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霁寒得胜回朝那日，京城飘着细雪。碎玉般的雪沫子沾在朱红宫墙上，落在青石板缝隙里，连空气都裹着一股清冽的冷意，将长街尽头那支凯旋队伍的铁甲寒光，衬得愈发凛冽。

府里的石阶虽早已被仆从扫得干干净净，却依旧在天气的影响下积了层薄薄的雪。

将军府门前早已候满了人，叶听雪站在最前方，身披一件银白貂裘，目视前方。

这件貂裘是去年冬日裴老夫人赐的，整张貂皮取自极北之地，毛峰细密如绒，日光下会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此刻她立在雪中，貂裘下摆垂落在地，与漫天飞雪几乎融为一体，远远望去，竟像一尊玉雕的人像，连呼吸都轻得怕惊扰了这雪天。

她面容平静，眼睫上沾了点细碎的雪粒，却丝毫没有抬手拂去的意思，只是定定望着长街尽头渐行渐近的队伍。那双美眸中无波无澜，仿佛看的不是久别归来的丈夫，而是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雪落的簌簌声，也踏碎了长街的寂静。裴霁寒一马当先，玄色马鬃上挂着未化的雪，他身上的铁甲沾着些许暗红的痕迹——许是干涸的血，许是战场的尘，在白雪映衬下，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半年征战，他原本偏白的肤色晒得黝黑，下颌线绷得更紧，眉峰间积着未散的戾气，连眼神都比往日锐利了几分，扫过人群时，竟让两侧候着的仆从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行至府门前，他勒马的动作干脆利落，缰绳在掌心绕了半圈，黑马人立而起，嘶鸣一声，前蹄落地时溅起细碎的雪沫。

裴霁寒翻身而下，铁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甚至没拍去肩上的雪，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叶听雪身上。“夫人。”他朝她略一颔首，声音带着久在沙场的沙哑，像是寒暄，又像是纯粹的例行公事。随即转身，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队伍中间那顶挂着暖帘的软轿。

那轿子与周围的兵甲格格不入，轿身裹着素色锦缎，四角挂着小小的银铃，雪落在上面，没发出半点声响。帘幔掀开，接着，一只纤纤玉手搭上裴霁寒伸出的手臂。那手肤色极白，指尖透着点薄红，指甲修剪得圆润，透着几分养尊处优的娇弱。轿中人缓缓而出，一身月白襦裙，外罩轻纱披风，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正是京中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战地美人”林若雪。她身形纤细，弱柳扶风，苍白的脸上嵌着一双含水秋瞳，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怯生生的依赖。

然而此刻她望向裴霁寒，那目光里的倾慕几乎要溢出来，连声音都软得像棉花：“将军，这便是府中了吗？裴霁寒的神色竟柔和了几分，微微颔首：“放心，有我在。

”叶听雪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雪落在掌心的瞬间，转瞬即逝。

她身后的仆从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惊愕与好奇，却无一人敢出声。主母未动，他们便连大气都不敢喘。裴霁寒携着林若雪走到叶听雪面前，他身上的寒气混着林若雪披风上的熏香，形成一种奇怪的气味。

他甚至没有寒暄半句“半年征战辛苦”，也没问一句“府中是否安好”，径直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夫人，这是若雪。”“她是我在战场上救下的女子。

”“在一次战争中，若无她舍身相护，我早已命丧黄泉。”“所以，本将军要她做平妻，与你同尊。”四下寂静，连雪落的声音都清晰起来，簌簌地，像是在替谁叹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叶听雪身上，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等着看笑话的打量，都在等待她的反应。或是哭闹，或是质问，毕竟是被丈夫当众要求分去半份尊荣，任谁都难平心静气。林若雪怯生生地屈膝行礼，裙摆扫过地面的积雪。她的声音软糯如蜜，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若雪见过姐姐，初入府中，诸多不懂，日后还请姐姐多多照拂。

”她抬眼时，眸中水光潋滟，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端的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可叶听雪看得清楚，在她垂首的瞬间，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得意，像针一样细，却扎得人眼疼。那是胜利者的姿态，仿佛笃定了自己能取而代之。“可以。

