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黔东南月亮山的褶皱里，藏着个连地图都绕着走的苗寨——虫瓮寨。寨老们说，这寨子是“蛊的坟场”，也是“蛊的摇篮”。道光年间，寨里出了个姓吴的蛊王，专以百虫饲瓮，养出的“飞蛊”能附影而行，取人性命于无形。吴蛊王临终前，把最后一只“人面蛾蛊”封进青铜瓮，埋在寨老屋后的银杏树下，留下一句谶语：“蛾出瓮裂，影噬血亲”。打那以后，虫瓮寨有了条铁规矩：逢初一十五，家家户户要在银杏树下摆一碗生血；外来人若要进寨，得先喝一碗“验蛊汤”——若是蛊气缠身，汤里的银簪会变黑，轻则被乱棍打出，重则被绑进瓮里，喂了树下的老蛊。2018年秋，我跟着民俗调查队进山，队长是我表姨父陈砚，个头发顶的老教授，一辈子都在研究湘西黔东南的蛊术传说。出发前，他把一本泛黄的《蛊经》塞给我，扉页上用朱砂画着一只飞蛾，蛾翅上是两张模糊的人脸。

“小棠，到了虫瓮寨，记住三不：不踩银杏叶，不碰青铜器，不看陌生人的影子。

”表姨父说这话时，指节泛白，眼神里藏着我从没见过的慌。我当时只当是老教授的职业病，笑着应了。可我没想到，这句叮嘱，会成为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进寨第三天，表姨父失踪了。我们找遍了整个寨子，最后在银杏树下，发现了他那本《蛊经》——书页被撕得粉碎，碎片上沾着暗红的血，拼起来能看见半行字：“蛾在影里，影在……”而那棵千年银杏的树洞里，本该封着青铜瓮的地方，只剩下一道黑黢黢的裂缝，裂缝里渗出淡绿色的黏液，像极了《蛊经》里画的人面蛾翅膀的颜色。寨老阿公蹲在裂缝边，用苗语念叨着什么，手里的银簪探进裂缝，瞬间变黑，还爬满了细若发丝的虫。他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突然说了句汉话：“姑娘，你表姨父的影子，被蛾叼走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影子的肩膀上，竟趴着一只指甲盖大的飞蛾，翅膀上的人脸，和表姨父的模样，有七分相似。

第一章 验蛊汤进虫瓮寨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四，鬼门开。山路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越野车碾过泥泞时，总能听见车底传来“咔嗒咔嗒”的响，像是有虫在爬。表姨父坐在副驾，手里攥着那本《蛊经》，指腹反复摩挲着扉页的飞蛾，嘴里念念有词。“姨父，您这《蛊经》哪来的？看着比我奶奶的嫁妆还老。”我凑过去，想看清蛾翅上的人脸，却被表姨父猛地推开。“别碰！”他的声音发颤，“这是吴蛊王的后人给的，页角的血渍，是上一任解蛊师的。”我愣了愣，缩回手。车窗缝里钻进来一股怪味，像是腐叶混着生血，闻得人胃里发翻。表姨父突然指着窗外，声音都变调了：“看，那就是虫瓮寨！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雾里露出一片黑瓦，瓦檐上挂着无数串风干的虫蜕，风一吹，哗啦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最扎眼的是寨口那棵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三个人合抱，枝叶遮天蔽日，树下摆着十几个土碗，碗里的生血已经凝固，黑得发亮。车刚停稳，就围上来几个穿苗服的人，为首的是个白发阿公，脸上刻着很深的皱纹，手里拄着根黑木杖，杖头雕着一只飞蛾。他就是寨老，姓吴，据说和当年的吴蛊王是同宗。“陈教授，又来查你那蛊？”吴阿公的汉话带着口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表姨父手里的《蛊经》，“这次，带了外人？”“这是我外甥女林棠，学民俗的，想来见识见识。

”表姨父把《蛊经》塞进包里，笑着递烟，“老规矩，验蛊汤我们喝。”吴阿公没接烟，转身对身后的妇人说了句苗语。妇人很快端来两碗黑水，碗里泡着一根银簪，水色浑浊，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闻起来有股刺鼻的草药味。“喝了，银簪不变黑，才能进寨。

”吴阿公说，眼神扫过我，带着点审视。表姨父端起一碗，仰头就喝，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他喝完，把银簪捞出来，还是亮闪闪的，没一点变化。

轮到我时，我盯着碗里的黑水，胃里一阵翻腾。表姨父在旁边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说：“喝，别剩。”我闭着眼，捏着鼻子灌了下去。水又苦又涩，咽下去时，喉咙像被针扎一样疼。我赶紧把银簪捞出来——银簪还是亮的，可簪尖上，沾着一只死了的小飞蛾，翅膀是淡绿色的。吴阿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木杖在地上顿了顿：“姑娘，你身上有蛊气。”“不可能！”我吓了一跳，赶紧拍了拍衣服，“我从来没碰过什么蛊！”“不是你带的，是跟着你表姨父来的。

