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导语腊月的风像刀子，呼呼吹着。陈阿婆把最后半碗猫粮倒进豁了边的搪瓷碗里，手一抖，猫粮撒了一地。煤球瘸着腿蹭过来，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它右后腿的旧伤一到冷天就抽筋，黑黄相间的毛也秃了一块——那是流浪时染的癣。

阿婆的小院只有三步宽。铁栅栏锈得快散架，墙角那丛月季早已枯萎。猫屋就在院墙根下。

用旧木板、硬纸箱、捡来的泡沫箱围成猫屋，顶上压着半块红砖防风。

二楼王阿姨晾衣服时总嫌恶地瞥一眼：“脏死了，招虫子！”阿婆装没听见，只把猫屋周围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她屋里潮，她常常咳嗽。医生说她这老支气管炎，沾不得猫毛尘螨。煤球进过一次屋。但屋里霉味潮气重。阿婆半夜咳得撕心裂肺，煤球也焦躁地抓门，差点打翻煤炉。从那以后，猫就只能住小院外面的简易猫屋。阿婆的命，也拴在这巴掌大的猫屋上。2 检查前的猫屋腊月的风不是吹，是撕。撕陈阿婆的围裙，撕小院铁栅栏的锈皮，撕墙角那丛枯月季最后几片叶子。阿婆踮着脚看社区公告栏。

老花镜滑到鼻尖，白底黑字在眼前晃：“创卫攻坚，全面清理侵占绿地、私搭乱建！

限期三天！”她喉头发干，像塞了团棉花。身后皮鞋“刺啦——刺啦——”刮着水泥地，王阿姨拎着水桶走近。“听说检查组要来拍照！”王阿姨故意提高嗓门，新烫的卷发在风里乱颤，“谁家还敢乱搭，等着罚款吧！”阿婆没回头，攥紧围裙角。

粗布磨着掌心的老茧，火辣辣地疼。猫屋右下角木板，确实压着公共草坪——就那么十厘米。

那是煤球自己扒拉出来的窝。阿婆舍不得挪，怕它冻着。回家路上，她拐去废品站卖纸皮。

拉着的板车是捡来的儿童车，两个轮子一大一小，“咯噔咯噔”碾过减速带。废品站门口。

“纸板受潮了！三毛一斤！”老板用秤砣压住秤尾。阿婆争辩：“昨夜没下雨！

”老板冷笑：“你当我是慈善堂？”她看着纸箱被踩扁捆扎。

最后换来八块三毛硬币在围裙兜里叮当响。这风的味道，像极了1998年下岗那天。

纺织厂铁门“哐当”关上，她抱着纸箱站在雪地里。

箱里只有半盒清凉油、一张全家福、还有厂里发的搪瓷缸，印着“先进生产者”。

老头子咳着血说：“阿云，缸子留着，以后…给孙子喝水。”如今搪瓷缸早锈穿了底，全家福在抽屉里泛黄。只有这双手，还是裂着口子，数着硬币。在菜场肉摊前，她盯了半晌。

摊主刀剁在砧板上：“鸡肝？五块钱一两！”阿婆摸围裙兜，硬币叮当响。“四块八行不？

”摊主翻白眼：“走开走开！后面排队！”她退到角落，看别人买走最后半斤。转身时，摊主突然喊：“喂！剩点碎的，三块拿走！”她小跑回去，手抖得接不住油纸包。

鸡肝混着血水，滴在冻僵的手背上，温热的。二楼窗户突然推开。王阿姨探出头：“陈阿婆！

你家猫又跳我空调机了！”阿婆仰头，看见对方新烫的卷发在风里乱颤。

“我…我这就扫干净。”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王阿姨“砰”地关上窗。

玻璃震得阿婆耳膜嗡嗡响，像当年纺织机轰鸣。夜里，煤球在猫屋里咳嗽。阿婆披衣起身，把旧棉袄盖在猫屋顶上。寒风钻进她单薄的秋衣。煤球瘸着腿过来，舔她手背。

粗糙的舌头带着暖意，像儿子小时候撒娇。她回屋舀了半碗清水，蹲在猫屋前，把食盆里里外外擦了三遍。擦完，她才把鸡肝拌进猫粮。煤球吃得呼噜响，秃毛处结了新痂。

阿婆摸摸它脑袋：“乖乖，阿婆给你挡风。”煤球蹭蹭她掌心。

她摸黑数存钱罐里的硬币：一百二十七块六。存钱罐是儿子小时候的奶粉罐，贴着褪色小熊贴纸。她倒出硬币：1983年的1分，是老头子留的，边缘磨得能割手，2005年的1角，是孙子周岁时给的，最大面值是2023年的1元，是捡了半个月瓶子换的。创卫通知上印着罚款金额：二百元。她把脸埋进棉袄里，肩膀微微发抖。阿婆把1983年的1分塞回罐底，用火柴棍别住罐口的裂缝。这枚硬币，她死也不能花。二楼王阿姨的收音机正放沪剧：“……做人难，难做人，难到骨头缝里钻……”寒风卷起公告栏的创卫通知，发出啪啪的声响，像催命符。

