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姐出生时就没了娘，头七没过，将军就迎娶他人。丧事的白布被匆匆扯下，府邸上下一片欢声笑语，好不热闹。新婚夫妇此刻择了吉时在正厅喜结连理，来人互相恭贺。

无人在意的某处角落，婴儿声止不住地阵阵啼哭。丫鬟们急成一团，又不知如何是好。

小如姐姐是我们当中领事的。很快镇静下来让我们好好守着小姐，她去前厅禀告。那一天，我们等了很久。小如姐姐直到天亮都没有回来。有人说她跑了，也有人说她和情郎私奔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小如姐姐的尸体就埋在将军府的榕树枯井下。

我终不放心还是偷偷出了门寻她。“人就这样丢井里，不会被发现吧“‘你怕什么，她们这些丫鬟的命最不值钱的。打死一个也没有人会在意。走走走，喝酒去’小厮们笑着勾肩搭背走散，我颤抖上前查看。却连一点人影都看不见。

小如姐姐一生苦命，没成想连死都不能善终。我跌落捂着嘴，眼泪流的不停，却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不敢发出。风好冷，冷得我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幻境。从此以后，再没有一个叫陈如的女子温柔摸着我的头夸赞‘我们小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2我救不下小如姐姐，护不了小姐，从来不觉得自己聪明。

死了亲娘还时常生病的小姐显而易见遭到了所有人的冷待。或许这一切也有将军默许的结果。

将军不爱夫人，自然也不爱她的女儿。婴儿喝不到奶啼哭声阵阵不止，身体也有发烫趋势。

我们一群未出阁的丫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冒着生命危险挤了羊奶喂她喝下。丫鬟们围着她不停逗弄扮鬼脸哄得她直笑，等她笑累终于睡了下去。自此终于能松口气齐齐坐下得片刻闲，却各个愁眉不展。

有丫鬟气不过先说出口’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如今有了新夫人，我们的日子又哪能好过！

’“毕竟是将军的亲骨肉，虎毒尚且不食子。这阵子忙，顾念不上也是常有的事、你且宽心。

“我宽慰道。‘’这道理我也知道，可新夫人和将军感情那么好，再生个一儿半女，小姐和我们又该如何自处。’小青语气坚定“你们忘了夫人当初对你们的好，我可没忘。

要走你们就都走，留我一个护着小姐。“3刚开始，大家互相安慰照顾，日子平淡但还有些趣味。可慢慢有丫鬟忍受不下去，各种摸着门路显神通。大家都在等，等第一个背主的那个人好让自己心安理得。谁也没想到，第一个走的人会是小青。

小青从夫人进将军府第一天就跟着了。听闻她偶然路过得了二夫人的青眼，大家都愤愤不平，暗骂小青不义。可我分明瞧见她们眼里快溢出来的羡慕。第一个丫鬟寻到了新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府里都在传，将军是真的不管小姐了。

平日玩得好的丫鬟劝我’傻小翠，和我一起走吧，我和膳房掌事是表亲，那儿轻松不说，偶尔还能出府玩呢。’我不愿，她便轻点我的头深深叹气。

身边还找不到新差事的丫鬟着急忙慌地拉过她“好姐姐，既然小翠不愿意去，不如带上我吧。

“她为难了下还是应了下来 ‘“也好。’ 说完目光转向我”小翠，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我微笑了下不做应答。小丫和我一起看着她们渐去渐远的身躯，扭过头笑哈哈打趣道‘那可是个肥差，你可真不动心啊。““你要也想去，我现在就替你寻了差事，你走远点，最好一辈子别回了。“小丫连忙说道‘哎呀，你又打趣我。我就喜欢现在这样平淡日子，自由自在，‘4我和小丫在一个村长大。

