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李欧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就是手上这把跟了他十年的厨刀，以及家里那一大一小两个宝贝。十年前，他还是个从赣南山区南山下村出来的愣头青，初中毕业，揣着几十块钱就来了禅城。是同乡大师傅李茂公看他老实肯干，收他为徒，领他进了后厨这个活色生香，也油烟熏天的江湖。十年，足够一个懵懂少年长成独当一面的大厨。如今的李欧燶，在禅城一家生意火爆的粤菜馆“闻香楼”里当头灶，月薪稳稳过万，有房有车——房是租的，车是电驴，但日子过得踏实。更踏实的是，他有老婆孩子。老婆叫顾蔓，比他大五岁，是他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那时候顾蔓刚到禅城，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眼神清澈又带着一丝疏离。李欧燶对她一见钟情，用一手好菜和一颗实诚的心，硬是把这位看起来像仙女一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姐姐追到了手。三年前，他们有了儿子，李念，小名念念。晚上九点半，后厨收工。李欧燶脱下油腻的厨师服，换上干净的T恤，骑着他的小电驴“宝马”往家的方向飞驰。晚风吹散了一天的疲惫，一想到家里那盏为他留着的灯，李欧燶心里就暖烘烘的。打开门，客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顾蔓穿着家居服，正坐在地毯上陪念念搭积木。

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三十多岁的年纪，皮肤依旧白皙紧致，眼角寻不出一丝细纹。“我回来了！”“爸爸！”一个软糯的小炮弹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李欧燶的小腿。李念仰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爸爸，你今天炒的咕咾肉香不香？我闻到味道都飘到家里来了！”李欧燶哈哈大笑，一把将儿子抱起来颠了颠，“小馋猫，鼻子比狗还灵。今天给你留了你最爱的虾饺。

”顾蔓站起身，接过他手里的包，温柔地笑了笑：“累了吧？快去洗个澡，我给你热了汤。

”她的声音总是这样，不急不缓，像山间的清泉，能洗掉所有烦躁。这就是李欧燶的全世界。

一个温柔美丽的妻子，一个聪明可爱的儿子。他觉得，人生至此，夫复何求。洗完澡出来，顾蔓已经把夜宵摆在了桌上。一碗温热的猪肚鸡汤，几个晶莹剔透的虾饺。“老婆，你也吃点。”李欧燶把一个虾饺夹到顾蔓碗里。顾蔓摇摇头：“我还不饿。你快吃吧，今天店里忙吗？”“老样子，周末人多。对了，今天碰上个怪事。”李欧燶喝了口汤，咂咂嘴，“来了个客人，点名要吃我做的’龙腾四海’，那可是我的拿手菜，轻易不做。

那人吃完，非要见我，还说想高薪挖我过去当私厨。”顾蔓眼神微微一动：“你答应了？

”“哪能啊！”李欧燶摆摆手，“我跟他说，李师傅不差钱，就喜欢闻香楼的烟火气。

再说了，离开茂公，那不成白眼狼了？”他憨厚地笑着，没注意到顾蔓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掩饰道：“你做得对，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念念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小大人似的拍了拍李欧燶的肩膀：“爸爸，有骨气！咱们不能为五斗米折腰！

”李欧燶被儿子逗乐了，刮了刮他的小鼻子：“你还知道五斗米折腰？跟谁学的？

”“妈妈教的，”念念一脸骄傲，“妈妈还教了我好多好多东西，她说这叫‘腹有诗书气自华’。”李欧燶看着顾蔓，眼里满是爱意。

他一直觉得顾蔓很不一样，她懂很多他不懂的东西，从诗词歌赋到金融时事，偶尔说出的一些话，让他这个初中毕业生云里雾里。他问过她的过去，她只说自己来自北方一个普通家庭，父母早亡，读了个普通的大学，后来想换个环境，就来了南方。李欧燶从不深究。谁没有过去呢？他只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这就够了。夜深了，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床上。李欧燶很快就睡着了，还打起了轻微的鼾声。他不知道，身边的顾蔓却毫无睡意。她睁着眼，静静地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她眼中映出一片冰冷的清辉。她轻轻拿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手机上只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

