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断掌情缘八十年代的槐树岭，山连着山，岭挨着岭，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从山外伸进来，像根细细的麻绳，勉强拴住这藏在深山里的十几个村落。天刚蒙蒙亮，林秀就已经挎着篮子出了门。她要去山那边的小王庄给建国送鞋垫。鞋垫是红布做的，上面用彩线绣着鸳鸯戏水——这是乡下姑娘表达心意的老法子。林秀今年二十二，是槐树岭数得着的俊俏姑娘。她身材高挑，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到腰际，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可她有个心病——她的左手是断掌。

槐树岭一带的老人们常说：“男子断掌值千金，女子断掌克亲人。

”林秀从小就知道自己这双手和别人不一样——左手掌上的纹路横着连成一线，像被刀切过似的。为这，她小时候没少受孩子们欺负，都说她“命硬”，碰着她会倒霉。

林秀翻过山梁，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小王庄村口的老槐树下。她的心一下子热乎起来，加快脚步小跑过去。“你咋来这么早？”林秀微微喘着气问。建国接过她的篮子，憨厚地笑了笑：“估摸着你这个点能到，就来了。”他二十五六岁，个子高高壮壮，是村里有名的好劳力。两人沿着田埂慢慢走，晨露打湿了裤脚。建国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给，县里百货公司买的。”林秀打开一看，是条红丝巾。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像丝巾一样鲜艳。“这得多少钱啊？乱花钱。”她嗔怪道，却把丝巾紧紧攥在手里。“你戴上肯定好看。”建国挠挠头，“我跟爹娘说了咱俩的事，他们没意见。过两天，就请媒人上你家提亲。”林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咋了？你不高兴？”建国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我妈她……信这些老讲究。”林秀低声说，“我怕她……”建国握住她的手，把那只断掌紧紧攥在自己粗糙的手心里：“都啥年代了，还信这些？再说了，你这手有啥不好？干活利索，绣花也好看。”林秀的眼圈红了。在槐树岭，除了爹娘，建国是第一个不嫌弃她这双手的人。三天后的晌午，建国家的媒人王大娘果然提着两包点心和一块布料上了林秀家的门。

林秀娘赵玉芹热情地把王大娘迎进屋，倒上红糖水。可当王大娘说明来意后，赵玉芹脸上的笑容就淡了。“王大娘，不瞒你说，秀儿那手相……你也知道，村里人都说她是‘断掌命’，我怕……”赵玉芹欲言又止。王大娘摆摆手：“老嫂子，这都啥年代了，还信这些？建国那孩子实心实意喜欢秀儿，他爹娘也开明，不计较这些。

”“话是这么说，可万一……”赵玉芹皱着眉头，“这样吧，要是他们真不介意，就找个先生合一合八字，图个心安。”2 字风波在槐树岭一带，年轻人定亲前合八字是老规矩。赵玉芹嘴上说是图心安，心里却打着鼓——她怕女儿真如传言所说，命硬克亲。三天后，赵玉芹带着林秀和建国的八字，翻山越岭去了二十里外的葛家庄，找有名的算命先生葛半仙。

葛半仙六十多岁，瘦得像根干柴，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悠悠的。他接过两人的生辰八字，在纸上写写画画，又掐指算了半天，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不好，这亲事做不得。

”葛半仙摇着头，把那张写着八字的红纸推回赵玉芹面前。

赵玉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先生，咋说？”“这闺女是庚子年三月初八子时生，八字带煞，又是断掌，双重的凶兆啊！”葛半仙指着纸上那些天干地支，“你看，她日柱坐七杀，月令逢伤官，这已经够凶了，再加上这断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闺女过门后，轻则克得公婆多病多灾，重则克死丈夫。这样的女子，谁敢要啊？”赵玉芹的脸唰地白了，哆嗦着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失魂落魄地走了。

她不知道，她刚出门，葛半仙就笑眯眯地数着钱，自言自语：“王建国啊王建国，谁让你爹去年不肯把木材便宜卖给我盖房呢……”原来自从改革开放后，建国家的木材生意越做越好，葛半仙看了眼红，曾经想低价买些木材翻盖房子，被建国爹一口回绝了，从此怀恨在心。赵玉芹回到家，二话不说就把林秀锁在了屋里。“妈，你干啥？”林秀急得直拍门。“这亲事我说啥也不能同意！”赵玉芹在门外抹着眼泪，“葛半仙说了，你是断掌命，过门后会克死公婆和丈夫啊！”林秀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

当晚，建国得知消息，连夜赶了过来。赵玉芹拦在门口不让他进。“婶子，我不信这些！

”建国急得直跺脚。赵玉芹泪汪汪地说：“建国，婶子知道你对秀儿好，可这命里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秀儿这辈子咋过？我们咋对得起你爹娘？

”“婶子，我和秀儿是真心相好，什么命不命的我不怕！”“你不怕，你爹娘呢？

你就忍心让你爹娘担惊受怕？”赵玉芹说着，砰地关上了门。夜深了，林秀躺在床上流泪，忽然听见窗户轻轻响了三下。她赶紧爬起来，隔着窗户看见建国站在外面。“秀儿，你听见我说话吗？”建国压低声音说。“听见了。”林秀哽咽着。“秀儿，你信那些算命的胡说八道吗？”林秀摇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忙说：“不信。”“那好，明天一早，咱俩去公社领证！”建国坚定地说，“新社会了，还信这些老封建！

