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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圣剑“破晓”被我扔在厨房的木桌上。剑身上流转的光辉,照亮了旁边半个啃剩的面包。
还有一张催缴租金的通知单。我叫姜澈。艾兰大陆第一百二十八任勇者。此刻,我正盯着锅里唯一的鸡蛋,认真思考一个关乎生计的严肃问题。是整个煎了,还是打散了炒饭,能显得更丰盛一点。昨天我才从王都的大教堂回来。
那个白胡子大主教把剑塞进我怀里,说了一堆关于宿命和荣耀的话。我一句没听进去。
就记住了成为勇者之后,每个月能领三个金币的补贴。三个金币,刚好够交房租。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笃笃笃。敲门声不轻不重,很有礼貌。我关了火,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奇怪制服的邮差,骑着一只胖乎乎的陆行鸟。

邮差从鸟背的挎包里取出一个卷轴,上面盖着“神界契约执行局”的火漆印。
“是姜澈先生吗?”他问。我点头。“一份您的神界直达急件,请确认签收。
”我以为是勇者上任的欢迎礼包,或者讨伐魔王的攻略。于是签下了名字。邮差递给我卷轴,然后侧身让开。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她有一头绯红色长发。
头顶长着一对小巧精致的黑色犄角。一身黑色的哥特式长裙,繁复而华丽,与我家这破旧的门廊格格不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飘浮的、印着卡通骷髅头的巨大行李箱。
女人抬头,用那双金色的竖瞳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你好。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平淡,又带着一丝奇特的软糯。“契约我收到了。
”她扬了扬手里的另一份一模一样的卷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魔王了。”她顿了一下,似乎在纠正自己的用词。“哦不,说错了,是老婆。”2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那个飘着的骷髅头行李箱。然后我关上了门。世界清静了。我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一定是昨天没睡好,出现幻觉了。我掐了自己一把。很疼。门又被敲响了。
笃笃笃。还是那个节奏。我不开。“根据《神谕婚契》第三章第七条,”门外传来那个平淡的声音,“新娘抵达后,新郎若无故拒之门外超过三分钟,新娘有权采取强制措施进入。”“鉴于你的房门材质为普通松木,我建议你主动开门。
”“否则,维修费用将计入我们的共同财产负债。”我拉开门。她还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已经过了两分五十秒。”她说。我看着她手里的卷轴,又看看我手里的。《神谕婚契》。
四个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有些刺眼。我把它展开。上面的文字是用古神语写的,但我居然能看懂。甲方:勇者·姜澈。乙方:魔王·绯夜。契约内容:为维护世界能量平衡,中和圣剑与魔焰之力,甲乙双方自契约生效之日起,结为合法夫妻,同吃同住,直至契约自然终结。落款是“神界契约执行局”。印章清晰无比。“让一下。”她说着,从我身边挤了进来。那个骷髅头行李箱也跟着飘了进来。她环顾着我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客厅加卧室加厨房,一眼就能望到头。“比我的衣帽间小一点。”她评价道。然后,她径直走向唯一的那张床。“哪个房间朝南?”她问。“就这一间。”我说。她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那这张床归我了。”她一挥手,我的被子和枕头就自己飞到了旁边的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我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餐桌上那半个面包。被人啃了一口,然后扔在了那里。不知所措。
“你……”我开口,声音有点干,“你真是魔王?”“绯夜。”她纠正我。她坐在床边,打开了那个骷髅头行李箱。里面不是什么魔导器或者骸骨法杖。是一堆……零食,还有几个长得像游戏机手柄的东西。“还有,”她从一堆薯片里抬起头,金色的眸子看着我,“晚饭吃什么?”3晚饭是我做的。蛋炒饭。锅里那个唯一的鸡蛋,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被打散的命运。两碗饭,我一碗,她一碗。她坐在我对面,拿着勺子,一脸严肃地研究着碗里的炒饭。像是在分析什么上古魔法阵。“这就是人类的主食?”她问。
“是我的主食。”我纠正她,“人类吃的东西多了去了。”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慢慢地咀嚼。我看着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我怕她一不高兴,就喷出一口湮灭之焰,把我的房子点了。“盐放多了。”她给出评价。“是吗?”我尝了一口。不咸啊。吃完饭,她主动提出要洗碗。我受宠若惊。然后,我看着她把碗碟放进水槽,伸出手指。
指尖燃起一小簇黑红色的火焰。“等等!”我扑过去按住她的手。“你干什么?”“净化。
”她一脸理所当然,“湮灭之焰可以净化一切污秽。”“碗也会被你一起净化的!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无法想象我的碗变成一撮基本粒子的样子。那是我唯一的两个碗。
最后,我教她用洗洁精和抹布。她看着满是泡沫的双手,沉默了许久。我猜,她上千年的魔王生涯里,可能从未经历过如此复杂的局面。
比指挥百万魔军进攻人类王国还要复杂。晚上睡觉是个大问题。床被她占了。我只能睡沙发。
我的沙发很小,翻个身都困难。半夜,我被渴醒了。客厅里很黑,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霜。我看到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她的背影很安静,没有了白天的疏离和高傲。那头绯红色的长发像流动的熔岩,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回过头。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像两点燃烧的星辰。
“你吵到我了。”她说。“我只是起来喝水。”我小声说。她没再说话,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我倒了杯水,喝完,躺回沙发上。我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不真实。我和传说中的魔王,在一个屋檐下。一个睡床,一个睡沙发。相安无事。世界的平衡,好像就是用这种憋屈的方式维持的。第二天早上,我被一声巨响惊醒。我冲进厨房。
绯夜正举着我那把圣剑“破晓”,对着一块面包。剑身上圣光大作,面包已经被烤成了焦炭。
厨房的墙壁被熏得漆黑一片。“我想烤片面包。”她看到我,冷静地解释。“用圣剑?