内容很短，只有五个字。“他们，到禅城了。”2第二天，李欧燶明显感觉到了顾蔓的不对劲。她起得格外早，站在阳台上打了很久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李欧燶做好早餐喊她，她才匆匆挂断，脸色有些苍白。“老婆，谁啊，一大早的。”李欧燶随口问道。“一个……一个老同学，问我点事。”顾蔓勉强笑了笑，坐下来心不在焉地喝着粥。李欧燶也没多想，只当她是没睡好。他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念念的碗里，叮嘱道：“念念，今天爸爸要晚点回来，店里盘点。你在家要乖乖听妈妈的话，知道吗？”“知道啦！”念念嘴里塞满了鸡蛋，含糊不清地回答，“我会保护妈妈的！”顾蔓摸了摸儿子的头，眼神里充满了爱怜与不安。

那天晚上，李欧燶果然很晚才到家。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打开门，却发现客厅的灯是关着的，一片漆黑。“老婆？念念？”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喊道。

卧室里传来顾蔓压抑的声音：“欧燶，别开灯。”李欧燶摸黑走到卧室门口，只见顾蔓抱着念念，蜷缩在窗帘后面，身体微微发抖。念念似乎是睡着了，小脑袋靠在妈妈的肩膀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李欧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嘘……”顾蔓示意他小声，“你看楼下。”李欧燶顺着她的视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朝楼下望去。他们住的是老式小区的六楼，楼下路灯昏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辆黑色的、他叫不上名字的豪车，静静地停在他们单元楼门口。

车灯熄灭，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车旁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仰头看着他们这栋楼，指间一点猩红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那人……是谁？

”李欧燶的声音有些干涩。禅城虽然是大城市，但他们住的这个老旧小区，开这种车的人，十年难得一见。“我不知道。”顾蔓的声音在发颤，“他从下午就停在那了，一动不动。

”一个陌生人，一辆豪车，在楼下守了几个小时。一股寒意从李欧燶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场景，比后厨着火还让他心惊胆战。“是不是……昨天那个想挖你的老板？

”李欧燶猜测道，“这也太吓人了，我下去问问！”“别去！”顾蔓一把拉住他，力气大得惊人，“欧燶，你相信我，千万别下去。他们不是找你的。”不是找我，那就是找你？李欧燶看着妻子惊恐的脸，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滚。他突然想起，顾蔓从不说她的家人，也从没带他回过“老家”。她就像是凭空出现在禅城，凭空走进他的生活。“蔓蔓，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艰难地开口。

顾蔓的身体一僵，抱着念念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在儿子的发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一晚，夫妻俩谁都没睡。那辆黑色的车，也像一座沉默的雕塑，在楼下停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时，才悄无声息地离开。接下来的几天，气氛越来越诡异。

顾蔓变得草木皆兵，每天都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不再带念念去楼下公园玩，甚至连买菜都让李欧燶下班后顺路带回来。李欧燶的手机里，也开始收到一些奇怪的短信。

“离开她，给你一百万。”“你配不上她，别自取其辱。”“为了你儿子的安全，聪明点。

”短信都是陌生号码发的，李欧燶打过去，永远是无法接通。他把短信给顾蔓看，顾蔓的脸一瞬间血色尽失。“欧燶，我们……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她抓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回你老家，回南山下，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禅城。

”看着妻子和儿子惶恐不安的样子，李欧燶心如刀绞。他是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却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好。”他咬着牙，做出了决定，“我们走。

我明天就去跟茂公辞职。什么狗屁大厨，都没有你们重要。”他以为，逃离是唯一的出路。

然而，他太天真了。麻烦既然已经找上门，又怎么会轻易让他们离开？

就在他准备去辞职的那个下午，念念出事了。那天顾蔓不知为何，独自出了门，让邻居张奶奶帮忙照看一下孩子。李欧燶不放心，中午特意从店里溜回来。可他回到家，张奶奶却焦急地告诉他，念念不见了！“我就去厨房接个水的功夫，孩子在客厅玩得好好的，一转眼人就没了！”张奶奶急得直掉眼泪。李欧燶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疯了一样冲下楼，在小区里声嘶力竭地喊着儿子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想要儿子，就来南郊废弃工厂。一个人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3南郊废弃工厂，锈迹斑斑的铁门，剥落的墙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李欧燶骑着他的小电驴，像一头发疯的公牛，闯进了这个死寂的地方。

