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梁陈老倌放下那本毛边翻卷的《鲁班经》，窗外天色已呈鱼肚白。又是一夜未眠。

七十三岁的人了，连熬两夜实在吃力。

可他必须把伯父陈守仁家上梁的每个细节都在脑中过一遍。这年头，请风水师主持上梁仪式的人家越来越少了，年轻人更愿意相信吊车和工程师。“爷爷，守仁伯公家的车来了。”孙子在门外喊道。陈老倌应了一声，仔细将《鲁班经》用红布包好，锁进床头那个樟木箱里。箱子里装着罗盘、鲁班尺、香烛符纸，还有几件他年轻时用过的法器。有些东西，几十年没碰过了。陈守仁是村中首富，在城里做建筑生意发家，这次回老家盖的是三层洋楼，琉璃瓦顶，大理石墙面，在一片灰瓦平房中格外扎眼。按理说，这等规模的房子早该用钢筋混凝土了，可陈守仁偏要按老规矩上主梁，说是为了纪念过世多年的父亲。车在新建的洋楼前停下，陈守仁挺着微凸的肚子迎上来：“三叔，就等您了。”陈老倌点点头，目光落在院中那根硕大的樟木梁上。梁木通体笔直，木质细密，是上等料子。

只是当他走近时，眼皮突然跳了几下。“这梁...哪来的？”陈老倌伸手抚摸梁木表面，指尖触到一处不易察觉的凹凸。“从老林场弄来的，说是几十年的老料子，怎么？

”陈守仁凑过来。陈老倌没答话，只是绕着梁木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在梁木中段停下。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用指甲轻轻抠了抠裂缝边缘，眉头越皱越紧。“守仁，这梁不能用。”陈老倌直起身，面色凝重，“这是‘断头梁’，主大凶。”陈守仁愣了愣，随即笑道：“三叔，您是不是看错了？这可是我特意挑的好料子，专家都鉴定过的。”“专家懂风水吗？”陈老倌从随身布袋里取出鲁班尺，量了量梁木长度，“五米五，正应‘五鬼’之数。你再看看这裂缝，正好在七寸处，这叫‘断魂缝’。

若是用了，三年内必出祸事。”周围几个帮工窃窃私语起来。陈守仁脸上有些挂不住，压低声音：“三叔，今天这么多客人来看上梁，您这不是让我下不来台吗？一根裂缝，补补就是了。”“你不懂...”陈老倌摇摇头，还想说什么，却被陈守仁打断。

“好了三叔，吉时快到了，您就按规矩来吧。一根梁而已，能出什么事？

”陈守仁拍拍他的肩膀，转身招呼客人去了。陈老倌站在原地，望着那根梁木，心头涌起一阵不安。他悄悄取出一枚康熙通宝，在梁木前卜了一卦，得了个“坎为水”的凶象。“在看什么？”陈守仁又折返回来。陈老倌收起铜钱，深吸一口气：“守仁，我再问一次，这梁非要今天上不可？”“都准备好了，客人也来了，哪有临时改期的道理。”陈守仁不以为然，“三叔，我知道您讲究多，可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陈老倌沉默片刻，从布袋里取出一段红绳，仔细缠在梁木裂缝处，又贴了一道符纸。“既然如此，待会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一步都不能错。”陈守仁连连点头：“放心吧，全听您的。”吉时已到，鞭炮齐鸣。

陈老倌换上法衣，手持桃木剑，踏罡步斗。他年事已高，但一旦行起法事，步伐依然稳健。

念完护宅咒，他示意工人开始上梁。八个壮汉抬起梁木，一步步走向主体结构。就在这时，一阵邪风突然刮过，卷起漫天沙尘，吹得人睁不开眼。陈老倌脸色一变，大喝：“快放手！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左侧滑轮突然断裂，梁木猛地一斜，重重砸在脚手架上一名工人腿上。惨叫声中，人群乱作一团。陈老倌快步上前，只见那工人小腿已不自然地弯曲，显然是骨折了。更诡异的是，断裂的滑轮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陈守仁刚才站的位置，若是晚上几秒，后果不堪设想。陈守仁面色惨白，终于信了三分。“三、三叔，这...”“先送人去医院。”陈老倌沉声道，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根落地的梁木。缠在裂缝处的红绳，不知何时已断成两截。