”我感觉一阵头疼。“它热得很快。”她说。我看着墙上的黑印,再看看她手里的圣剑。
我决定,今天必须带她去一趟超市。让她了解一下,人类社会是用电,而不是用圣光或者魔焰来烤面包的。4超市里人很多。灯光明亮,背景音乐是欢快的儿歌。
绯夜推着购物车,走在我身边。她换了一身普通的休闲装,是她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
一件黑色的T恤,一条牛仔裤。头上的犄角还在,但那头惹眼的红发被她用一顶鸭舌帽遮住了大半。即便如此,她疏离的气质和出众的容貌还是引来了不少目光。她对一切都很好奇。走到蔬菜区,她停下来,拿起一个西红柿。“红色的,有毒吗?”“没毒,能吃。”我说。
她又拿起一根黄瓜。“绿色的,有毒吗?”“……也没毒。”她最后拿起一个茄子。
“紫色的,这个肯定有毒。”她用一种下定论的语气说。我从她手里拿过茄子,放进购物车。
“都没毒。”我感觉自己像个带着孩子逛街的父亲。一个活了一千多岁,能毁灭世界的巨婴。
走到零食区,她不动了。她的眼睛在发光。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发光,金色的瞳孔里像是有星辰在闪烁。她站在一整排的薯片货架前,思索起来。
“我能……都买吗?”她小声问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渴望。
我看了看货架上几十种不同口味的薯片,又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几个银币。“不能。
”我残忍地拒绝了她。她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像两颗熄灭的星星。我有点于心不忍。
“只能选一样。”我说。她眼里的光又亮了起来。她站在那里,认真地比较着原味、番茄味、烤肉味和青瓜味,足足十分钟。那表情,比我听说过的任何一场决定世界命运的谈判都要严肃。最后,她选了烤肉味。结账的时候,我们遇到了麻烦。一个穿着华丽的小贵族,似乎是喝多了,挡住了我们的路。
他色眯眯地盯着绯夜,嘴里说着污言秽语。“小美人,一个人吗?跟本少爷去喝一杯怎么样?
”我皱起眉头,正要上前。绯夜比我更快。她甚至没有看那个贵族一眼。
只是轻轻抬了一下眼皮。那个贵族的身体突然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然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后退。“闭嘴。
”绯夜淡淡地说。那个贵族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裤裆迅速湿了一片。
她推着购物车,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就像路过一个垃圾桶。我跟在她身后,心里有点发毛。
我差点忘了,我身边这位,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是能让百万人闭嘴的魔王。
5回到家,我把买来的东西分类放好。绯夜抱着她那包烤肉味薯片,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吃着。很珍惜的样子。“刚才谢谢了。”我说。“谢什么?”她头也不抬。
“那个小贵族。”“我只是讨厌噪音。”她说。我知道她在嘴硬。刚才在超市,她虽然表现得很冷漠,但在那个贵族跪下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我身后靠了半步。
那是一个寻求庇护的姿态。很细微,但我看到了。下午,一个中年女人敲响了我的门。
是住我隔壁的王大婶。她是个热心肠,也是我们这条街有名的包打听。“小姜啊,在家呢?