”叶听雪声音平静无波，寻常得仿佛裴霁寒说的不是纳平妻，只是要添个丫鬟。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裴霁寒微怔的脸上，补充道：“只要我仍是主母便好，裴家的规矩，不能乱。

”裴霁寒显然没料到她会答应的如此爽快，愣了一瞬，铁甲下的手指下意识攥了攥。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应对她的哭闹，或是搬出“救命之恩”的说辞，可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倒让他心里莫名堵了一下。他皱眉，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你就不问问我经历了什么？

不问这半年我是如何在北境死里逃生，如何被若雪救下的？

”叶听雪唇角弯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将军凯旋，自是吉人天相。

我已命人在府中备好热水和酒菜，将军和妹妹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吧，有话改日再说不迟。

”她说完，转身便走，银白貂裘的下摆扫过石阶上的积雪，拖出淡淡的痕迹，没有丝毫犹豫，也不曾回头看一眼。裴霁寒当即愣了片刻，身侧传来林若雪娇软的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委屈：“将军，姐姐是不是生若雪的气了？都怪若雪，不该这般唐突……”裴霁寒神色一顿，侧头看向身侧的林若雪。她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意，苍白的脸颊透着怯懦，那副柔弱无依的模样，恰好戳中了他心中的保护欲。他想起北境战场上，她扑过来替自己挡箭时的决绝，心中的那点莫名烦躁瞬间被怜惜取代。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林若雪的肩，语气不自觉放柔：“无妨，你也是一片心意，她性子素来冷淡，不是针对你。”说罢，他又望向叶听雪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方才她那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终究让他心里堵得慌。可看着身边人怯生生的模样，又将那点不适压了下去，转身引着林若雪往府内西跨院走去：“一路辛苦，你先去歇着吧，我一会让听雪安排你的住处。”叶听雪脚步未停，径直穿过覆着雪的回廊，走向内院。

脚步声在空荡的廊下回荡，一声声，清晰而孤独，与方才府门前的热闹，像是两个世界。

“小姐，您怎么就答应了？”贴身侍女云袖急匆匆跟上，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不解：“那女子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眼睛里全是算计，将军这才刚回来，连句体己话都没跟您说，就提纳平妻的事，这也太过分了！”“云袖。”叶听雪轻声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去将西厢的听雨苑收拾出来，给林姑娘住，一应物品，按侧室份例置办。”云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转头看见叶听雪侧脸的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也看不出波澜，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低低应了声“是。”沐雪居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冷隔绝开来。炭盆里的银丝炭燃得安静，没有半点烟气，只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叶听雪屏退了屋里所有下人，独自坐在窗前的梨花木桌旁，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案上放着一封折好的密信，火漆已经被拆开，边角还带着点焦黑的痕迹——那是刚用火烤过的缘故。信上的字迹潦草，却字字清晰：裴霁寒获救一事确有蹊跷，据查，所谓“舍身相护”实为精心设计，那支箭射偏三寸，本就不致命。林若雪身份可疑，并非她自称的江南孤女，或与北狄细作有关，近期曾与北境信使有过接触……叶听雪将信纸重新拿起，凑近桌旁的烛火。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信纸边缘，将那些字迹一点点吞噬，纸张渐渐蜷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落在铺着素色锦缎的桌面上，像一小撮黑色的雪。

她垂眸看着那撮灰烬，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半年前，裴霁寒奉命出征北境，刚到边境便中了敌军埋伏，三万裴家军险些全军覆没。消息传回京城时，裴老夫人当场晕了过去，京中人人都道裴家要完，可没过多久，又传来消息：裴霁寒被一名突然出现的江南女子舍身相护，那女子替他挡下一箭，拖延了时间，才让他等到了援军。这故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把它编成了“英雄美人”的话本。人人皆道裴将军战场得意，情场亦得美人倾心。

