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叫我老婆时，连耳根都红了。后来蹲在我家门口哭：姐姐，我错了。

我弯腰摸摸他的头：乖，阿姨介绍的公务员……确实比你强。

---键盘噼里啪啦响到一半，屏幕猛地一暗。“操！”林薇看着眼前漆黑的显示屏，以及上面模糊映出的自己那张睡眠不足的脸，没忍住爆了句粗。又跳闸了。这破老小区，电路老化得跟她公司里那几个倚老卖老的家伙有得一拼。得，存档估计又喂了狗。

今天算是白干。她认命地起身，摸黑去门口检查电箱。手机屏幕的光晃得眼睛疼，刚把闸推上去，屋里重新大放光明，桌上的手机就嗡嗡震了起来。来电显示——“崽”。

林薇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刚才那点烦躁被冲淡不少。接通，按免提，顺手把手机撂回桌上，自己走去厨房开冰箱拿可乐。“姐姐姐姐姐！

”清亮又带着点急切的男声立刻从听筒里炸出来，“你猜怎么着？我们队！刚！刚！拿！下！

首！杀！全服第一个干翻新副本BOSS的！牛逼不？”易拉罐拉环“呲”地一声被拉开，林薇灌了一口冰镇可乐，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才慢悠悠地应：“嗯，牛逼。

所以你嚎得跟自家房子塌了似的？”“我高兴啊！”那头的人完全不在意她的调侃，声音兴奋得快要起飞，“你都没看见刚才多惊险，就剩我跟团长两个人，血皮，弹尽粮绝，我最后一个大招暴击！完美！团长现在恨不得抱着我亲两口！”“别，”林薇靠着流理台，笑了，“让他离我家属远点。”“那必须的！我是谁的专属绑定奶啊？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他摘了耳机，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带着点黏糊的讨好，“老婆……第一个跟你汇报喜讯。有奖励没？”“老婆”这两个字，他叫得越来越顺口了。

林薇还记得他第一次这么叫，是在游戏里，被几个敌对玩家堵在复活点杀惨了，她操作着暴力法师冲进去一通乱砸，硬是把残血的他捞了出来。当时这小孩大概是热血上头，在队伍频道里敲下一行字：“谢谢老婆！！！”后面跟了整整一排感叹号。隔着网线，她好像都能看见他涨得通红的耳朵。后来面基，他站在商场门口，手里攥着两杯奶茶，高高瘦瘦，白T恤洗得发亮，看见她时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小跑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声音比线上少了点张扬，多了点青涩的紧张：“姐姐，你的，三分糖，去冰。

”那会儿他才大二，比她小了整整六岁。她不是没犹豫过。年龄差摆在那儿，她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好几年，开了家小设计工作室，整天跟甲方的奇葩需求斗智斗勇；而他还是个靠着家里生活费，最大的烦恼是期末别挂科的大学生。但他追得实在热烈又笨拙。

每天雷打不动的“早安”“晚安”，记住她所有随口提过的小喜好，会因为她一句“今天有点累”就熬夜给她做搞笑游戏集锦视频。他一遍遍地说：“姐姐，年龄根本不是问题。”“我喜欢你，跟你几岁没关系。”“等我毕业，我养你。

”年轻人的爱意，纯粹、滚烫，像正午的太阳，烤得她这块被社会磨得有点冷硬的石头，也渐渐回了暖。在一起好像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最开始是他学校宿舍关门了，偶尔来她家住一晚。后来他毕业，找工作不太顺利，有点消沉，她看他整天投简历面试也辛苦，就说：“要不你先住我这儿吧，方便点，压力也没那么大。

”他当时从后面抱着她，下巴搁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姐姐真好。等我找到好工作，发了工资，全都给你。”她拍拍他的手：“行，等着你养我。”结果这一等，就是两年。

他工作换了好几份，不是嫌累就是嫌钱少，最近这份清闲是清闲，但工资也就刚够他自个儿零花。家里的房租、水电、物业、大部分开销，自然都落在了林薇头上。她也没太在意，她收入不错，负担这些绰绰有余。

她图的是他这个人，阳光、有趣，能给她带来情绪价值。每天下班回家，有人陪着说说话，一起打打游戏，或者就窝在沙发里各干各的，也挺好。她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小日子。