”她探着头往里看。“王大婶,有事吗?”我堵在门口,不想让她看到绯夜。“哎呀,我闻到香味了,你是不是炖肉了?”她笑着说。我没炖肉。那股香味,是绯夜吃的烤肉味薯片。“没有没有,您闻错了。”我尴尬地笑。王大婶的目光越过我,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绯夜。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哟,小姜,谈女朋友啦?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也不跟大婶介绍介绍。”她说着就要往里挤。我拦不住。“大婶您好。
”绯夜站了起来,很有礼貌。但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让王大婶的热情都降了温。
“这是……我远房表妹,来住几天。”我胡乱编了个理由。
“表妹啊……”王大婶拖长了音调,显然不信。她的眼神在绯夜和我之间来回打量,像是在评估什么。“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啊?哪里人啊?”“绯夜。”绯夜回答,“深渊。
”王大婶愣住了。“深渊?那是哪里?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地方?”“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赶紧打圆场。王大婶又东拉西扯了几句,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我关上门,松了口气。
“她是王国派来的监视者。”绯夜突然说。“什么?”我没反应过来。“她的身上,有教会圣水的味道,很淡,但瞒不过我。”她拆开薯片包装袋,又拿出一片。
“她刚才看我的眼神,不是好奇,是探查。”我愣住了。王大婶,那个每天笑呵呵,喜欢送我一碗自己做的面条的大婶,是王国的探子?这比魔王成了我老婆还让我难以接受。
“看来,我们的同居生活,有不少观众。”绯夜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冷。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对面的屋顶上,一只伪装成鸽子的炼金乌鸦,正用它红色的水晶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我感觉头又开始疼了。6我决定和绯夜立下一些规矩。
一份“室友和平共处条约”。我拿出纸和笔,坐在餐桌前。绯夜坐在我对面,继续吃她的薯片。咔嚓,咔嚓。“第一条,”我清了清嗓子,“禁止在室内使用任何形式的攻击性法术。
包括但不限于湮灭之焰、黑暗天幕、以及用圣剑烤面包。”她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第二条,家务轮流做。今天我做饭,明天你洗碗。当然,得用人类的方式洗。
”她也同意了。“第三条,关于个人隐私。我的房间,你不能随便进。你的……嗯,你睡床,床那半边是你的领地,我不会过去。”“沙发太小。”她突然说。“什么?”“我说,沙发太小了,睡着不舒服。”她看着我,金色的眼睛很认真。“你想说什么?”“床很大,可以分你一半。”我心里一紧。“不用了,我睡沙发挺好。”我仓皇地移开视线。写完条约,我把它放在桌上。“好了,签字吧。”“为什么要遵守这个?”她问。
“因为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我说。“约定,可以撕毁。”她淡淡地说。这倒是句大实话。
对于魔王来说,撕毁约定可能就像呼吸一样简单。我想起了我的血脉能力。绝对契约。
任何与我订立的契约,双方都必须无条件遵守。
这是我那个不靠谱的家族传下来的唯一有用的东西。我看着绯夜。“我们来打个赌。”我说。
“赌什么?”“就赌,这份条约的效力。”我伸出手,掌心向上。“如果你同意遵守,就和我握手。从握手的那一刻起,这份条约将成为我们之间不可违背的法则。谁要是违反,就会受到……嗯,很严重的惩罚。”我说得很模糊,因为我也不知道惩罚具体是什么。
我只知道,很灵。上次我跟房东立下“绝对不涨房租”的口头契约后,他第二天想反悔,结果平地摔了一跤,门牙都磕掉了。绯夜看着我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她似乎能感觉到我身上某种奇特的力量波动。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也很软。握住的那一刻,我感觉我们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联系。
桌上的那张纸,发出了微弱的光芒,然后熄灭。契约,成立了。她收回手,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惩罚是什么?”她问。“不知道。”我说,“但你最好别试。
”她没说话,把最后一片薯片放进嘴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拿起昨天的碗。
拧开水龙头,挤上洗洁精。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我好像,真的把一个魔王,用一份家庭条约给束缚住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估计能让整个大陆的吟游诗人都失业。7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户。天气一下子凉了很多。我们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待在屋里。我坐在沙发上看书,一本关于古代符文的闲书。绯夜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摆弄着一个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魔力水晶板。屏幕上正放着一部王都最近很火的言情剧。
讲的是一个贫穷的少女和一位王子的爱情故事。她看得很专注。雨声,翻书声,还有电视剧里男女主角肉麻的对白声,交织在一起。屋子里的气氛很安静。
甚至可以说是……温馨。我偷偷看她。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看到感人的情节,她会下意识地咬住嘴唇。看到讨厌的反派角色,她会轻轻皱起眉头。完全不像一个魔王。更像一个普通的、沉迷追剧的邻家女孩。
如果忽略她头上的犄角的话。“你为什么会同意这份婚契?”我忍不住问。她没有回头,眼睛还盯着屏幕。“我没得选。”她说。“这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契约,一种规则。
”她的发音有点奇怪,似乎是在模仿某个外来词汇。
“当圣剑和魔焰的力量同时达到某个临界点,持有者就必须结合。否则,世界会因为力量失衡而崩溃。”“所以,这更像一份工作?”我问。“可以这么说。
”她按了暂停,转过头看我。“魔王这份工作,我已经干了一千年。很无聊。
”“每天坐在骸骨王座上,听着那些蠢货魔将的报告,批准一些毫无意义的入侵计划。
你不觉得腻吗?”我无法想象那种生活。“所以,收到契约的时候,我甚至有点……高兴。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至少,可以换个地方待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魔王也有职业倦怠。原来,她来到这里,某种意义上,算是一种……度假?我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同情。一个活了一千年的魔王,厌倦了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