只有叶听雪知道，那支箭根本不会致命。她通过父亲在北境的暗线查到，那箭头上的毒是假的，射中的位置也是精心算计好的，所谓的“舍身相护”，不过是林若雪和裴霁寒演给所有人看的一场苦肉计。至于裴霁寒为何配合，她心里大概也猜得到。无非是想借“救命之恩”，摆脱这桩他从未满意过的、圣上赐下的婚姻，不过以他目前的表现看来，他似乎动了真心。

脚步声自门外响起，接着是裴霁寒的声音，带着点刚进门的寒气：“夫人。

”叶听雪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雪上：“将军不去陪新得的佳人，来我这沐雪居做什么？”裴霁寒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还混着淡淡的酒气，想来是刚陪林若雪喝了几杯。他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又皱了起来：“我来看看你，今日之事，你似乎太过平静了些。”叶听雪终于转过身，唇角带笑：叶听雪终于转过身，唇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不似嘲讽，也不似真心：“那将军希望我如何？”“一哭二闹三上吊，在府门前撒泼打滚，让全京城的人都看裴家的笑话？”“还是该当即甩你一巴掌，把林姑娘赶出去，说‘我不允’？”裴霁寒被她问得一怔，喉结动了动，竟一时语塞。他愣了片刻，才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辩解的意味：“你我是圣上赐婚，我本不该如此孟浪。

”“但若雪为我险些丧命，这份恩情，我不能负。”“你能理解，我很欣慰。”“将军放心，我并非善妒之人。”叶听雪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摩挲着杯沿，这陪嫁来的汝窑瓷，釉色温润，此刻盛着温热的茶水，暖了她微凉的指尖：“林姑娘既对你有恩，将军纳她为侧室，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平妻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毕竟裴家是名门望族，祖上的规矩摆在这里，若是坏了先例，怕是会被人诟病，于将军的名声也不好。”裴霁寒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半点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家事，而不是自己的丈夫要纳别的女人为平妻。

他心里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比刚才更甚。他宁愿她哭闹、质问，哪怕是甩他一巴掌，也比现在这副冷静得近乎冷漠的样子好。“你就一点都不在意？”他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叶听雪抬眼看他，眸中似有微光流转——那光很淡，像是雪地里偶尔透过云层的日光，转瞬又沉寂下去。她轻轻摇头：“将军希望我在意吗？

”裴霁寒一时语塞。是啊，他希望吗？这桩婚事本就是圣上为了拉拢叶家与裴家的政治联姻，他从未对叶听雪有过真情，甚至因为这桩被“强加”的婚姻，对她心存芥蒂。成婚一年，他待她客气疏离，除了必要的应酬，几乎不踏足沐雪居，连看她的眼神，都带着点冷淡。

如今他找到了真心喜爱的女子，妻子不吵不闹，欣然接受，他本该高兴才是。

可为何心中如此不是滋味？“既然将军无意于此，又何必问我是否在意？”叶听雪轻轻道，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驱散了身上最后一点寒气：“将军放心，我既为裴家主母，自会妥善安置林姑娘，不让你为难，也不会让外人看裴家的笑话。

”裴霁寒看着她淡然的样子，忽然想起半年前出征那日，她也是这般站在府门前送他，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没有哭，也没有叮嘱，只是平静地说：“望将军早日凯旋，平安归来”。那时他以为她是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如今看来，她或许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他，也不在乎这段婚姻。“你好自为之。

”他最终只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去，铁甲碰撞的声响在暖融融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门被他随手带上，震得窗棂上的雪粒簌簌落下。叶听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混在炭盆的噼啪声里，几乎听不见。因为，她的心从始至终都不在他身上，所以一切都显得无关紧要。她从抽屉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匣子上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是她母亲留下的旧物。她轻轻打开匣子，里面铺着素色的锦缎，放着一支已经干枯的红梅。那是不知几年前，她和芷萱在梅园摘的。如今花瓣早已失去颜色，却依旧保持着绽放的形状，旁边还放着一枚素银发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没有任何镶嵌，朴素得很。“芷萱……”她轻声自语，指尖轻轻拂过那支干枯的梅花，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再给我一点时间......”——夜深人静，沐雪居内水汽氤氲。屏风后放着一只极大的浴桶，里面盛满了温热的水，撒着几片新鲜的梅花瓣，水面上飘着淡淡的白雾，将屋里的烛光晕染得朦胧。

