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槐院的晨雾十月的雾裹着土味，趴在村口的碎石路上。陈潮生的鞋尖沾了泥，走得慢，没等他拐进巷口，就听见院里的鸡叫——是那只芦花鸡，去年他回来时还没下蛋，现在每天能捡一个，母亲总说“留着给你煮面”。院门没关，虚掩着，木闩上的红漆掉得只剩印子。他推开门时，母亲正坐在老藤椅上摘豆角，藤椅是父亲生前编的，椅面磨得发亮，母亲的手搭在扶手上，手背上的老年斑像撒了把碎芝麻。“咋不喊门？”母亲没抬头，手里的豆角摘得慢，一根豆角要摘半天，其实豆角很嫩，没什么筋。她指尖沾着豆荚的绿汁，蹭到藤椅扶手上，留下个浅绿的印子，“灶上炖着南瓜，你爸以前爱吃甜口的，我多放了块糖。

”陈潮生没说话，先把肩上的背包放在门槛边。背包里有给母亲买的羊绒袜，上次视频时她总说“脚后跟裂”，他特意挑了加绒的。他蹲下来帮母亲捡豆角，看见她裤脚沾着草屑，是早上去菜畦里摘豆角时蹭的——菜畦在院东头，去年他帮着搭的竹架还在，爬着几株没谢的扁豆花。“鸡笼的顶子松了，昨天刮风差点掀了。

”母亲突然说，终于抬眼看他，眼睛有点花，得眯着才能看清，“你要是有空，帮着钉两下，我找了钉子，在窗台上。”陈潮生点头，刚要起身，母亲又拉他袖口：“不急，先喝碗南瓜汤，刚炖好，热乎。”她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手撑着藤椅扶手才站稳，膝盖“咯吱”响了一声——是去年冬天摔的，到现在还没好利索。灶房里的南瓜汤冒着热气，铝锅放在煤炉上，煤炉的火不大，橙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母亲拿碗时，手指碰到锅沿，烫得缩了一下，赶紧用围裙擦手。陈潮生接过碗，喝了一口，甜得正好，南瓜炖得烂，一抿就化在嘴里。“多喝点，船上没这口。”母亲坐在灶门口的小凳上，看着他喝，“我昨天晒了南瓜干，装在布袋子里，你带船上，饿了嚼两块。”她指了指灶台边的布袋子，袋子是她自己缝的，上面绣着朵小菊花，针脚歪歪扭扭，是去年学的。吃完汤，陈潮生去修鸡笼。钉子在窗台上，装在个铁皮盒里，盒里还有几颗旧纽扣，是他小时候衣服上掉的。他踩着凳子钉钉子，母亲站在旁边递锤子，递的时候没递稳，锤子砸在他手背上，不疼，但母亲赶紧抓过他的手看：“咋这么不小心？砸坏了咋开船？

”“没事。”陈潮生笑了笑，继续钉。鸡笼里的芦花鸡歪着头看他，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踩着凳子修鸡笼，他在旁边递钉子，父亲总说“慢点儿，别砸着手”。

现在父亲不在了，换成他站在凳子上，母亲在下面递东西。钉完鸡笼，天已经亮透了，雾散了，阳光照进院子，落在母亲的白发上，像撒了层霜。母亲去摘了把扁豆，说要炒鸡蛋，“你爸以前总说，扁豆炒鸡蛋下饭”。她打鸡蛋时，手有点抖，鸡蛋液洒在碗边上，她用手指刮进去，没浪费一点。吃饭时，母亲往他碗里夹鸡蛋，夹了一大块：“多吃点，船上的菜没油。”她自己碗里只有几根扁豆，扒着白米饭吃。陈潮生想给她夹鸡蛋，她摆手：“我不爱吃，你吃。”他知道，她不是不爱吃，是想省给他。下午，母亲去翻衣柜，找出件厚棉袄，是父亲生前穿的，黑布面，里面的棉絮有点结团。“海上冷，你带上。

”她把棉袄叠好，放在他的背包里，“去年你说船上的被子薄，这个能盖，也能当垫的。

”他没拒绝，知道拒绝了她还会偷偷塞进去。他帮母亲把晒在院里的南瓜干收起来，装在布袋子里，袋子沉甸甸的，他拎了拎，得有两斤多。母亲说：“不够再跟我说，我再晒。

”傍晚时，陈潮生要走，去女儿陈念的城市。母亲把他送到巷口，手里攥着个布包，塞给他：“里面是煮好的鸡蛋，路上吃，别饿着。”布包是她用旧毛巾缝的，裹着鸡蛋，还热乎。“妈，你回去吧。”陈潮生说。母亲点头，没动，站在巷口看着他走。他走了几步，回头看，母亲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空了的布包，风把她的棉袄后襟吹得飘起来，像只展翅的鸟。他心里有点酸，加快了脚步，没再回头。

第二章 公寓的灯陈潮生到陈念住的小区时，天已经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地上，映着树影。他刚走到楼下，就看见陈念从楼道里跑出来，穿着粉色的卫衣，扎着高马尾，跑起来马尾辫晃来晃去。“爸！”陈念扑到他怀里，手冻得冰凉，攥着他的胳膊，“你咋才到？周明宇都等你半天了。”陈潮生摸了摸她的头，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些，发梢有点卷：“路上堵车，晚了点。”“叔叔好。