”吴阿公蹲下身，捡起那只死飞蛾，放在指尖捻了捻，蛾翅碎了，流出淡绿色的黏液，“这是人面蛾的幼虫，只跟着有‘影蛊’的人。”表姨父的脸白了，他抢过我手里的银簪，看了半天，声音有些发颤：“老吴，会不会是误会？我上次来，没这样啊。”吴阿公站起身，黑木杖指向银杏树：“你上次来，青铜瓮还没裂。现在，蛾要出来了，认人了。”他顿了顿，盯着表姨父的影子，“陈教授，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影子沉？”表姨父的身子僵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慌：“老吴，你……你帮我看看。

”吴阿公没动，只是摇了摇头：“进寨吧，晚上别出门，尤其是别靠近银杏树。

”我们住的是寨尾的吊脚楼，木头柱子黑得发亮，像是被桐油浸过无数次。屋里没通电，只能点煤油灯，灯光昏黄，照得墙上的虫蜕影子怪吓人的。表姨父进了屋就没说话，坐在火塘边，反复翻着《蛊经》，书页上的飞蛾在灯光下，像是活了一样。

我倒了杯热水递给他，他没接，突然问：“小棠，你刚才喝验蛊汤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肚子热？”“热？”我愣了愣，摸了摸肚子，“没有啊，就是有点疼。

”表姨父松了口气，又皱起眉：“那就好，要是肚子热，就是蛊虫醒了。

”他指着《蛊经》里的一段话，“你看，人面蛾蛊最喜欢附在影子上，要是宿主肚子热，它就会从影子里爬出来，钻进宿主的肚子，啃五脏六腑，最后从嘴里爬出来，再去找下一个宿主。”我看得头皮发麻，赶紧移开视线：“姨父，您别吓我，这都是传说吧？

”“不是传说。”表姨父的声音很低，“我十年前第一次来虫瓮寨，见过被人面蛾蛊害了的人。那人躺在地上，肚子鼓得像皮球，嘴里不断地吐虫，都是淡绿色的小飞蛾，翅膀上有人脸。他死的时候，影子里爬出来一只大飞蛾，翅膀上的人脸，和他一模一样。”我听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火塘边晃着，没什么异样，可我总觉得，影子里藏着什么东西，在盯着我。当晚，我被一阵腹痛疼醒。疼得很奇怪，不是绞痛，是那种慢慢渗出来的疼，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在啃我的肠子。我蜷缩在床上，冷汗浸湿了衣服，手不自觉地摸向肚子——那里竟有些发烫，像是揣了个小火炉。“腹暖即蛊醒……”我突然想起表姨父说的话，心脏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我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扑翅膀。我屏住呼吸，慢慢爬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月光下，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树下站着一个人，是吴阿公。他手里拿着个土碗，碗里盛着生血，正往树洞里倒。树洞里，渗出淡绿色的黏液，黏液里，趴着一只巴掌大的飞蛾，翅膀上的人脸，看得清清楚楚——是表姨父的脸！我吓得捂住嘴，差点叫出声。飞蛾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翅膀上的“表姨父”对着我，像是在笑。就在这时，我的影子里传来一阵“咔嗒”声。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上，爬满了淡绿色的小飞蛾，它们正顺着我的脚踝，往我的肚子上爬。“啊——”我尖叫一声，猛地关上窗户，瘫坐在地上。门被猛地推开，表姨父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苗刀：“小棠，怎么了？

”我指着自己的影子，话都说不利索：“虫……影子里有虫！”表姨父顺着我的手指看去，我的影子在月光下，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他蹲下身，摸了摸我的额头：“小棠，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影子里没虫。”“不可能！”我抓着他的手，把他拉到窗边，“刚才吴阿公在银杏树下，树洞里有只飞蛾，翅膀上是你的脸！还有我的影子，全是小飞蛾！

”表姨父的脸色变了，他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又回头看我，眼神复杂：“小棠，你别慌，明天我去找吴阿公问问。”那晚，我再也没睡着。我盯着自己的影子，总觉得那些小飞蛾还在里面，它们在等我的肚子更热，等我成为它们的宿主。第二天一早，我发现表姨父不见了。他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蛊经》翻开着，停在画着人面蛾蛊的那一页，页角沾着淡绿色的黏液，旁边放着他的老花镜，镜片上，趴着一只死了的小飞蛾。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冲出吊脚楼，往银杏树跑去。