叶听雪屏退下人，独自在浴池中沐浴。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洗去了一日的疲惫与寒冷。

她闭上眼，靠在浴桶边缘，感受着难得的宁静，这是她一天中唯一能卸下防备的时候。

“你就任由你那位好丈夫欺负你？”低沉的男声突然在屋里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嘲讽，却又藏着点担忧。叶听雪猛地睁眼，下意识将身体往水下沉了沉，只留肩膀以上露在外面，手悄悄摸向浴桶边缘，那里放着一把小巧的匕首，是她常年备着的。

当她看清站在屏风旁的人影时，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转而蹙起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却并无真正的怒意：“顾行止，你下次能不能不要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若是被府里的人发现，你我都麻烦。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却并无真正怒意。烛光摇曳中，当朝摄政王顾行止站在屏风旁，身上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衣料是极贵重的暗纹锦缎，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融进阴影里。

唯有那双眼睛，如寒星般明亮锐利，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落在她露在水面的肩颈处，却没有半分轻佻，只有纯粹的担忧。“回答我的问题，听雪。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浴桶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的她，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裴霁寒带回那个女人，还要纳她为平妻，你就这么算了？

水汽朦胧中，叶听雪如玉的肩颈线条优美，湿发贴在颊边，更衬得肌肤胜雪。

叶听雪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轻轻拨动着水面，水纹一圈圈荡开，带着梅花瓣轻轻晃动。

她并不慌乱，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我有自己的考量，不是‘算了’那么简单。”她平静地说。

顾行止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丝毫逾矩，却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什么考量？”他追问，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试图从那片平静中找到一点情绪：“考量如何让自己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还是考量如何让裴霁寒觉得你好欺负，以后更肆无忌惮地往家里带女人？”叶听雪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淡淡的嘲讽，却不知是在说他，还是在说自己：“这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我过得不好，和裴霁寒离心，你才有机会，不是吗？”顾行止的眼神骤然变深，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又像是有些无奈。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我从没希望你过得不好，听雪，我只希望你离开他。

”“然后投入你的怀抱？做你摄政王的女人？”叶听雪抬眼看向他，唇角的笑意未减，语气却带着点疏离：“顾行止，你我青梅竹马不假，可如今你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我是裴家的将军夫人，各自为政，我的事，不劳您费心。”“为什么嫁给他？

”顾行止突然问，声音压抑着情绪：“以你的才智和家世，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别告诉我你真的看上那个头脑简单、只会舞刀弄枪的蠢货。”叶听雪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裴家军权在握，圣上忌惮裴家，又担心叶家主动与裴家联手，家父在朝中的处境越来越艰难。

”“圣上极为了解裴霁寒的性子，知道他一根筋，不喜欢别人逼迫他做他不愿意的事。

”“所以，圣上选择提前落子，让裴霁寒对我心生芥蒂，这样的联姻，反而很难让两家同心。

”“我嫁入将军府，一是为了缓和局势，让圣上放心；二是为了……获取一些东西。

”“获取什么？”顾行止追问，眼里满是探究。叶听雪却不再回答，只是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点催促：“时候不早了，还请王爷离开吧，这沐雪居虽偏，但若被裴霁寒的人发现你在此处，于你于我，都不是好事。”顾行止凝视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旁的一缕湿发。他的指尖带着外面的寒气，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时，让她微微一颤。这个动作太过亲密，叶听雪不由得向后缩了缩，避开他的触碰。“你怕什么？”他声音低哑，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怕我，还是怕你自己？”叶听雪抬眼，目光清冷，语气却带着点无奈：“我怕麻烦。王爷，请自重。

”顾行止收回手，站起身，阴影再次笼罩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他沉默了片刻，才道：“那个林若雪不简单，你查她的时候，小心些，别暴露了自己。若有需要，随时让人给我递消息，我会帮你。”“多谢王爷关心，我能应付。”叶听雪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水面的梅花瓣上，不再看他。顾行止最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屏风后，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墨香，证明他曾来过。

