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第一次见到那面镜时，是入秋后的第三个阴雨天。

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雨泡得发沉，踩上去会溅起细碎的泥星子，粘在帆布鞋的鞋帮上，像没擦干净的泪痕。他撑着把掉了漆的黑伞，顺着导航找 “沈记镜铺”，转了三条窄巷才看见那块褪色的木招牌 ——“沈记” 两个字是烫金的，如今金皮掉得七零八落，只剩 “氵” 和 “讠” 的残痕，风一吹，挂招牌的木杆还会吱呀晃，跟老人咳嗽似的。

铺门是两扇对开的榆木门，门轴上裹着旧布条，推的时候要用力，还会发出 “嘎啦” 一声闷响，像骨头错位。林砚推开门，一股混着樟木、铜绿和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比外面的雨气更沉。铺子里没开灯，只有临街的格子窗透进些灰蒙蒙的光，照得满架的镜子都蒙着层雾，分不清是镜面脏了，还是光太暗。

“有人吗？” 林砚喊了一声，声音在铺子里打了个转，被镜子反射回来，变得发虚。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拐杖拄地的声音，笃、笃、笃，慢慢挪到门口。一个穿藏青色对襟衫的老人走出来，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进雨丝，唯独眼睛亮，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盯着林砚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找沈老头？”

“您就是沈师傅吧？” 林砚把伞靠在门边，伞尖滴下的水在青石板地面上积了个小水洼，“我是林砚，之前跟您约好来修镜的。”

老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拐杖笃笃地引着路。林砚跟上，才发现铺子里的镜子比他第一眼看见的还多 —— 墙上钉着木架，摆着圆镜、方镜、菱花镜；墙角堆着几个木箱子，露在外面的镜角裹着棉纸，上面印着模糊的 “光绪年造”；就连里屋的门框上，都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铜边小镜，镜面朝着门外，像是在看进来的人。

里屋更暗，老人点了盏煤油灯，昏黄的光圈罩住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些修镜的工具：铜锉、砂纸、小锤子，还有几个装着水银的小瓷瓶，瓶身上贴着红纸，写着 “慎放”。八仙桌的正中央，放着一个暗红色的木匣，匣盖没盖严，露出一截乌木镜框，上面刻着缠枝莲纹，纹线里嵌着些黑褐色的东西，像干涸的血。

“就是它了。” 老人把木匣往林砚面前推了推，拐杖尖点了点匣盖，“前儿收破烂的送来的，说是从城西老坟岗挖出来的，镜心裂了，你看看能不能修。”

林砚蹲下身，手指刚碰到木匣，就觉得一股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比外面的雨水还凉。他掀开匣盖，那面镜彻底露了出来 —— 乌木镜框有二尺宽，缠枝莲纹绕着框边转了一圈，最顶端刻着个小小的 “镜” 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的。镜面是椭圆形的，边缘磨得很光滑，只是正中央裂了一道缝，从顶端一直划到底端，像道没长好的伤疤。

他从背包里掏出白手套戴上，轻轻把镜子捧起来，对着煤油灯照了照。镜面很亮，能清楚地照出他的脸 —— 头发有点乱，眼底带着熬夜的青黑，连嘴角沾的一点面包屑都看得分明。可当他的目光落到那道裂缝上时，忽然觉得不对：裂缝里好像有东西在动，不是他的影子，是别的东西，黑乎乎的，像一团头发，顺着裂缝慢慢爬。

“看错了吧？” 老人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林砚手一抖，镜子差点掉在桌上。他再仔细看，裂缝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镜面反射的煤油灯光，昏昏沉沉的。

“没、没事。” 林砚定了定神，把镜子放回木匣，“这是面老镜，乌木框，镜面是琉璃的，不是普通的玻璃镜，修起来得费点劲，得先把裂的镜面拆下来，重新磨一块琉璃镜心嵌进去，框上的纹也得补一补。”

“多久能好？” 老人问，眼睛还是盯着那面镜，像是怕它跑了。

“最少得半个月。” 林砚摸了摸镜框上的缠枝莲纹，指尖碰到纹线里的黑褐色，硬邦邦的，“沈师傅，这框上的东西是什么？好像不是铜锈，也不是 dirt。”

老人顿了顿，拐杖往地上戳了一下，笃的一声：“不知道，收来就这样，你修的时候别碰，顺着纹补就行。”

林砚没再问，他知道老城区的人都藏着些心思，尤其是收老物件的，问多了反而不好。他跟老人敲定了价钱，又把镜子仔细裹在棉纸里，放进自己的背包 —— 背包是帆布的，很结实，可他总觉得背包沉得厉害，像装了块石头，压得肩膀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