七岁她生辰那天一早，她爹娘给她买了一串冰糖葫芦。‘以后在府里好好听话做事，爹娘也是迫不得已。“娘，我听话，别把我卖了好不好。我以后不嚷嚷着要吃冰糖葫芦了。

得知小丫给人当丫鬟去了，第二天，我偷偷溜进府里说要给他们当丫鬟。

正好撞见的就是夫人，她温柔的摸了我的头轻笑“傻丫头，不在家里做爹娘的宝贝，到跑来这受苦。“小丫知道我来了后，拉着我的手终于破涕为笑’我父母不要我了，你没有父母。以后我们相依为命，做一辈子永不分离的好姐妹。‘小丫还和我说了很多，比如这是她最开心的一天，即便她被卖进府里。我从没想到抛弃她的父母还会回来。

和以往每天一样，我们醒来第一件事先除完宅院的杂草。

小丫突然拉着我的手顿了顿语气哽咽双眸却极亮“我父母来信说当年追债的人堵到家里，交不出钱就要杀了我哥偿债。他们当时也是迫不得已每夜辗转身侧夜不能眠。他们，明日要来赎我了。他们给我寻了处好人家，就是以前我们每次路过都不敢进去镇上那家最大的醉轩楼，以后我就有一辈子吃不完的冰糖葫芦啦。小丫抱紧了我，泪水沾湿我的肩膀“对不起。

‘我回抱了她朝她笑道‘有什么好哭呀，我们小丫就要嫁人了，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第二天，望着小丫牵着父母的手越走越远的背影。我的眼泪不控制的顺着脸颊落下。

5小姐牙牙学语的第一句不是爹爹，也不是娘亲。是含混不清的‘姐姐’。

有时只崩出一个翠。刚开始我是听不清的，直到每次我一去忙，她便哭。

我只好放下手中的活去哄她，便见她朝我伸出双手跌跌撞撞地跑来嘴里直念叨着这二字。

我便笑着接过她纠正“小姐，你应该喊我小翠的。被外人听见不合规矩。“她不听，仍然固执地姐姐姐姐喊着，甚至更加大声。日子很快过下去小姐和她的娘亲一般，在文学上展露天分。三岁识字，五岁习文，八岁写的灵飞轻盈灵巧。将军不再无视小姐，像突然想起还有这么个女儿。小姐的人生真正改变是在宣德二十那年，皇帝步入中年力不从心，底下一群皇子们却正值年壮死死盯着那把最尊贵的位置。

他来到昔日重臣家中，和林将军商讨了三个时辰。只那一日过后。

林将军府的嫡女被许给了三皇子。庶妹嫉妒便总加害于小姐，二夫人总装不知道。

可刚进府还没身孕那段时间，她也做过慈母。二夫人总见小姐独自落寞坐在台阶上，默默上前静坐在旁。她们没有交流对视却又极为默契的抬头看院子外的同一片蓝天。

直到一日，夫人看到她的眸子亮起一瞬。顺着视线望去，原来是一家三口出来放风筝了。

第二天，夫人便如同展示宝物般小心翼翼把风筝递给小姐。小姐在院子前头无忧无虑地跑。

夫人就跟着后面笑哄着她跑慢些，别摔着了。等小姐跑累了停下微微喘气。

夫人抬手指着天上那燕子形状的风筝柔声道’慧儿，还想看更远更蓝的天的话‘，以后也要努力像这风筝一样没有拘束地飞翔。”小姐愣了下，随即绽放出阳光明媚般的笑意，唇边泛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重重点了下头。

6三皇子的亲娘赵贵妃从前在皇帝还没即位就多加扶持。是以太子未立，却都传圣上最有意三皇子。三皇子虽被指派成婚，却有颗向往江湖的心。一日，他偷跑出宫和太监扬言要亲眼见见未来的皇妃。宫里的太监们急得快死，生怕一个不周到人头落地。