叶听雪静静坐在水中，许久未动。她与顾行止自幼相识，算得上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他曾是先帝最看重的皇子伴读，她是太傅之女，两人常在宫中的御花园相遇。

他们会一起在凉亭里读书习字，讨论诗词歌赋，偶尔也会偷偷溜出皇宫，去街上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那时的顾行止，还是个明朗爱笑的少年，不像如今这般深沉难测，眼里有光，说起未来时，会笑得一脸坦荡。直到三年前，先帝猝然驾崩，几位皇子为了皇位争得你死我活，朝局动荡。

是顾行止以铁腕手段平定了乱局，扶持青涩的太子登基，自任摄政王，手握朝政大权。

很多人都说他野心勃勃，迟早会篡位自立，背地里称他为“假皇帝”。可叶听雪却知道，他骨子里还是那个重情重义的少年。只是他身在权力的旋涡中心，不得不戴上重重面具，把自己伪装得冷漠而强大。她掬起一捧水，看着它从指间缓缓流逝，像那些逝去的时光，再也抓不住。有些事，她必须亲自去做，不能将任何人牵扯进来……尤其是顾行止。

他已经站得太高，也太危险了。——林若雪入住听雨苑后，倒安分了几日，每日只是在院里待着，偶尔会派人送些自己做的点心到前院给裴霁寒，一副温婉贤淑的样子。

可叶听雪知道，这不过是她的伪装，等她在府中站稳脚跟，必会有所动作。果然，三日后的清晨，林若雪开始作妖了。彼时叶听雪正在沐雪居的书房里查看府中的账本。

裴老夫人身体不好，将军府的中馈早已交给她打理，每日的账目都要仔细核对，不能出半点差错。正当她对着一本米粮账册皱眉时，云袖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小姐，出事了。”云袖喘着气，压低声音道：“听雨苑那边闹起来了，林姑娘说将军前几日赠她的那块玉佩不见了，说是很贵重的东西，现在正哭着要找呢。

”叶听雪头也不抬，指尖在账册上轻轻点了点——那里记着一笔异常的支出，需要让人去查清楚。她语气平静：“丢了玉佩，让管家派人帮着在听雨苑里找找就是，不过是件首饰，何须大惊小怪。”“可是……”云袖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气愤：“林姑娘刚才跟管家说，昨天傍晚她带着玉佩在花园里散步，最后见到玉佩，是在咱们沐雪居附近的回廊下。”“她虽没明说，可那意思，分明是暗示玉佩是咱们院里的人拿的！”叶听雪这才放下手中的毛笔，抬起头，唇角微微上扬：“哦？这么快就忍不住了？既然她怀疑到我头上，那就让她来搜吧，省得说我苛待她。”云袖一惊：“小姐，这怎么行？她要是故意在咱们院里藏了玉佩，那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放心，她藏不住。”叶听雪淡淡道，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去告诉管家，让他带着人在院外候着，等林姑娘来了，就让她搜，咱们院子里的人，都到院子里集合，方便她查看。”云袖虽不放心，可看着叶听雪胸有成竹的样子，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不多时，林若雪果然带着裴霁寒来了。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襦裙，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显然是哭过了，手里还拿着一方湿透的手帕，见到叶听雪，便立刻盈盈下拜，声音带着哭腔：“姐姐恕罪，若雪本不想惊动您，只是那玉佩是将军在北境特意为我寻来的，对我意义非凡，若是丢了，我实在……实在不安心。”裴霁寒跟在她身后，眉头皱得很紧，显然是被她哭得心软了。

他看向叶听雪，语气带着点歉意，却又带着点不容拒绝：“夫人，若雪的玉佩不见了，她说最后是在你这沐雪居附近看到的，可否让人搜查一下？也好还大家一个清白。

”叶听雪平静地点头，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自然可以。”“将军和妹妹放心，若是真在我这院里找到，我必严惩不贷；若是找不到，也希望妹妹别再随意揣测，伤了府里的和气。”她说完，朝云袖递了个眼色。云袖立刻高声道：“沐雪居的人，都到院子里集合，不许私自走动！”很快，院里的丫鬟和仆妇都站到了院子里，低着头，不敢出声。林若雪带来的几个丫鬟则开始在屋里搜查——从书房到卧室，再到储物间，连衣柜里的衣服都翻了一遍，可翻了半个时辰，别说玉佩了，连一点可疑的痕迹都没有。

