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88年的苏州梅雨季，棉纺厂家属区的青石板路能攥出水来。庄筱婷蹲在院角收衣服，搪瓷盆里的衬衫还滴着水，就见邮递员踩着自行车拐进巷口，车铃叮铃响得刺耳：“庄筱婷！

挂号信！广州来的！”她慌忙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接过信封时指尖触到“宋莹”两个熟悉的字迹，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信封沉甸甸的，拆开一看，除了信纸还有张折叠的房产转让意向书，宋莹娟秀的字迹透过晕开的墨痕跃出来：“筱婷，我和武峰在广州扎根了，苏州的房子想着托付给可靠的人。你和栋哲要是需要，就按厂里的折价办手续。

”庄筱婷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她和林栋哲处对象三年，婚事之所以拖着，全因没个像样的婚房。庄家那三间老房挤着父母、哥嫂和侄子，连搭张行军床的地方都没有。

宋莹家的房子她再熟悉不过——小院东侧那间，朝南的窗户能晒满整个上午的太阳，比自家朝西的屋子亮堂十倍，当年宋莹还在窗台下种过一排凤仙花，夏天开得红红火火。

“谁来的信？看你乐的。”吴珊珊端着洗菜盆从隔壁过来，发梢还沾着水珠。

她刚从技校毕业分到子弟小学当老师，穿了件新买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烫得笔挺。

“宋莹阿姨寄来的，说想把房子转出去。”庄筱婷下意识把信纸往身后藏了藏。

她和吴珊珊从小一起长大，却总隔着层说不清的隔阂——吴珊珊性子急，爱抢话，凡事都要占个先；而她习惯了退让，可这次，她不想让。吴珊珊的眼睛瞬间亮了：“宋莹家？

那房子我可惦记好久了！”她放下菜盆凑过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跟刘健下个月就要订婚了，正愁没地方当婚房呢。这房子位置好，又是老邻居，肯定得优先给我。”庄筱婷皱起眉：“宋莹阿姨在信里问的是我和栋哲。

”“问你你就答应啊？”吴珊珊拔高了音量，引得院门口乘凉的张阿婆探起头，“你和林栋哲急什么？林工在广州挣大钱，以后说不定全家都迁走了。我不一样，我爸妈回上海知青点了，弟弟还在老家，这房子对我是刚需！

”她说着伸手就要抽庄筱婷手里的信纸，“快给我看看，宋莹是不是说让咱们商量着来？

”两人正拉扯着，黄玲拎着酱油瓶回来，见这光景立刻皱起眉：“干什么呢？珊珊，有话好好说。”自从小姑子一家搬走后，黄玲腰杆硬了不少，说话也添了几分底气。

吴珊珊见状松了手，委屈巴巴地说：“黄玲阿姨，宋莹阿姨要转房子，我和筱婷都想要。

您说句公道话，我要结婚了，是不是更需要这房子？”黄玲看向女儿，庄筱婷抿着唇不说话，只把信纸捏得更紧了。她叹了口气：“这事儿咱们说了不算，得问宋莹和武峰。筱婷，你先给宋莹回个信，把两边的情况都说说。”当晚庄筱婷趴在缝纫机上写回信，笔尖好几次戳到纸外。她想起小时候宋莹总把林栋哲的糖分给她吃，想起自己高考失利时宋莹劝她“读书不是唯一的路但得试试”，想起林栋哲上次回来时说“等有了房子就领证”，墨水渐渐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像颗没敢落下的眼泪。回信寄出去的第七天，宋莹没等来，倒等来了林武峰的长途电话。

庄筱婷攥着听筒，手心全是汗，听见林武峰熟悉的声音从电流里传来：“筱婷啊，你宋莹阿姨把信给我看了。这房子呢，本来就是想着给你和栋哲的，你们年轻人在苏州扎根不容易。”她刚要道谢，就听见吴珊珊在身后喊：“林叔叔！

您等会儿！”只见吴珊珊一把抢过听筒，声音甜得发腻：“林叔叔，我是珊珊。

您还记得我不？小时候您还帮我修过自行车呢！”庄筱婷急得想抢回来，却被吴珊珊用胳膊肘顶开。就听吴珊珊不停说着自己的难处：“……我爸妈不在身边，刘健家条件也一般，这房子要是没了，我们俩只能挤在学校的集体宿舍里。