3 栅栏外的十厘米哒哒，哒哒，李主任踩着高跟鞋来了。她手里捏着卷尺，身后跟着穿蓝马甲的物业小张。寒风掀起她大衣下摆，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毛衣。“陈阿婆，您这猫屋防碍创卫检查……”李主任蹲下，卷尺“啪”地弹开，“超出私用区域十厘米，压着公共草坪根系了。”阿婆慌忙解释：“就一点点！我挪挪……”她伸手去推猫屋，木板“吱呀”呻吟，震得煤球在窝里炸毛。李主任语气硬起来：“创卫标准是‘零侵占’！

三天内自拆，否则强拆加罚款二百。”她递过一张纸。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阿婆的手抖得接不住。纸飘到地上，沾了泥点。小张弯腰捡起，塞进她手里。“阿婆，别为难我们。上头查得严。”李主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楼上投诉好几次了——猫半夜叫，毛飘得到处是。

”阿婆嘴唇哆嗦：“我天天打扫……煤球不脏……”话没说完，李主任已经拐过楼角。

她蹲在猫屋旁，用指甲抠地上的泥。这十厘米，像根针扎进她心口。1995年夏天，儿子六岁，背贴着院墙量身高。“阿妈！我又长高啦！”儿子踮着脚，头顶刚到“101”门牌下沿。阿婆用粉笔画线，画得歪歪扭扭。如今门牌锈迹斑斑，量身高的墙皮剥落大半。猫屋右下角木板，正好压在当年画线的位置。阿婆突然站起来，翻出铁锹。她要把猫屋往里挪！铁锹挖进冻土，震得虎口发麻。猫屋底座钉死了，纹丝不动。

她累得直喘，咳出一口白痰。抬头看见二楼王阿姨在擦窗户，向下看她时，眼神像看疯子。

风从栅栏缝钻进来，卷起枯叶打转。阿婆的小院，像口被围住的井。此刻她跪在冻土上，用枯枝当尺子量。栅栏内：自家水泥地，裂缝里钻出狗尾巴草。栅栏外：公共草坪，草皮稀疏发黄。猫屋右下角木板，确实压着一根枯草——那是去年物业补种的草籽，没活成。

她抠出木板下的土，指甲缝塞满黑泥。李主任在社区办公室揉太阳穴。桌上摆着女儿照片，和检查组通知。她想起阿婆接通知时的手——枯瘦，裂口，沾着猫屋的木屑。“小张，查查101什么情况。”她突然说。小张翻看居民记录：“独居，退休纺织工，儿子在外地。

去年肺炎住院，医保欠费……”李主任沉默。窗外枯树杈刮着玻璃，像无数只手在抓。

阿婆还在小院挖土。铁锹碰到底座铁钉，“铛”一声火星四溅。煤球焦躁地扒拉猫屋，瘸腿抽筋。阿婆停下，用旧毛巾裹住它腿。“乖乖，阿婆挪窝，不疼。

”她声音轻得像哄儿子。煤球喉咙呼噜响，把秃毛处埋进她围裙。王阿姨在二楼推开窗。

“陈阿婆！你挖什么？震得我碗柜响！”阿婆没抬头，只把毛巾裹紧些。

寒风掀起她花白的头发，像一丛枯草。李主任翻出创卫细则，手指停在“特殊情况可酌情处理”。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去年为护院里的流浪猫，和物业吵了三天。“唉……”她叹口气，拨通电话，“小张，盯紧101，别让猫进公共区域就行。”小院里，阿婆终于撬松一块底板。她拖着猫屋往里挪，木板刮着水泥地，刺啦刺啦响。挪了二十厘米。猫屋完全在栅栏内了。煤球蹭她膝盖，呼噜呼噜。二楼王阿姨的收音机又响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抬头看枯月季——枝杈在风里摇，像在点头。寒风卷起创卫通知的边角，啪啪响。这次，没那么像催命符了。4 一张医保单阿婆翻出压箱底的医保单。纸边卷了毛，像被老鼠啃过。逾期停保四个红字扎眼，印泥晕开一小片，像干涸的血。