一番搜查无果，林若雪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她明明买通了沐雪居一个负责洒扫的小丫鬟，让她把玉佩藏在叶听雪卧室的梳妆台抽屉里，怎么会不见了？那个小丫鬟呢？

她下意识看向院子里的人群，却没找到那个小丫鬟的身影。就在这时，叶听雪轻声开口，打破了屋里的沉默：“既然院里找不到，或许是被野猫叼走了也未可知。”“这冬日里，野猫多，总爱往暖和的地方钻，说不定把玉佩当成好玩的东西叼走了。”她顿了顿，看向脸色发白的林若雪，语气带着点“体恤”：“妹妹也别太着急了，不过是块玉佩。

”“我这里恰好有一块上好的和田玉，是去年家父送我的生辰礼，一直没戴过，就赠予妹妹吧，算是我这个做姐姐的赔罪了。”她说完，命云袖取来一个锦盒。

云袖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莹白剔透的和田玉佩，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质地温润，水头十足，明显比林若雪丢的那块好上许多。

林若雪看着那块玉佩，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这怎么好意思，姐姐太客气了……”“都是一家人，妹妹不必客气。”叶听雪将锦盒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和：“收下吧，免得将军觉得我这个主母小气，苛待了你。

”裴霁寒见状，脸色缓和了不少。他原本还担心叶听雪会因为搜查的事生气，可她不仅没生气，还主动送了块更好的玉佩，倒显得他刚才的怀疑有些小家子气了。

他看向叶听雪，语气里带着点歉意：“夫人费心了，是我和若雪唐突了。”叶听雪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待裴霁寒和林若雪离开后，云袖终于忍不住问：“小姐，您早就知道她会藏玉佩？”叶听雪淡淡一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她刚入府就收买我院里的人，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昨天我就发现我这里有个小丫鬟不对劲，让暗卫把她带走了，玉佩自然也搜出来了。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锦盒，指尖摩挲着上面的花纹：“她想要的，不过是裴霁寒的怜惜和我的难堪，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让她偷鸡不成蚀把米。

”云袖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笑容：“还是小姐聪明！那玉佩现在怎么办？”“暂时先放着，以后会有用的。”叶听雪说着，将锦盒收了起来。果然，当晚掌灯时分，裴霁寒竟主动来了沐雪居。他身上带着点淡淡的酒气，还有林若雪常用的熏香，显然是刚从听雨苑过来。“今日之事，多谢你大度。”他看着叶听雪，语气比往日温和了许多。他心里确实有些过意不去，毕竟是他不分青红皂白就同意搜查她的院子，可她却没有计较。叶听雪正在书桌前写字，闻言头也不抬，笔下的字迹娟秀有力：“将军言重了，林姑娘刚来不久，年纪又小，难免敏感多思，我这个做姐姐的，多让着她些也是应该的。”裴霁寒走到她身侧，望着她专注的侧脸。烛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清冷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竟比他印象中好看了许多。他以前从未仔细看过她，总觉得她是个“无趣”的女人，可此刻近距离看着，才发现她的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白玉，连耳垂都透着点淡淡的粉色。不是林若雪那种娇柔的美，而是一种清冷如玉、淡定从容的气质。“你在写什么？”他忍不住问，目光落在她笔下的纸上。叶听雪笔下一顿，淡淡道：“没什么，抄写佛经，为将军祈福，愿你日后在战场上平安。”裴霁寒心中一动，他从未想过，她竟会为他抄写佛经。

他凑得更近了些，想看看佛经的内容，可目光落在纸上时，却愣住了——那纸上写的根本不是佛经，而是一首词：“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

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字迹娟秀中带着铮铮风骨，恰如她本人。

“这是……”他下意识开口，想问这词的来历。“临时起意随手写写罢了，将军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