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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5-10-12 11:36:44 

1 冷雨孤影雨是冷的。冷雨敲在唐楼的铁皮窗上,噼啪响,像有人用指甲刮生锈的铁。

我坐在木桌前,面前摆着半瓶威士忌,廉价的,标签卷了边,酒色发浑,像掺了泥。

烟蒂堆了满缸,火星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霓虹的光漏进来,红的、绿的,在墙上晃,像鬼火。这是油麻地的旧唐楼,十三楼,没电梯。我住进来三个月,没跟邻居说过一句话。不是孤僻,是没必要——人跟人打交道,无非是互相麻烦,我怕麻烦,更怕别人麻烦我。我叫陈九,以前是警察,现在不是了。为什么不是?忘了。或者说,懒得记。人活着,记性太好是种罪。墙上的挂钟停了,停在三点十四分。

我不知道是今天三点十四,还是昨天,或是上周。时间这东西,对我这种人来说,跟墙上的灰尘没区别,扫不扫都在。突然,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很轻,嗒、嗒、嗒。

像女人穿高跟鞋,踩在生锈的铁梯上。十三楼只有我一户住人。楼下的阿婆上个月走了,楼上的租客欠了三个月房租,跑了。这时候,不该有人来。我抓起桌上的酒瓶,没喝,只是捏着。瓶身冰凉,跟我的手一个温度。脚步声停在了门外。我没动。呼吸放得很轻,像猫。以前当警察时,师傅教过我,听声辨位,更要辨心。人走路的声音,藏着情绪——慌的人,脚步乱;狠的人,脚步沉;怕的人,脚步飘。门外的脚步声,不慌,不沉,也不飘。很稳,稳得像……像走在自己家里。然后,门环响了。不是敲,是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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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一下,叮。像风刮的,但今天没风,只有雨。我站起来,脚腕有点麻。

木椅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响,很刺耳,在这静夜里,像把刀划破了纸。“谁?”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门外没回应。我走过去,手按在门把上。门把是铜的,凉得刺骨。这栋唐楼几十年了,门把上的铜绿磨得发亮,是前几任租客的痕迹。我没开门。

隔着门,能闻到一股味。不是雨的潮味,不是楼道的霉味。是一种香,很淡的香,像旧旗袍上的樟脑丸,混着点胭脂的甜。这味道,我好像在哪闻过。很久了,像在梦里。

“有事?”我又问,声音比刚才响了点。还是没回应。我犹豫了一下,慢慢拉开门。

门外没人。只有冷雨顺着楼梯间的窗户飘进来,打在我的脸上,凉得像冰。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应急灯的绿光,照得楼梯扶手像条死蛇。我探出头,上下看了看。空的。

只有铁梯在雨里锈得更厉害,每一节都像在哭。是幻觉?2 鬼影迷踪可能是酒喝多了。

我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关上门,转身想回去喝酒。然后,我停住了。屋里的灯,亮了。

不是我开的。我住进来就没开过这盏灯,灯泡早该坏了。但现在,它亮着,昏黄的光,照得屋里的灰尘都看得见。桌上的烟缸,空了。刚才堆得像小山的烟蒂,没了。

连一点烟灰都没剩。我握紧了酒瓶,指节发白。

眼睛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床、衣柜、浴室门、窗户。都好好的。窗户关着,雨没进来。

衣柜门没开,床铺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除了那盏灯,什么都没变。

可能是房东来修灯了?但房东是个肥佬,走路像猪叫,不可能脚步那么轻。我走过去,关掉灯。屋里又暗下来,只剩霓虹的光在晃。回到桌前,坐下。刚要拿起酒瓶,就听见浴室里传来声音。水声。很小,淅淅沥沥,像有人在拧水龙头。我没开浴室的水龙头。

这栋唐楼的水管早就老化了,平时开热水都要等半天,更别说没人开的时候会自己流水。

我站起来,慢慢走向浴室。浴室门是关着的,木质的门,上面有一道裂缝,是我搬进来时不小心撞的。水声还在响。从门缝里传出来,混着点别的声音——像女人在梳头。梳、梳、梳。梳子刮过头发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伸出手,按在浴室门把上。门把是塑料的,也是凉的。深吸一口气,我猛地拉开门。

浴室里没人。水龙头是关着的,干的。镜子上蒙着一层灰,没擦过。洗手池里,只有一点积水,是刚才下雨从窗户缝漏进来的。梳子?没有梳子。我站在浴室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刚才的水声和梳头声,没了。是我疯了?可能吧。一个人住久了,总会有点疯。3 旗袍惊魂我关了浴室门,回到桌前。拿起酒瓶,灌了一大口。

