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倚着海塘的石栏杆，任凭那股子清冷的海风往衣领里钻。天上的月华极淡，像撒了把碎银，悄没声儿落在右手捏着的瓷碗里——碗里是半盏凉透的粗茶，月光浮在茶面上，竟像结了层薄冰。他低头望着那“冰”，嘴角牵了牵，心里头叹：冰这东西，原是这般清透的美，美到让人发痴。十二岁那年，他背着家里新置的书包踏进中学校门——藏青布面，背带印着两道白边，摸着手感厚实，是母亲特意去挑的。眼里满是新鲜：水泥铺的走道旁栽着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漏下来，在地上印出碎碎的光斑；教室的窗棂漆成墨色，玻璃擦得透亮；连操场上的沙粒都比小学的更细些，踩上去软乎乎的。那份稚拙，是未经世事磨过的，像块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鹅卵石，带着点傻气的光。“表哥，初中的校园，竟比小学阔这么多！”他拽着叶默的袖子，声音里裹着雀跃，书包带滑到胳膊肘，又慌忙往上提了提。叶默把胳膊抱在胸前，眼皮抬了抬：“嗯，往后见的校园，还要阔些。

”“明日便要军训了。”他又说，指尖抠着书包带子。“去罢。”偏生老天作美，本该毒日头晒人的军训日，暑气竟像被谁抽走了似的。天阴沉沉的，雨星子零零落落地砸在沙土上，溅起细小微尘。校规管得严，女生们全是齐耳短发，黑压压一片，偏有个姑娘，让他瞧着格外不同——雨星子砸在她的短发上，发梢沾着水珠，像刚摘的嫩柳叶沾了露。她跑起步来肩背绷得挺直，不像别的女生那样东倒西歪，转头跟旁边同学说话时，眼尾弯着，左颊陷出个浅涡，比雨后天晴的日头还亮些。

这场“美事”没隔多久，便遇着入学头回调座位。他捏着桌角挪位置时，眼梢瞥见新同桌的侧脸，心猛地一跳——竟是她。女孩伏在桌上理课本，指尖把书页捻得“沙沙”响，嘴角弯着，像檐角挂着的月牙儿。倒是她先打破了这尴尬，指尖轻轻碰了碰桌沿，声音软乎乎的：“你好，我叫沈冰，你呢？”这声问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的湖，荡开的涟漪半天才消。他攥着铅笔的手紧了紧，报名字时，声音竟有点发颤。放学路上，他一路闷头走，脚下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孟弛骑着自行车，前轮时不时蹭他的脚后跟，末了索性把车横在他面前，车铃“叮铃”响了一声，吓了他一跳。

“喂！你这闷葫芦今天是怎的了？半天不吐个囫囵字，莫不是中了邪？”孟弛支着车把，眉头皱得老高，裤脚还沾着点泥。他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嗯……你信不信，有人会一眼就瞧上另一个人？

”那时他只当这是少年人的好奇，没别的意思。往后的日子，便在小吵小闹里过——他借她的橡皮忘了还，她皱着眉敲他的桌角，却还是把新橡皮递过来；他帮她捡掉在地上的笔记本，她道声谢，脸颊红了红。

