疤痕竟也随着时光倒流，消失无踪了。“娘娘，这石榴红的宫装衬得您肤色越发白皙了。

”青禾捧着妆匣进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雀跃。她是打小跟着沈清辞的，上一世陪着主子在冷宫熬到最后，一碗毒酒下肚，连句告别的话都没能说。

如今见沈清辞肯重新拾起鲜亮的颜色，青禾只当是主子终于肯放下过往，心里松快了不少。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看着镜中那抹刺目的红。上一世，她总爱穿素色，以为那样能离萧彻的目光近一些——他不是总说苏婉柔温婉如月光吗？她便想，若自己也收敛了锋芒，是不是就能换来他半分垂怜？可笑，真是可笑。“走吧，去长春宫。

”她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流苏玉佩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极了上一世雪夜毒酒入喉时，自己喉咙里溢出的呜咽。长春宫的暖阁里，暖意融融。

苏婉柔正斜倚在软榻上，萧彻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枚剥好的荔枝，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萧彻的侧脸，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那是沈清辞从未见过的温柔，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在她心口反复搅动。“臣妾参见陛下，贵妃娘娘。”她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木偶。萧彻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记得沈清辞素来不喜这般艳丽的颜色，今日这般打扮，倒像是故意要扎眼似的。“起来吧。”他的声音依旧疏离，带着帝王对后宫妃嫔最寻常的淡漠。苏婉柔含着荔枝，笑靥如花，抚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柔声道：“姐姐今日倒是精神，想来是这春日里的好景致养人。陛下刚还说，要给臣妾腹中的孩子起个名字呢，姐姐可有什么好提议？”沈清辞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寒意。起名字？上一世，这个孩子还没来得及有名字，就成了苏婉柔陷害她的工具。那日苏婉柔在御花园“不慎”摔倒，一滩刺目的血染红了裙摆，所有宫人都指证看到沈清辞与她争执推搡——可她明明那日因风寒卧病在床，连宫门都没踏出过。“陛下的龙裔，自然该由陛下定夺，臣妾不敢妄言。

”沈清辞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萧彻似乎有些意外她的顺从，顿了顿，才道：“你既来了，便坐下吧。”暖阁里燃着安神香，气息甜腻得让沈清辞有些反胃。

她看着萧彻耐心地给苏婉柔讲解古籍里的典故，看着苏婉柔时不时娇嗔着靠在他肩头，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像极了戏台上演的戏码，虚假得令人作呕。“陛下，”沈清辞忽然开口，打破了这“温馨”的氛围，“臣妾近日偶感不适，听闻城外竹林寺的签很灵验，想请旨前去上香祈福。”萧彻果然愣住了。竹林寺远在城郊，山路崎岖，后宫妃嫔若无特旨，绝不可随意出宫。他看向沈清辞，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些什么——是不满？是嫉妒？

还是又在盘算着什么？可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姐姐身子不适，还是在宫中静养为好。”苏婉柔抢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城外路远，万一受了惊，伤了龙体可怎么好？再说，陛下近日政务繁忙，哪有功夫为姐姐安排人手？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是在提醒萧彻：沈清辞这是在无理取闹，是在给陛下添麻烦。

沈清辞抬眼，直直看向萧彻，目光清亮：“臣妾并非无理取闹。近日总做噩梦，梦见龙裔受损，心中不安。此番前去，只为给陛下和贵妃娘娘腹中的孩子求一道平安符，愿他平安降生，将来能为陛下分忧。”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堵了苏婉柔的嘴。萧彻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沈清辞刚入宫时，其父镇国将军沈毅曾对他说：“小女性子烈，却重情义，陛下若善待她，她必以真心相报。

”那时他只当是老臣的自夸，如今看来，这女子的心思，比他想的要深得多。“准了。

”他终是颔首，“让羽林卫指挥使亲自带队，多带些人手，务必确保贵妃……沈妃的安全。

”他差点脱口说出“贵妃”，话到嘴边才改过来，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的一丝别扭。

离开长春宫时，青禾一路都在小声嘀咕：“娘娘，您真要去竹林寺啊？

上一世就是在那儿出的事，奴婢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沈清辞脚步不停，声音压得极低：“正因上一世出事，这一世才更要去。苏婉柔想在那儿设局，我便偏要让她看看，这局，我能不能破。”她顿了顿，又道，“你去查一下，今日羽林卫当值的是谁。”青禾虽不解，却还是依言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禀报：“娘娘，今日羽林卫指挥使是陆峥，就是当年……当年帮着苏家构陷将军的那个陆副将的侄子。