威士忌的辣劲从喉咙烧到胃里,很舒服,至少能证明我还活着。刚放下酒瓶,就看见床铺上多了样东西。一件旗袍。红色的旗袍,绣着凤凰,金线已经褪了色,边缘有点磨损。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我没这件旗袍。我住进来时,行李只有一个背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瓶酒。我走过去,拿起旗袍。布料很软,是真丝的,几十年前的款式。指尖碰到布料时,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不是布料本身的凉,是一种……透骨的凉。像碰到了冰。旗袍的领口上,别着一枚胸针。银色的,形状是一朵玫瑰,花瓣上有点发黑,像是锈,又像是……血。这枚胸针,我见过。

在一张照片上。三年前,我还在警队,办过一个案子。死者是个女人,叫苏丽珍,三十岁,是个舞女。死在自己的公寓里,被人用刀捅了三刀,胸针不见了。当时案子没破。

因为证据不足,唯一的嫌疑人跑了,后来我被人陷害,丢了工作,案子就成了悬案。

那张照片,是我从档案里拿出来的。苏丽珍穿着一件红色旗袍,领口上别着的,就是这枚玫瑰胸针。我手里的旗袍,就是苏丽珍死时穿的那件。冷汗,一下子从我的额头冒出来。酒劲全没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把旗袍扔在床上,后退了几步,撞到了桌角。酒瓶掉在地上,碎了。威士忌洒了一地,酒气混着刚才那股樟脑丸和胭脂的香,弥漫在屋里。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就在屋里。

嗒、嗒、嗒。从床的方向,走向我。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影子。在霓虹的光里,一个女人的影子。站在床边,穿着那件红色旗袍,长发披肩,背对着我。她没动,就那样站着。影子在墙上晃,像一幅画。“苏丽珍?”我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我从来不信鬼,但现在,由不得我不信。女人没回头。她慢慢抬起手,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开始梳头。梳、梳、梳。梳子刮过头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我看着她的影子,身体僵硬得像石头。我不知道该跑,还是该留下来。跑?能跑到哪去?这栋唐楼,到处都是她的痕迹。留下来?她想干什么?“你……你想干什么?”我问,声音比刚才清楚了点,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绝望。女人停下了梳头的动作。她慢慢转过身。

我没看见她的脸。不是因为暗,是因为她的脸被一团雾挡住了。灰蒙蒙的,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盯着我。“陈九,”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水面,“你还记得我吗?”我当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个案子,是我心里的一根刺。我被陷害,丢了工作,一半是因为这个案子。有人不想让我查下去,所以设了局。“我记得。”我说,“你的案子,我没破。对不起。”她没说话。

只是那双亮眼睛,还在盯着我。屋里的温度,好像越来越低了。我能看见自己的呼吸,变成了白气。“你不是来报仇的?”我问。她摇了摇头。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一朵花在动。

“我找了你三年,”她说,“我知道你没放弃。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我愣住了。

当年我被陷害,所有人都以为是我收了黑钱,放跑了嫌疑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没做。

但没人信我。连我最好的兄弟,阿明,都跟我断了联系。“你怎么知道?”我问。

“我看见的,”她说,“那天晚上,我死的时候,看见有人进了你的办公室,偷了证据。

是个穿警服的人,很高,左脸有一道疤。”左脸有疤?我心里咯噔一下。当年警队里,左脸有疤的人,只有一个——李探长。李探长是我的上司,平时对我很照顾。

但我办苏丽珍的案子时,他总在阻挠我,让我别查那么深。当时我没在意,以为他只是怕麻烦。现在想来,他才是幕后黑手。“是李探长?”我问,声音里带着火。

她点了点头。“他收了黑帮的钱。那个杀我的人,是黑帮的打手,叫阿坤。李探长帮他跑了,还陷害了你。”我握紧了拳头,指节响了。三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冤枉的,但没证据。

现在,苏丽珍的鬼魂,给了我证据。“我该怎么做?”我问。李探长现在还在警队,官更大了,成了总督察。我一个没工作的废人,怎么跟他斗?“证据在你以前的公寓里,”她说,“你床底下的地板砖,撬开,里面有个盒子。里面有李探长和阿坤的通话录音,还有他收黑钱的账本。”我以前的公寓,在旺角,我搬走后就没回去过。

因为那是我丢工作的地方,满是不好的回忆。但现在,为了真相,我必须回去。

“为什么帮我?”我问。她是鬼,按理说,应该恨所有跟她的案子有关的人,包括我这个没破了案的警察。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看见她的影子,慢慢靠近我。

一股淡淡的香,又飘了过来,还是樟脑丸和胭脂的味,但这次,不觉得冷了,反而有点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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