”旁边的男生开口，是周明宇。他穿着黑色的夹克，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我是周明宇，跟念念一个公司的。”“你好。”陈潮生点头，看了周明宇一眼，男生个子挺高，站得笔直，眼神很亮，不像油滑的人。上楼时，周明宇要帮他拎背包，他没让，背包里有母亲塞的棉袄和南瓜干，他想自己拎。

陈念的公寓在11楼，电梯里，陈念叽叽喳喳地说：“爸，周明宇做饭可好吃了，今天他特意请假，说要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周明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阿姨过奖了，就是瞎做，不知道合不合叔叔的口味。”进了公寓，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摆着洗好的水果，有苹果和橘子，都是陈潮生爱吃的。周明宇去厨房忙活，陈念拉着他坐在沙发上，给他倒了杯热水：“爸，你喝口水暖暖身子，路上累了吧？”“不累。”陈潮生喝了口热水，看了看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个相框，是陈念和周明宇的合照，两人站在公园的湖边，笑着，阳光很好。“爸，你看，这是我们上次去公园拍的。

”陈念指着相框，“周明宇拍照可好看了，还会修图，你要是喜欢，下次也给你拍。

”陈潮生笑了笑：“好。”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周明宇在炒红烧肉，香味飘出来，很浓。

陈潮生想起小时候，他给陈念做红烧肉，陈念总说“爸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现在女儿长大了，有了能给她做红烧肉的人，他心里有点欣慰，也有点空落落的。吃饭时，周明宇往他碗里夹红烧肉：“叔叔，你尝尝，不知道咸淡合不合适。”陈潮生尝了一口，味道很好，肉炖得烂，酱汁也浓，跟他做的不一样，却也好吃。“好吃。”他说。

周明宇笑了：“好吃就多吃点，我炖了不少。”陈念也往他碗里夹菜：“爸，这个青菜是周明宇早上特意去菜市场买的，新鲜得很。”饭桌上，周明宇跟他聊起工作，说他是做设计的，陈念是做策划的，两人上次合作了一个项目，很成功。“叔叔，我打算明年攒点钱，跟念念一起付个首付，买个小房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周明宇说，眼神很认真，“到时候您要是想来住，也有地方。”陈念脸红了，掐了他一下：“谁要跟你买房子。”周明宇笑着看她：“我要跟你买。”陈潮生看着他俩，心里松了口气。他以前总担心女儿遇不到好人，现在看来，周明宇是个踏实的孩子，对陈念也好。晚上，周明宇走后，陈念帮他收拾行李。他的背包里，母亲塞的棉袄和南瓜干放在最下面，陈念拿出来看：“奶奶对你真好，还跟以前一样，总塞好多东西。”“你奶奶这辈子不容易。”陈潮生说，“以前我跑船，她天天在村口等我，有时候一等就是一天。”陈念的眼睛红了：“爸，要不你别跑船了吧？我现在能挣钱了，能养你和奶奶。”“傻丫头，爸还没老呢。”陈潮生摸了摸她的头，“再说，爸跑了这么多年船，习惯了。等你结婚了，爸就不跑了，在家陪你奶奶。”陈念没说话，从衣柜里拿出件毛衣，递给他：“爸，这是我给你织的，可能有点丑，你别嫌弃。

”毛衣是藏蓝色的，针脚有点歪，却很厚实。陈潮生接过，摸了摸，很软：“不丑，好看，爸喜欢。”“你喜欢就好。”陈念笑了，眼睛亮晶晶的。第二天早上，陈潮生醒时，听见厨房有动静。他起来一看，周明宇在做饭，陈念在旁边帮忙。锅里煮着粥，是小米粥，还蒸了包子，是陈潮生爱吃的猪肉白菜馅。“叔叔，你醒啦？”周明宇笑着说，“粥快好了，你再等会儿。”“麻烦你了。”陈潮生说。“不麻烦。”周明宇说，“应该的。”吃饭时，周明宇往他碗里盛粥：“叔叔，喝点粥暖暖身子，今天有点冷。”陈念说：“爸，今天是我生日，晚上我们出去吃，或者周明宇做饭，你想吃啥？”“在家吃吧，周明宇做的好吃。”陈潮生说。周明宇点头：“好，晚上我多做几个菜，给念念过生日。

”下午，陈念要去上班，周明宇也去，说晚上早点回来做饭。陈潮生一个人在公寓里，翻了翻陈念的书架，上面有很多书，还有几本旧日记本，是陈念小时候写的。他打开一本，里面写着“今天爸爸跑船回来了，给我带了洋娃娃，我很开心”“爸爸又要走了，我不想让他走，我哭了，爸爸说等我长大了就不跑船了”。他看着，眼睛有点湿。

小时候的陈念总粘着他，他走的时候，她总哭，现在她长大了，不怎么哭了，却还是会担心他。晚上，周明宇早早回来了，买了个蛋糕，是草莓味的，陈念喜欢吃。

他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炒青菜、清蒸鱼，还有陈念喜欢的糖醋排骨。吃饭时，陈念吹蜡烛，许了愿。陈潮生问她许了什么愿，她说：“我希望爸爸出海平安，奶奶身体好，还有周明宇的设计能中标。”陈潮生笑了，心里暖烘烘的。他给陈念夹了块蛋糕：“快吃，蛋糕要凉了。”周明宇也给陈念夹了块排骨：“念念，多吃点，你最近瘦了。”陈念笑着，吃着蛋糕和排骨，脸上满是幸福。陈潮生看着她，觉得很满足，女儿能幸福，就是他最大的心愿。第三天早上，陈潮生要走，去港口。周明宇开车送他，陈念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