”沈清辞冷笑一声。果然，苏婉柔的手伸得够长，连羽林卫里都有她的人。上一世，那辆失控的马车，恐怕就是这位陆指挥使“安排”的。“知道了。”她淡淡道，“去准备些路上用的干粮和水，不必太精致，耐放就行。”青禾虽满心疑惑，却还是听话地去了。她看着沈清辞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阳光落在她身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决绝。三日后，沈清辞带着青禾和一队羽林卫出发了。

陆峥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态度恭敬，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沈清辞坐在轿子里，闭目养神，耳朵却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马蹄声、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轮声。

竹林寺建在半山腰，香火不算鼎盛，却格外清幽。沈清辞换上素色的常服，亲自跪在佛像前上香，动作虔诚。她求了三支签，都是上上签，解签的老和尚捻着胡须，笑道：“施主心有执念，却也心有光明，前路虽有坎坷，终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沈清辞谢过老和尚，接过那道平安符，符纸粗糙，却带着淡淡的檀香。

她将平安符贴身收好，转身往外走时，对上陆峥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的阴翳比来时更重了些。回程的路走得格外慢。沈清辞知道，重头戏要来了。果然，行至一段狭窄的山道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惊呼声。“娘娘小心！

”青禾的声音带着惊恐。沈清辞掀开轿帘，就看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正失控般从山坡上冲下来，车夫早已不见踪影，车厢的帘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里面空无一人——这是一辆空车，目标却很明确，就是她的轿子。“保护娘娘！”陆峥拔刀大喊，却故意慢了半拍，眼看马车就要撞上轿子，他才象征性地挥刀去砍缰绳。沈清辞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指尖紧紧攥着那道平安符。她知道，陆峥这是在等她“意外”身亡，好回去向苏婉柔交差。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冷箭破空而来，速度快如闪电，“咻”的一声，精准地射断了马车的缰绳！

受惊的马匹嘶鸣着向一旁冲去，重重地撞在山壁上，马车翻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沈清辞。她循着箭矢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山坡上，一个身着玄色龙纹锦袍的男子正勒马而立，腰间佩剑，面容冷峻，不是萧彻，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萧彻策马而下，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很快就到了轿前。他翻身下马，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你没事吧？”沈清辞定了定神，屈膝行礼：“谢陛下关心，臣妾无碍。”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上一世，他从未出现在这里，是这一世有什么不一样了吗？萧彻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目光转向那辆翻倒的马车，又看向脸色发白的陆峥，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查！给朕查清楚，这马车是从哪里来的，为何会突然失控！”“是！”陆峥慌忙应道，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萧彻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清辞身上，见她脸色有些苍白，眉头微蹙：“受惊了？”“有陛下在，臣妾不怕。”沈清辞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复杂。她不明白，这个上一世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男人，为何会在此刻救了她。

是愧疚？是怜悯？还是……另有所图？“回吧。”萧彻没再多说，翻身上马，却没有走在前面，而是与她的轿子并排而行。一路无话。沈清辞坐在轿子里，能清晰地听到旁边马蹄声，规律而沉稳，像敲在她心上的鼓点。她不明白萧彻的用意，更不敢去猜。这个男人的心，比深宫的迷雾还要难懂。回到宫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萧彻亲自将她送到宫门口，看着她进去，才转身离开。沈清辞站在门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世的棋局，似乎比她想的要复杂得多。“娘娘，陛下这是……”青禾也看得一头雾水。沈清辞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们得更小心了。

”苏婉柔的第一次算计失败，接下来，只会更狠。果然，不出三日，宫里就开始流传一些闲话，说沈妃在竹林寺冲撞了山神，回来后就妖气缠身，连陛下都被她迷惑了，竟亲自去城外接她。这些话看似荒谬，却字字句句都在往沈清辞身上泼脏水，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有人在背后授意。

沈清辞对此嗤之以鼻。苏婉柔也就这点伎俩了。可她没想到，苏婉柔的后手，远比她想的要毒。夜里，沈清辞刚躺下，就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她瞬间清醒，握紧了枕头下的匕首——这是父亲送她的防身之物，上一世在冷宫时被搜走，这一世她一直带在身边。“谁？”她低喝一声。窗外的人似乎被吓了一跳，很快就没了动静。

沈清辞示意青禾点亮烛火，自己则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外面空无一人，只有一株玉兰树在风中摇曳，树下却遗落了一个小小的纸团。沈清辞捡起纸团，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行字：“苏相勾结外敌，证据在婉柔妆盒夹层。”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的。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是父亲的旧部！上一世，父亲被构陷通敌叛国，就是苏婉柔的父亲苏相一手策划的。她一直想找证据为父亲洗刷冤屈，却苦于无从下手，没想到机会竟来得这么快。“娘娘，这……”青禾也看到了纸条，脸色发白，“会不会是陷阱？”沈清辞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这很可能是个陷阱，苏婉柔何等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