可这般光景只维持了一个月，座位又调了。学霸总归是要往前排坐的，她去了最前排的“尖子区”，跟几个戴眼镜的女生凑在一块，上课总被老师点着名表扬；他则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像颗被遗忘的钉子，上课只能瞧见她的后脑勺，短发在阳光下泛着软乎乎的光。日子像沙漏里的沙，悄没声儿地淌。他心里那点“好奇”，竟慢慢变了味。上课时，他总单手托腮往前望——她伏在桌上解题，短发垂到桌沿，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偶尔抬眼揉太阳穴，睫毛颤了颤，像风吹过草叶；课间操时，她在操场跑圈，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飘起来，像只白蝴蝶；放学路上，她和小姐妹倚着白杨树说话，头歪着，手里转着根柳条，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有时她累了，趴在课桌上小憩，阳光落在她发顶，镀了层金，连呼吸都显得轻。这些模样，他都偷偷记着，趁晚自习灯昏昏的时候，把语文书摊在膝头，笔尖在纸页上蹭——墨痕慢慢晕开，凑成几句不成调的词：“眉如早春新柳，肌雪映灯柔。脸似三月桃花绽，一笑解清愁……”这阕词，题目就写着“沈冰”两个字，是他独一份的秘密，藏在书皮夹层里，怕被人瞧见。偏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那年寒冬下大雪，他慌慌张张交作业，竟把写了词的书本混进了作业本里。第二日清晨，课代表站在教室门口，嘴角先牵起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在他脸上打了个转，才慢悠悠晃过来，把书往他面前一递，指节轻轻敲了敲书面，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英语老师说找你。”他瞅见书皮上自己的名字，心凉了半截，脚底抹了油似的往门外窜——课代表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攥着书跑远了。雪粒子打在脸上，凉得像针戳，他顺着操场跑道往前冲，只觉得心里头乱得像团麻，跑着或许能舒坦些。

“小伙子跑这么急，是要赶着去做什么？莫不是要练飞毛腿？”跑道边散步的老师笑着喊他，她是隔壁班的教师，头发挽成个髻，说话总带着温气。他回头苦笑着摆了摆手，接着跑。

等额角沁出细汗，他慢下脚步往操场外围走，却见乒乓球台旁的白杨树下，沈冰正和燕梓晴说话。她手里捧着个热水袋，哈着白气，鼻尖冻得红红的。

他刚要抬脚打招呼，就见沈冰拽着姐妹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往校门口走，像见了什么扎眼的东西。他像被钉在雪地里，雪落满了肩头，凉得透骨，连呼吸都带着霜气。

后来孟弛等围着他劝。孟弛拍着他的背，手里还拿着块烤红薯，热气烘着他的手：“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比她好的姑娘，多了去了！

”他红着眼眶顶回去：“又没摊在你身上，站着说话不腰疼！还能不能好好做朋友？

竟往人伤口上撒盐！”许阳蹲在旁边，手里握着块石子，淡然道：“弛哥这话糙理不糙。

沈冰那样的姑娘，本就是云端上的人，看不上咱这普通人，也是常情。你说是不是，恒碌？

”贺恒碌嘴里塞满饼干，含含糊糊地哼着：“对……对嘛！”饼干渣子掉了一地，落在雪上，像撒了把碎渣。他闷头不说话。是啊，差距原是这般大——她是尖子生，笔记本上的字写得像印的；他是角落里的“尾巴”，作业本上总打着红叉；她是众人眼里的好姑娘，说话做事都透着清爽；他是旁人嘴里的“闷葫芦”，连跟人打招呼都要琢磨半天。

本就不是一路人。“承博啊，”许阳拉了拉他的袖子，“我们是玩笑话，你别往心里去。

如今既已这样，你且和她远着些，省得心里添堵。”他点了点头：“我，明白……”那几日，他总觉得校园里的白杨树都萧索了，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像在叹惜。他和她迎面走，她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他低着头，数着地上的砖缝，活像“纵使相逢应不识”的模样，半句话也说不上。孟弛是个乐天派，跟着他混，总少不了吃的喝的。一日放学，他见孟弛总往张娴身边凑，手里还拿着块糖，便打趣：“最近老跟张娴一道走，莫不是对人家有意思？”孟弛急得摇头，把糖往兜里塞：“怎会？我岂是那轻浮之人？

”“不见得。”他撇撇嘴，心里却有点羡慕——孟弛总能跟人说得热热闹闹。孟弛噎了噎，忽然凑过来，一脸贼笑：“那啥，这回调座位，你怎的跟她坐一块了？”“她？你说哪个？

”他心里咯噔一下，指尖攥紧了书包带。“就你日思夜想的那个呀！”孟弛把耳朵凑过来，“大声点，我听不见！”他把脸扭开：“不说了！”“嘿嘿，说不定往后，你还能和她同桌呢。”孟弛拍着他的肩，力道大得他晃了晃。“哪里有这等事。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悄悄漾起点盼头，像埋了颗小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