气度不凡的黑衣少年仔细观详塌上的病美人他摩挲下巴凑近评价‘配本王倒是还够格，就是本王一向不喜太过娇滴滴的女人。‘我见这男子浑身气质轩昂想到其身份，忍着他对小姐的唐突放纵不上前打扰。听到这话我不乐意了‘喂喂喂，我家小姐可是京城大名鼎鼎的才女，好生放肆。“三皇子刚要吵嘴，小姐从塌上起身轻笑’皇子可还满意。‘美人一笑给三皇子看呆，脸颊微红嘀咕道‘本王稍善骑射，一家有个身体壮硕就够了。’送走三皇子，我坐在塌上替小姐捻好被子。小姐突然开口‘小翠，你说这世间女子命运是不是大都身不由己，却又殊途同归。或困于闺阁宅院，或望着四方的天。难道天底下所有女子无解的宿命，逃不脱的枷锁。

“我知道她的满心抱负却因一句女子无才是得，朝廷不许女官出现而无法施展。

自幼学习的道理谋略都无用武之地，只好伪装成男子行头借着一二文章抒发心中愁闷。

但我实在不知如何回答，规则亘古的存在。

难道要鼓励她如飞蛾一头扎进地向时代宿命抗争无法改变的结果。我闭上眼睛久久没有回答，良久叹气道‘睡吧，小姐。

“小姐猜出我心中所想眼眸比火光还亮继续开口“这世界一切皆有缘法。男女皆为定数，谁说女子一定不如男，即使现在的风气不许女子拔尖，朝廷还没女官出现，但一百年一千年，哪怕一万年，终有人打破这个常规“。7冬天的鹅毛雪往人骨头里刺，小姐的身体也越加糟糕。府里却连丁点碳都讨不到。我跪在夫人门前苦苦哀求，夫人只在台阶上朝下看了我眼淡淡说到:“要碳给她便是了。

免得外头说我将军府多苛待她林氏女。

”小青见了我只装从不认识声音淡漠“未经通放冒犯夫人，该罚你挨十板子。”十板子一过，我连滚带爬满身伤痕地背着一桶碳回了府邸。小姐看到我身上狼狈样子，眼泪有不易察觉的湿润。她转过头用帕子悄悄遮掩住。

我艰难地扯出个笑脸安慰道:“小翠皮糙肉厚的，不痛。小姐冷，小翠要保护小姐。”听闻，她瘦弱的脊背猛烈抽搐，再也控制不住的泪水顺着指缝不断留下，声音蔓延着无限苦涩“小翠，跟着我，你受苦了。”“小姐说的什么话。

小翠一点都不觉得苦，能能小姐在一起待着就是小翠三世修来的福分了。”“小翠，你真傻。

”小姐声音哽咽。“小姐，你真好。“我依偎在她肩上替她擦去泪珠。

这碳怎么生火也生不起来，我有些着急。小姐俯身观察叹了口气:“这碳是湿的，她们既有心为难于你，又怎会好心送好碳”我有些溫怒“要不是夫人她……。

”小姐大声打断了我的口不择言“小翠！不可乱说。”想起往事，小姐的身体放松起来声音温柔“夫人从前女儿家时便随父兄入了军营，恰逢战事吃紧，塞外条件异常艰苦，啃粮草都是常有的事。

可夫人一声没吭只将那十万金兵势不可挡赶出境外。好一阵子都令京城闺秀倾慕向往，定不是使小性子之人。”我听着有些愣神“可夫人现在于宅院中刺绣扶琴，听着可是和从前天差地别。”小姐的眼眸在黑暗中透着烛火忽暗忽灭，不再言语。

我懊恼自己说错了话，明知小姐最在意什么。只低身环抱住小姐，热量源源不断向她冻得冷硬的身体传递:“小翠身体暖和给小姐取暖。

”小姐反抱回我眸光灿若星辰:“傻小翠，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朝堂不再战乱，百姓不再流离失所，女子也可闯出一番名堂来。”“小姐觉得有那便是有，小姐是小翠见过最聪明厉害的人”小姐那平日的哀愁眼眸总算添了丝笑意:“傻小翠，莫哄我了。”小翠说得都是真心的，小姐的文章满京城都挑不出二处，却因前人所言，女子无才便是德。只能伪装成男子名头发行文章。可这满京城男子都比不过我家小姐的文笔。

