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女人的声音像羽毛，轻轻搔刮着我的耳膜。我猛地抬头，咖啡杯在碟子上磕出刺耳的脆响。

怎么会不记得。

三天前，郊外废弃的别墅里，她就倒在血泊中。同样的脸，同样的眉眼，只是脖子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把她白色的连衣裙染得像一朵盛开到极致的红玫瑰。

而我，是负责把她从地板上“清理”干净的收尸人。

我叫沈舟，职业是特殊现场清理师，说白了，就是给凶案、自杀现场收尾的。这些年，什么样的惨状没见过？碎的、烂的、臭的，早就麻木了。可眼前这个活生生、带着香水味的“死人”，却让我的头皮炸开了。

我的手在桌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理智。

“您……认错人了吧？”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她歪了歪头，长发如瀑布般滑落肩头，眼里的疑惑更深了。“不可能啊，我记性很好的。我们一定见过，而且，是在一个……很不好的地方。”

很不好的地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地方何止是不好，简直是地狱。

三天前的凌晨，我接到公司的单子，去了西郊那栋荒废多年的欧式别墅。警方刚刚勘察完现场，拉起了警戒线，空气里还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警察们抽剩的烟味。

我的搭档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双胶皮手套，压低声音说：“小心点，这次的场面有点恶心，小姑娘，挺漂亮的，可惜了。”

我点点头，穿上防护服，戴上口罩和护目镜，提着工具箱走了进去。

客厅的波斯地毯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她就躺在地毯中央，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还在质问这个世界为什么对她如此残忍。她的脖子被利器割开，创口平滑，一刀毙命，凶手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我蹲下身，开始工作。我的工作要求我必须记住现场的每一个细节，以便于最高效地恢复原状。所以我记得她，记得她眼角的一颗小小的泪痣，记得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记得她那身被鲜血彻底毁掉的白色连衣裙。

而现在，这个女人，穿着一身米色的风衣，坐在我对面，优雅地端着咖啡杯，眼角有同样一颗泪痣，左手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我想起来了！”她忽然一拍手，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你是不是也住在‘湖畔一号’小区？我好像在电梯里见过你。”

湖畔一号？那是本市最高档的几个小区之一，我这种靠清理死亡现场赚钱的人，一辈子也买不起那里的一个厕所。

她在撒谎。

她为什么要撒谎？她接近我，到底想干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疯狂乱撞，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这个人，这个本该躺在冰冷停尸柜里的女人，她到底是谁？

“不好意思，我不住那里。”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咖啡馆，连账都忘了结。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才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我不敢回头，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两根钉子，死死地钉在我的背上。

我快步走到街角，钻进自己的那辆破旧五菱宏光里，哆哆嗦嗦地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脸在我眼前挥之不去。活着的，和死去的，两张脸在我脑海里不断重叠、分离。

我不是警察，只是个收尸的。我本该把这一切都当成一个过于逼真的噩梦，忘掉它，然后继续我那见不得光的生活。

可是，她为什么偏偏要找上我？

这个世界上，除了办案的警察和法医，只有我，最近距离地观察过那具尸体。

她找上我，绝不是偶然。

我猛吸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的车厢里亮起一个红点。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可能会让我万劫不复的决定。

我发动了车子，没有回家，而是调转车头，重新开回了咖啡馆。

我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当我把车停在咖啡馆对面的马路边时，却看到了让我更加毛骨悚然的一幕。

那个女人，那个自称见过我的女人，正从咖啡馆里走出来。而她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女人上了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发动车子汇入了车流。

黑夹克男人并没有跟上去，他站在路边，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径直朝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发现我了？

他越走越近，我甚至能看清他夹克上的一条拉链。我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方向盘，准备随时踩下油门逃跑。

然而，他只是从我的车旁走了过去，仿佛根本没有看到我一样，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我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就在我以为这只是虚惊一场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处理的、沙哑的电子合成音。

“沈舟，对吗？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好奇心会杀死猫，也会杀死人。”那个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忘了你今天看到的一切，忘了那个女人，否则，下一个需要被清理的现场，就是你的家。”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抖得不成样子。这不是警告，这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他们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职业，他们甚至知道我看到了那个女人。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扼住了我的喉咙。我突然明白，我不是闯入了一个谜团，我是掉进了一个早已挖好的陷阱。而那个女人，就是诱我入局的饵。

我猛地一踩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我不能回家，家里已经不安全了。

我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乱开，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个女人到底是谁？那个死去的又是谁？威胁我的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开着开着，我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西郊。那栋发生过命案的别墅，像一头沉默的野兽，潜伏在夜色里。

警戒线已经被撤掉了，别墅的大门上贴着封条。

我把车停在远处，熄了火，死死地盯着那栋房子。

也许，答案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