筱婷有黄玲阿姨照顾，庄老师还是中学老师，找房子比我们容易多了……”听筒那头的林武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珊珊，我知道你的情况。这样吧，我和你宋莹阿姨商量一下，过两天给你们回信。”挂了电话，吴珊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看见没？林叔叔还是通情达理的。筱婷，不是我抢你的，实在是我比你更需要。”庄筱婷眼圈红了，转身跑回屋里。黄玲正在做饭，见女儿这模样就明白了大半，把炒好的青菜盛进盘子：“哭什么？房子是宋莹的，她心里有数。你宋莹阿姨那人看着泼辣，其实最拎得清，谁真心需要，谁是凑热闹，她一眼就能看穿。”话虽这么说，庄筱婷还是放不下心。第二天一早，她特意绕到宋莹家窗台下，那里的凤仙花早就枯了，却还能看见当年种花留下的浅坑。

她想起宋莹曾说这窗户朝南，冬天晒太阳特别舒服，栋哲小时候总趴在窗台上写作业，阳光能照得作业本都发亮。“筱婷？你在这儿干嘛呢？”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林栋哲的发小大强，他刚从广州回来探亲戚，手里还拎着袋广式点心。

“我看看宋莹阿姨家的房子。”庄筱婷勉强笑了笑。大强了然地点点头：“知道，听说你和吴珊珊都想要。”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我在广州见过林工，他跟我说，宋莹阿姨早就念叨过，说这房子要是转出去，一定得给靠谱的人家，最好是能接着照管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那是林工刚进厂时种的，宋莹阿姨宝贝得很。

”庄筱婷心里一动。那棵石榴树就在宋莹家门前，每年秋天都结满红彤彤的果子，宋莹总给邻里们分着吃。去年冬天风大，树枝断了几根，还是她和父亲一起帮忙修的。

当天下午，庄筱婷就从家里搬来梯子，仔细修剪起石榴树的枯枝。刚剪了没几下，就听见吴珊珊的声音：“哟，这是开始讨好树了？以为浇浇水剪剪枝，房子就能给你啊？

”2她回头一看，吴珊珊正叉着腰站在院门口，身边还跟着刘健。刘健手里拎着个工具箱，笑容有些尴尬：“筱婷，我们来看看房子的门窗，要是有坏的先修修。

”“这房子还没定给谁呢，修什么门窗？”庄筱婷从梯子上下来，语气不自觉硬了些。

自上次黄玲跟她说“该争的就得争”后，她也慢慢学着不再一味退让。

吴珊珊冷笑一声：“未雨绸缪不懂啊？林叔叔肯定会选我，我提前修修怎么了？再说了，我妈跟宋莹是老同事，当年宋莹分房还是我妈帮的忙呢，这份情分你有吗？

”这话戳中了庄筱婷的软肋。她知道吴珊珊的母亲张阿妹和宋莹以前在同一个车间，关系确实不错。正不知怎么反驳，就看见张阿婆拄着拐杖走过来，慢悠悠地说：“珊珊啊，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年宋莹家栋哲发烧，半夜是筱婷她妈跑前跑后找医生；你妈那回跟人吵架，还是宋莹把她拉回来的呢。论情分，两家都不差。”吴珊珊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张阿婆一眼，拉着刘健气冲冲地走了。

庄筱婷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既委屈又坚定——这房子，她一定要争到底。三天后，林武峰的回信寄到了，却是寄给黄玲的。黄玲拆开信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妈，宋莹阿姨怎么说？”庄筱婷紧张地问。黄玲把信递给她：“你自己看。武峰说，珊珊她妈张阿妹找过宋莹，说当年分房时，她把自己的工龄算给了宋莹，才让宋莹多分到了半间屋。现在张阿妹想要回这份情，让宋莹把房子优先给珊珊。

”庄筱婷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当年棉纺厂分房确实看工龄和家庭人口，可她从没听说张阿妹帮过宋莹。“这事儿我得问问老同事。”黄玲拿起围裙擦了擦手，“当年我和宋莹、张阿妹都在细纱车间，谁分了多少房，怎么分的，老姐妹们都清楚。

”当天下午，黄玲就去了退休女工活动室。傍晚回来时，她手里多了张泛黄的纸片，是当年的分房登记表复印件。“你看，”黄玲指着登记表上的字迹，“宋莹的工龄是十年，张阿妹是八年，根本没互相借用工龄这回事。当年张阿妹是想跟宋莹换房，因为宋莹家朝南，她没同意，这事儿好多人都记得。”庄筱婷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又犯愁了：“就算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