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子的直播间里，死了一个人。

当时，我正坐在书房里加班，修改一份该死的施工图。隔着一堵墙，能隐约听到苏晚直播时特有的、甜美到有些不真实的声音。

“……宝宝们，这个色号真的太绝了，是那种非常温柔的蜜桃乌龙色，超级适合通勤……”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对于苏晚的直播事业，我早已从最初的新奇，变成了如今的习以为常，甚至有些麻木。她对着镜头巧笑嫣然，我对着电脑焦头烂额，我们像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世界的人。

直到一阵突兀的、密集的提示音像警报一样从她的直播间传来。

不是普通的礼物特效音，更像是无数人同时发言时那种混乱的刷屏声。

我皱了皱眉，并未太在意。她的直播间偶尔也会有疯狂的粉丝刷屏。

但墙那边的声音，停了。

那种极致的安静，在原本持续不断的、如同背景音一样的解说声中，显得格外诡异。

几秒后，我听到苏晚的声音再次响起，音调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甜美，却好像少了点什么，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家人们，”她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她常用的、俏皮的卖关子，“今天的直播，可能要给大家一个……超纲的惊喜了。”

超纲的惊喜？

我下意识地觉得这话有点怪。苏晚的直播流程一向严谨，从不会临时增加环节。

好奇心驱使下，我点开了她直播间的链接。

画面有些卡顿，显然是涌入的人数过多。屏幕上，苏晚那张无可挑剔的、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的脸正对着镜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浅浅的微笑。

但她的眼神，不对劲。

那不是平时看着粉丝们的、充满亲和力的眼神，那眼神……空洞，又好像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兴奋？

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卧槽！！！！后面！！！！ 是我眼花了吗？？地上那个？？？ 报警啊！！！快报警！！！ 主播别笑了！看你后面！地上是不是个人？！ 假的吧？剧本吧？为了流量这么拼？ 血！！！有血啊啊啊啊！！

血？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凑近屏幕。

苏晚身后，是她精心布置的直播背景——一面挂满化妆品的亚克力格子架，一个柔软的粉色天鹅绒沙发。

而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在那些为了营造氛围而铺设的、毛茸茸的白色地毯边缘……

一片刺目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液体，正缓缓地、无声地洇开。

而在那片暗红之中，蜷缩着一团模糊的、人形的阴影。一只穿着黑色运动鞋的脚，无力地伸在镜头能捕捉到的边缘。

“嗡——”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那不是道具。那不是剧本。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我冲出书房，一把推开了隔壁直播间的门。

浓郁的品牌香水味扑面而来，混合着一种……陌生的、甜腻中带着铁锈气的味道。

苏晚依旧端坐在镜头前，背对着门口，背对着地板上那片可怕的景象。听到我闯进来的动静，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看我。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惊恐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只有那双看着我的大眼睛里，迅速弥漫起一层无助的、茫然的水汽，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老公……”她喃喃地开口，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他……他怎么死了？”

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死了？！

我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拉离那个可怕的区域，同时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电脑的摄像头。

屏幕瞬间黑掉，直播被强制中断。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们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地上那具无声的尸体，所带来的巨大压迫感。

我这才有机会看清那个死去的男人。

他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廉价的黑色连帽衫，脸色是一种难看的青灰色，眼睛死死地瞪着天花板上某处，瞳孔已经涣散。他的胸口，插着一把……看起来像是拆快递用的美工刀？刀柄很普通，随处可见。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是谁？”我压低声音，几乎是吼着问苏晚，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苏晚依偎在我怀里，身体冰凉，她用力地摇头，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里……”她语无伦次，哭得梨花带雨，“我刚才……刚才一直在直播，根本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没注意到？

一个陌生人，闯入你家，倒在血泊中，你就在不到三米的地方直播，你会没注意到？

荒谬的感觉席卷了我。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将我们这栋公寓楼包围。

十分钟后，我们家门口挤满了警察。

身穿制服的警察迅速拉起了警戒线，封锁了现场。穿着便衣、眼神锐利的刑警走了进来，开始拍照、取证。

一个面色严肃、年纪稍长的警官走到我和苏晚面前。苏晚裹着一条毛毯，缩在客厅远处的沙发上，依旧在低声啜泣，我则强作镇定地站在她身边。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陈锋。”他出示了证件，目光在我和苏晚之间扫视，“谁是户主？”

“是我。”我上前一步。

“认识死者吗？”陈队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被警察围起来的区域。法医正在初步检查尸体。

那张因死亡而扭曲、却依旧能辨认出的脸……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认识他。

三天前。公司楼下。就是这个年轻的男人，捧着一大束俗气的、包装纸哗哗作响的红玫瑰，像一尊雕塑一样堵在门口，引得进出同事纷纷侧目。

他看到我出来，立刻冲了上来，眼睛里布满血丝，情绪激动地挥舞着那束花。

当时他对我说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在我耳边回响：

“你就是江屿？你根本配不上苏晚！她跟你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你等着看吧！她很快就会离开你了！很快！”

当时我只当他是个疯狂的、不值得理会的粉丝，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了自己的车。

而现在，他死了。

死在了我和苏晚的客厅里。

在我妻子，面向百万观众的直播间里，以一种最惊悚的方式，宣告了他的死亡。

陈队长敏锐地捕捉到了我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和回忆。

“江先生？”他追问，眼神像鹰一样锁定着我。

我感到喉咙发干，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

“我……认识他。”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说，“他……是苏晚的粉丝。几天前，曾到我公司骚扰过我。”

话音刚落，我感觉到身后沙发上，苏晚的哭声，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陈队长的目光立刻转向了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更深沉的审视：

“苏小姐，对于这位‘粉丝’死在你的家里，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就在这时，一个正在勘察现场的年轻警员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发现关键线索的急促：

“陈队！死者的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了过去。

法医小心地掰开了死者紧握的拳头。

从他的指缝间，取出的不是预想中的凶手皮肤组织或衣物纤维。

而是……一小片被揉皱的、带着亮闪闪偏光的……美甲贴片。

那独特的灰蓝色星月图案，我无比熟悉。

因为昨天吃晚饭时，苏晚还曾笑着向我展示过她新做的美甲，抱怨说贴片有点松了，掉了一小片，怎么也找不到。

此刻，那片“怎么也找不到”的美甲贴片，正静静地躺在死者冰冷的手中，在勘查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冰冷而诡异的光泽。

我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猛地回头，看向沙发上的苏晚。

她似乎也看到了警员手中的东西，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我无法解读的、深不见底的茫然。

“老公……”她呜咽着，声音微弱得像要断掉，“那……那好像是我的……”

整个世界的重量，仿佛在这一刻，狠狠地压在了我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