他冲进一间空旷的厂房，一眼就看到了被绑在椅子上的儿子。念念的小嘴被胶带封着，看到他，大眼睛里顿时蓄满了泪水，拼命地“呜呜”叫着。“念念！”李欧燶目眦欲裂，就要冲过去。“站住！”几个黑衣大汉从暗处走了出来，拦住了他。为首的，正是那个前几天在楼下见过的，开豪车的男人。男人约莫三十多岁，面容冷峻，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上下打量着李欧燶，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鄙夷。“你就是李欧燶？”“我儿子呢！你们要干什么？

放了我儿子！”李欧燶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惹怒的困兽。“别急，我们不想伤害孩子。

”男人慢条斯理地摘下白手套，擦了擦手指，“我们老板想跟你谈谈。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林助理。我们老板，姓顾。”姓顾？李欧燶的心猛地一沉。“你们是蔓蔓的……家人？

”“家人？”林助理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个为了野男人，抛弃家族、私奔逃婚的女人，也配谈家人？李先生，你应该叫她——顾曼影。”顾曼影？

不是顾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老婆叫顾蔓！”“是吗？

”林助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到李欧燶脚下。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华丽晚礼服的女人，站在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正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谈笑风生。她的眉眼，她的笑容，分明就是顾蔓！只是照片上的她，自信、高贵、光芒万丈，与那个在家为他洗手作羹汤的温柔妻子，判若两人。“顾曼影，华科集团董事长顾长风的独生女，集团唯一的继承人。身家，千亿。”林助理一字一句，像重锤一样砸在李欧燶的心上，“而你，李欧燶，一个从山沟里出来的厨子。你现在还觉得，你配得上她吗？”千亿……集团……继承人……李欧燶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以为自己娶的是一个身世普通的邻家姐姐，结果却是电视剧里才有的豪门千金？这十年来，他引以为傲的奋斗，他努力撑起的家，在“千亿”这两个字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顾蔓懂那么多他不懂的东西，为什么她身上总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为什么她从不提自己的过去。原来，他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怎么样？

是不是很惊喜？”林助理欣赏着李欧燶失魂落魄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李先生，我们老板的意思很简单。这里有张支票，一千万。足够你在任何一个城市买房买车，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拿了钱，离开顾曼影，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和孩子的面前。

”一张支票轻飘飘地落在他面前。“我……我不信……”李欧燶喃喃自语。“由不得你不信。

”林助理打了个响指，身后的大汉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播放了一段视频。视频里，顾蔓……不，是顾曼影，被两个黑衣人“请”进了一栋奢华的别墅。

一个威严的老者坐在沙发上，厉声呵斥着她。“孽女！你还知道回来！我们顾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爸，你放过欧燶和孩子，他们是无辜的！”顾曼影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放过他们？可以。你跟那个厨子断绝关系，然后乖乖接受家族的安排，嫁给林氏集团的公子。否则，我不保证那个厨子和他儿子，能安然无恙地活在世上！

”视频到此结束。李欧燶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椅子上还在挣扎的儿子，又看了看脚下的支票和那张光芒万丈的照片。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席卷了他。原来，他所以为的幸福，只是一个谎言。他所以为的爱情，只是别人眼中的一个笑话。他甚至，连保护自己妻儿的能力都没有。“想好了吗？”林助理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

李欧燶缓缓地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他弯下腰，捡起了那张支票。林助理满意地笑了：“聪明人的选择。”李欧燶看着支票上那一长串的零，然后，在林助理错愕的目光中，他将支票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撕成了碎片。“一千万？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在我眼里，我老婆和我儿子，是无价的。”“你！

”林助理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他一挥手，几个大汉狞笑着朝李欧燶逼近。李欧燶深吸一口气，摆出了一个奇怪的架势。那是在后厨剁了十年骨头练出的稳健下盘。他没练过什么功夫，但他知道，今天，他要为自己的家人拼命。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传来！“砰！

”工厂的大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阳光猛地涌了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门口，逆光站着一个身影。“谁敢动我的人？”那声音，清冷、干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李欧燶猛地回头，看清来人时，整个人都愣住了。4来人，竟然是他的师父，闻香楼的厨房大佬——李茂公！李茂公还是那副打扮，一身洗得发白的厨师服，脚上一双解放鞋，手里……手里却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杀猪刀！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