银杏树下来了不少寨民，围着树洞，议论纷纷。吴阿公蹲在树洞边，手里拿着根银簪，簪尖黑得发亮，还缠着几根头发——是表姨父的头发。“姨父！”我冲过去，抓住吴阿公的胳膊，“我表姨父呢？他是不是在这里？”吴阿公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惋惜：“姑娘，你表姨父，被蛾叼走了。”“叼走了？”我愣住了，“什么意思？”吴阿公指了指树洞里的裂缝：“青铜瓮裂了，人面蛾蛊醒了。

它最喜欢找有‘执念’的人，你表姨父执念太深，想把蛊术写成书，让外人知道，所以蛾选了他。”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树洞里的裂缝更大了，淡绿色的黏液顺着裂缝往下流，流到地上，凝成了一只飞蛾的形状。裂缝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扑翅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那他现在在哪里？”我追问，声音带着哭腔。吴阿公站起身，黑木杖指向远处的山林：“蛾带着他的影子，去了‘蛊瓮洞’。那里是吴蛊王养蛊的地方，有无数个青铜瓮，你表姨父，可能已经被封进瓮里了。”我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晕过去。我想起表姨父出发前说的话，想起他攥着《蛊经》的样子，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阿公，你救救他！

”我抓住吴阿公的手，“你是解蛊师，你一定有办法！”吴阿公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解蛊师也解不了人面蛾蛊，这蛊是百虫之王，靠影子活，靠执念长。

除非……”“除非什么？”我赶紧问。“除非找到‘蛾的影子’。”吴阿公说，“人面蛾蛊有个弱点，它的影子和人的影子是反的，人站在光下，影子在身后，它站在光下，影子在身前。只要找到它的影子，用银针刺穿，蛊就会变回虫，能被瓮收了。”我擦干眼泪，握紧了拳头：“阿公，你带我去蛊瓮洞，我去找蛾的影子！”吴阿公看了我半天，终于点了点头：“好，不过你要记住，到了洞里，别碰任何青铜瓮，别回头，更别让你的影子和蛾的影子叠在一起。”他转身回屋，很快拿来了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根银簪、一把苗刀，还有一碗黑色的药汤。“这是‘驱虫汤’，喝了能让蛊虫不敢靠近你。”吴阿公把药汤递给我，“银簪是祖传的，能探蛊气，苗刀能砍虫蜕。”我接过药汤，仰头就喝。汤比验蛊汤还苦，咽下去时，肚子里一阵发凉，昨晚的腹痛和灼热感，瞬间消失了。吴阿公把布包递给我，又拿起黑木杖：“走吧，蛊瓮洞在山后，再晚，你表姨父的影子就被蛾吞了。”我跟着吴阿公，往山后走去。

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地上，我的影子在身前晃着，我总觉得，影子里有双眼睛，在盯着我。

第二章 蛊瓮洞蛊瓮洞在月亮山的半山腰，洞口被藤蔓遮住，藤蔓上爬满了淡绿色的虫，像是一条条小蛇。吴阿公用黑木杖拨开藤蔓，一股刺鼻的腐味扑面而来，像是无数只虫腐烂后的味道。“进去吧，洞里的光都是虫蜕发的，别怕。

”吴阿公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在洞口等你，要是半个时辰后你没出来，我就把洞封了。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洞里。洞里很黑，只有岩壁上的虫蜕发出微弱的绿光，照亮了脚下的路。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的岩壁上，嵌着无数个青铜瓮，瓮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绣着飞蛾，风一吹，红布飘动，像是飞蛾在飞。我握紧手里的银簪，慢慢往前走。银簪尖上，偶尔会闪过一丝红光，吴阿公说，这是附近有蛊虫的信号。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细微的扑翅声，还有表姨父的声音，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哭。“姨父！”我喊了一声，加快了脚步。转过一个弯，我看见前面有一片开阔地，地上摆着一个巨大的青铜瓮，比我还高，瓮口的红布已经被撕开，淡绿色的黏液顺着瓮身往下流，流到地上，汇成了一条小沟。表姨父就坐在瓮边，背对着我，头低着，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的影子在身前晃着，影子里，趴着一只巴掌大的飞蛾，翅膀上的人脸，正是表姨父的模样。“姨父！”我跑过去，想拉他起来。

可我刚碰到他的胳膊，他突然转过头，眼睛里爬满了淡绿色的虫，嘴角咧开，露出了森白的牙齿，声音像是被虫啃过一样：“小棠，你来啦，蛾说，要把你的影子也收了。

”我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银簪尖瞬间红了，还发烫。我指着他影子里的飞蛾：“姨父，你醒醒！那是人面蛾蛊，它在骗你！”表姨父笑了，笑声里混着扑翅声：“我没骗他，我是在帮他。”声音不是表姨父的，是从他影子里的飞蛾嘴里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