缴费截止日是后天。还差三百。她跪在床边，把存钱罐倒扣在旧报纸上。她数到第三遍，指甲缝里的黑泥蹭在硬币上。一百二十七块六。离罚款还差七十二块四。

窗外王阿姨的收音机正放沪剧：“……做人难，难做人，难到骨头缝里钻……”老头子走前那晚，也是这样数硬币。医院催缴费，他攥着最后三十块，手抖得像筛糠。“阿云…别治了…”他咳着血沫，指甲抠进她手背，“留着…给孙子买糖…”阿婆没听。她当掉结婚戒指，换来三天氧气。如今戒指没了，老头子没了，只有这双手，还是裂着口子，数着硬币。第二天一早，她揣着医保单去了社区办公室。寒风钻进她单薄的秋衣，像无数根针扎。李主任正在接电话，眉头紧锁。“……检查组提前到！后天就来！”她挂了电话，看见阿婆，叹口气：“阿婆，您怎么又来了？”阿婆把医保单和存钱罐全掏出来。硬币哗啦倒在桌上，沾着老人手心的汗。

“李主任……这钱……算我捐给社区。”她声音发颤，“别拆猫屋行吗？煤球腿瘸，没家了……”李主任愣住。她看着那些硬币，一枚一枚，像看自己女儿存钱罐里的宝贝。

桌上摆着女儿照片——和阿婆孙子差不多大。昨天女儿发烧，她守了一夜，今早又吐了弄脏了她的毛衣。“阿婆，这不是钱的事！”她把钱退回去，“是规矩！

明天一早，工人来拆！”阿婆的眼泪砸在硬币上。那枚1983年的1分滚到桌脚，卡在裂缝里。她想捡，又不敢。怕李主任嫌她脏，怕硬币沾了灰。李主任突然别过脸。

她看见阿婆围裙兜——兜底有个洞，用粗线缝着。办公室空调嗡嗡响。

阿婆闻到自己身上霉味混着猫粮味，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我屋里不能养！它有癣！

我会咳死！”阿婆突然抬头，声音嘶哑，“这小院是猫最后的地方了！

”李主任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阿婆。”她声音软下来，“猫屋压草坪，是事实。

规定…我也得守。”她默默把钱收进存钱罐。转身时，医保单从手里滑落。李主任弯腰捡起，看见背面一行小字：“陈国强2003.11.7 肺癌晚期”。

那是阿婆老头子的名字和忌日。阿婆每年这天，都去坟前烧纸。

李主任把医保单塞回阿婆手里，指尖碰到她冻裂的手背。“……后天缴费。”李主任突然说，“今天…今天先回去。”阿婆愣住，睁大浑浊的眼睛。李主任已低头看文件，假装忙碌。

走出社区办，寒风卷起医保单一角。阿婆把它按在胸口，像护着最后一口气。小院里，煤球焦躁地扒拉猫屋。阿婆蹲下，用旧毛巾裹住它瘸腿。

“不怕…阿婆在…”她声音轻得像哄儿子。煤球喉咙呼噜响，把秃毛处埋进她围裙。

她摸出存钱罐，倒出硬币数。一百二十七块六。离医保还差一百七十二块四。

二楼王阿姨的窗户关着。但收音机没关，沪剧唱到：“……人心不是铁，总有一寸软……”阿婆把硬币拢回罐子，火柴棍别住裂缝。她抬头看枯月季，枝杈在风里摇，像在点头。5 寒潮红色预警收音机里传来冰冷的女声：“寒潮红色预警！未来48小时，气温骤降至零下六度！”阿婆听了这消息，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摔了。

猫粮撒了一地。她冲到小院，煤球正蜷在猫屋角落瑟瑟发抖。黑黄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瘸腿缩在肚子下，胡须结着小冰珠。阿婆翻出所有旧衣服。

棉袄、毛衣、破毯子……全盖在猫屋顶上。风太大，毯子刚盖上就被掀飞。她急得直跺脚，眼泪在眼眶打转。二楼窗户推开。王阿姨喊：“陈阿婆！你家猫叫得整栋楼睡不着！

”煤球确实焦躁地“喵呜”着。太冷了，它害怕。阿婆抱起煤球想进屋。刚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