鲁班书夜深人静，陈老倌独自一人留在新房内。他重新点亮蜡烛，仔细检查那根惹祸的梁木。

白天的事故被当作寻常工伤处理了，只有他知道，那绝非意外。指尖抚过裂缝，一种刺骨的寒意顺着指蔓延上来。这感觉，他年轻时跟随父亲学法时经历过一次。

“果然是阴木。”他喃喃自语。所谓阴木，是指曾作为棺木或与死物长期接触的木材。

这类木材若用作房梁，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可奇怪的是，一般的阴木只会让家宅不宁，不至于让人血光之灾。他从布袋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朱砂，掺入白酒，轻轻涂抹在裂缝处。朱砂酒渗入木材，很快，裂缝边缘竟隐隐显出一道暗红色痕迹，像干涸的血。陈老倌心头一紧，取来小刀，小心地刮开裂缝边缘。随着木屑剥落，他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一撮毛发和几片碎骨，用麻绳紧紧捆在一起，塞在梁木深处。

“厌胜之术...”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鲁班经》中记载的邪术，工匠若与主家有仇，便会在建房时埋下这些东西，诅咒家破人亡。可如今懂这手艺的人寥寥无几，谁会下这等毒手？“三叔，看出什么名堂了吗？”陈守仁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陈老倌下意识用身子挡住裂缝：“守仁，你老实告诉我，这梁木到底从哪来的？

”陈守仁支吾半天，终于说了实话：“是、是从老祠堂拆下来的。村里不是要修新祠堂吗，旧料子都处理了。我想着这木头好，扔了可惜...”“糊涂！”陈老倌猛地站起，“祠堂的主梁你也敢用？那是供奉祖先百年的灵木，擅自拆用是大不敬！

”陈守仁不以为然：“祠堂都拆了，木头不用也是浪费。再说，我这不是为了省点钱吗...”陈老倌不再多说，直接用刀撬出那束毛发碎骨，摊在陈守仁面前：“看看这个，有人在上梁前就下了咒。你今天没被砸死，已是万幸。

”陈守仁吓得连退几步，脸色惨白：“这、这是什么？”“厌胜术，木匠的诅咒。

”陈老倌沉声道，“你最近得罪过什么懂行的老师傅吗？”陈守仁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陈老倌的手机响了，是儿子陈建国打来的。“爸，听说守仁哥家上梁出事了？

您没事吧？”电话那头的声音焦急。“我没事，就是有个工人腿砸伤了。

”“我就说这些老规矩不靠谱！您都这把年纪了，别再折腾这些了。

万一出点事...”陈老倌打断儿子：“建国，我心里有数。”挂断电话，他转向陈守仁：“这事不简单，我得查清楚。先找个地方把这些东西处理掉。

”陈守仁这才回过神，连连点头：“好好，全听三叔的。”午夜时分，陈老倌在后山选了一处僻静地方，焚香念咒，将毛发碎骨烧成灰烬，深埋地下。做完这一切，他已汗流浃背，不是累的，是吓的。

因为他认得那束头发的打结方式——那是鲁班门中“缺一门”一脉特有的手法。据父亲说，他们这一脉祖师爷曾得鲁班真传，但因泄露天机，后代必犯“孤、夭、贫”之一。

陈老倌终身无妻无子，正是应了“孤”字。而会使用这种厌胜术的，只有同样出自“缺一门”的传人。回家后，陈老倌一夜未眠，翻遍了那本祖传的《鲁班经》。

在天快亮时，他终于在一页夹层中找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父亲的字迹：“鲁班之术，分显密二宗。显宗修房造屋，密宗镇煞驱邪。然有叛徒王老五，偷学禁术，以厌胜害人。

民国廿三年，吾与师兄陈明德联手，方将其镇压于白石岭。后世弟子切记，若见黑符咒，必是此獠一脉，务必除之。”陈老倌的手微微颤抖。父亲从未提起过这段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