直到一些细微的变化，像梅雨天的潮气，悄无声息地渗进来。他老家来了几个亲戚，林薇忙前忙后招待，订餐厅、买礼物、陪玩。饭桌上，亲戚夸他：“小驰有出息了啊，在大城市站稳脚跟了。”他笑着应和，没提房租是林薇缴的。亲戚话锋一转，看着林薇：“小林看着就成熟，会照顾人。多大啦？哦，比我们小驰大六岁呢？没事，女大三抱金砖，你这抱了两块呢！” 他脸上的笑淡了点，没接话。晚上回家，林薇累得瘫在沙发上，他坐过来，状似无意地说：“我妈今天又微信我了，说还是希望我找个年纪相当的，好生养。”他跟几个发小打游戏，林薇也在。

他操作失误害团队输了，发小笑骂：“驰哥不行啊，是不是被姐姐榨干了？

年纪大了是有点虚哈？” 他在语音里笑骂回去，但接下来一整晚都没怎么跟林薇交流。

以前他都会喊“老婆救我”、“姐姐给我加血”，那天格外沉默。

他开始挑剔林薇买的零食“都是垃圾食品”，说她爱看的综艺“没营养”，建议她“多看看书，提升下自己”。林薇反唇相讥：“你看的游戏直播就有营养了？

”他噎住，然后嘟囔：“我这不闲着没事干嘛。你要是有本事，我也用不着这么闲。

”变化是渐进的。像钝刀子割肉，一开始不觉得疼，等反应过来，已经见了血。

林薇不是没感觉。她只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总有个磨合期。她比他大，多包容点也是应该的。直到那天下午。她有个外地的项目提前搞定，买了最早一班飞机回来，想给他个惊喜。没告诉他，自己拖着行李箱回了家。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玄关处，放着一双陌生的、款式略显老气的女士低跟鞋。客厅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小驰啊，这回你张阿姨介绍的这姑娘，真不错！刚考上公务员，家里父母也都是体制内的，跟你同年，多般配！你一会儿跟人家姑娘微信上好好聊……”是他妈妈的声音。接着是他，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又有点认命：“知道了妈。您就别操心了。我……我会处理的。

”“处理什么？你跟那个林薇，赶紧断干净！她比你大那么多，社会气又重，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哪配得上你？听妈的，趁早分！”林薇站在玄关，鞋柜冰冷的边角硌着她的腿。行李箱立在脚边，像个沉默的嘲笑。她没有进去，轻轻带上了门。转身，下楼，把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连同里面那些刺耳的话，一起关在了身后。手机响了，是他的电话。她没接。拉黑。所有联系方式，一键操作。然后，她给助理发了条微信：“帮我找个房子，尽快，一居室。预算可以高一点，环境好，隔音好。

”当晚，她住进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周驰是三天后才发现不对劲的。林薇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他跑到她公司楼下堵人，才从她助理那里得知，她搬家了。他这才真的慌了。

在林薇新家楼下蹲了整整两天，才终于把她堵个正着。彼时林薇刚加完班，踩着月光回来，一脸疲惫。看到他蹲在单元门旁边的阴影里，胡子拉碴，眼眶通红，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往前走。“薇薇！”周驰猛地站起来，可能是因为蹲久了，身体晃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听我解释……”林薇停下，转身，平静地看着他：“解释什么？解释你妈带着你去相亲，还是解释你心里其实也觉得我配不上你？”周驰被噎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他蹲下去，抱住头，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呜咽出声：“我错了……姐姐，我就是……就是一时糊涂……我妈他们整天说……我压力好大……”他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语无伦次。“我就是鬼迷心窍了……我没想去真的相亲……姐姐，你别不要我……”林薇看着他，这个她曾经真心喜欢过的大男孩，如今哭得这么狼狈。

她心里不是没有一点波澜，但那点波澜，很快就被更深的疲惫盖过去了。她等他哭了一会儿，才慢慢走上前，弯腰，伸出手。周驰以为她要摸他的头，像以前无数次他撒娇耍赖时那样。

她的手却落在了他的发顶，只是轻轻拍了拍，动作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周驰，”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起来吧，地上凉。”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林薇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轻松的调侃：“乖，别哭了。”“你张阿姨介绍的那个公务员姑娘……”她顿了顿，清晰地，一字一句地。

“我托人打听过了。照片我看过，人挺漂亮的，工作也稳定。”她微微一笑。“确实比你强。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僵住、血色尽褪的脸，直起身，刷开单元门禁，走了进去。

玻璃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他所有的声音和表情。电梯上行。林薇靠在冰冷的梯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口那块堵了不知道多久的石头，好像终于搬开了。有点空，但更多的是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