小姐笑起来真好看呀，如果能一直笑下去就好了。8满头枯枝的冬天寒冷残酷只为暂时，更好迎接来年繁花温暖的春。春三月，街上终于不再死寂，人群熙熙攘攘提着花灯踏春游乐，飞鸟群群归来觅食。“小翠，我瞧外头天气正好，去把我那风筝取来吧。

”小姐眉眼柔和柔地朝我挥手，恢复了往常的生机活力，像清晨第一枚露珠拂过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般鲜艳。劝诫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不想拂了小姐难得的好心情:“外头冷，待我为小姐加件斗篷。

”小姐的脸红扑扑的眼神却出奇的亮，在前头笑得开怀小跑着放风筝，我就在后面给小姐助威。”“夫人，那不是你为大小姐做的那风筝吗？

”女使看着天上那风筝语气开心地说“莫要再提了。”久封记忆不断重和，夫人透过窗外望着那风筝目光深沉。突然，小姐停了下来，对我满足地笑“回去吧，小翠。

”我抬头不解:“小姐不放风筝了吗？”“不放了，风筝自己随风飞走了。

”小姐眼神望向远方说道可风筝明明是小姐自己放飞的。那日后，小姐像是被透支了生命力，身体也愈发差，脸色苍白整日躺在床笫之上。她独自坐在窗前忧秋伤感，两眼凝视着远方。

双唇紧闭，任凭眼泪肆无忌惮的落下。“你瞧外头这枯木倒也真是映景。也是，草木皆有灵。

也许感应到什么了吧。”其实我们都知道小姐的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

我每日照料小姐看着她一天天消瘦满眼心疼，闻言不发一语打开窗让她看看墙缝的光景。

石头与墙隅间寸豪之距能开出娇媚的粉色花朵，若不仔细观察怎能发现和相信这等娇嫩儿却顽强无比不放过任何一丝生机。小姐微怔，在我轻擦她脸颊上的泪水准备离去时抓住我的手。她愁着细眉，刚擦净的白嫩脸庞泪珠像断了线流:“小翠，。我走了你又要怎么办呢，我实在放心不下你。

”“小姐不准说这晦气话。小姐若走了，奴自然是跟着小姐一起走。好叫小姐路上也不孤单。

”越说我越忍不住哭腔:“所以就当为了奴，小姐也不能放弃希望。

”小姐拿出首饰盒里的碎银簪子目光决绝温柔:“跟着我这么个窝囊小姐，平日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吧，。我连忙跪下死活抱着小姐不撒手“我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不要丢下我，好不好。”她决绝而又郑重地把枕头下一封纸书交于我“小翠，你也该为自己而活了。”你要记住，不求其他，只求你以后作为林翠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我哭得泣不成声“小姐还要去吃那苏州的糖葫芦，去骑中原的骏马弛聘草原，小姐是这世上最好的小姐，除了小姐身边我哪也不去。”我怕是等不到那天了，若有来生，我们姐妹二人一起驰游大好山河。“ ‘我不甚打翻盆，水倾洒而下:“小姐说这些做甚，小姐是有福之人，定能长命百岁。”她含笑摇摇头“这人间太苦了，我也早日去与阿娘团聚。

瞧，小翠，阿娘来接我了”小姐的手倏然垂下，眼缓缓闭上。

9我一刻不敢耽误地门外酿跄爬去，嘴里念念叨叨:“大夫，我去给小姐找大夫，小姐吉人自有天相，自会没事的。”“大夫，快找大夫啊。

”我死死拉住路过的丫鬟满脸哭怆绝望。“疯婆子，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