”林秀愣住了：“可是妈她……”“等领了证，生米煮成熟饭，婶子慢慢就想通了。

”建国说，“再说，咱俩好好过日子，用事实说话，看谁还敢胡说！”林秀的心怦怦直跳。

在槐树岭，背着父母领证是大逆不道的事，会被全村人戳脊梁骨。可是……“你敢不敢？

”建国问。沉默良久，林秀终于咬了咬牙：“敢！”第二天天没亮，林秀就从窗户爬了出去，和建国一起走了三十多里山路，到公社领了结婚证。

3 命运转折当两人把那张鲜红的结婚证摆在赵玉芹面前时，赵玉芹差点晕过去。“造孽啊！

你们这是造孽啊！”她捶胸顿足地哭喊，“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等着吧，有你们后悔的时候！”建国的爹娘虽然也心里打鼓，但见生米已煮成熟饭，只好张罗着给两人办了个简单的婚礼。婚礼上，赵玉芹没露面。村里人来吃酒的也不多，大家都窃窃私语：“听说新媳妇是断掌命，会克死人呢！”“建国那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等着瞧吧，王家怕是要倒霉了……”这些闲言碎语像针一样扎在林秀心上。

建国紧紧握着她的手，低声说：“别听他们胡说，咱俩好好过日子，啥事都不会有！

”婚后头两个月，风平浪静。林秀勤快能干，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对公婆也孝顺。

婆婆李桂英原本心里也有些疙瘩，见媳妇这么懂事，渐渐放下了成见。然而好景不长，第三个月上，变故突然来了。那天正是麦收时节，家家户户都在抢收麦子。

李桂英一大早去场院晒麦子，突然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大家七手八脚把她送到县医院，医生说是脑溢血，幸亏送得及时，保住了性命，但后半辈子怕是下不了床了。

消息传回槐树岭，村民们顿时议论纷纷：“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才三个月，婆婆就倒下了！”“断掌命啊，果然厉害！”“这才刚开始呢，下一个不知道轮到谁……”赵玉芹听到亲家母病倒的消息，连夜赶到王家，一见林秀就哭：“我的傻闺女啊，妈说什么来着？你这命硬啊，这才刚开头，往后可咋办啊！

”林秀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建国烦躁地一挥手：“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娘高血压多少年了，医生早就说过可能会中风，跟秀儿有啥关系？”“咋没关系？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你娶了她就病了？”赵玉芹抹着眼泪。“够了！

”建国爹王老憨猛地一拍桌子，“都少说两句！桂英病都病了，说这些有啥用？

”话虽这么说，但王老憨心里也犯起了嘀咕。他原本不信这些，可事情偏偏这么巧，由不得人不多想。婆婆病倒后，家里的重担全落在了林秀身上。她既要伺候卧床的婆婆，又要操持家务，还要下地干活，短短一个月就瘦了一大圈。可厄运似乎才刚刚开始。八月里，一场罕见的虫害袭击了槐树岭。别人家的庄稼虽然也受灾，但喷了农药后多少保住了一些。

唯独王家的十亩玉米，几乎被虫吃了个精光。村民们又议论开了：“看看，虫都不吃别人家的，专吃他们家的！”“断掌命带来的灾星啊！”“再这样下去，王家非被她克得家破人亡不可……”就连一向疼爱林秀的公公，看她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一天晚上，林秀起夜，听见公婆屋里传来低语声。“他爹，你说……是不是秀儿真的……”是婆婆虚弱的声音。沉默良久，公公叹了口气：“谁知道呢……按理说不能信，可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也太巧了……”林秀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悄悄退回自己屋里，看着熟睡的建国，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第二天，林秀翻出自己攒的私房钱，走了十几里山路，来到山那边有名的观音庙。这座庙年代久远，墙上的彩绘都剥落了，但香火一直很旺。

林秀买了香烛，跪在观音像前默默祈祷：“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信女林秀，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家人平安。若信女真是什么不祥之人，求菩萨把所有的灾祸都降在我一个人身上，保佑公公婆婆和建国平安健康……”祈祷完毕，她求了一道平安符，又捐了五毛钱香油钱。

回家的路上，林秀遇见了同村的快嘴刘婶。刘婶看她从庙里出来，眼珠一转，心里明白了八九分。等林秀回到家，发现建国阴沉着脸坐在屋里。“你去庙里了？”建国问。

林秀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平安符：“我求了道平安符，给娘戴上，说不定能保佑她……”“你这不是承认了那些闲话吗？”建国猛地站起来，“咱们越是这样做，那些人越是有话说！”“我也是没办法了啊！”林秀的眼泪涌了出来，“眼看着娘病倒在床，庄稼又颗粒无收，全村人都指指点点，连爹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我……我心里难受啊！”建国看着妻子哭得发抖的肩膀，心软了，把她搂在怀里：“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我不该冲你发火。”可是，连建国自己都没察觉到，在他心底最深处，也悄悄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4 真相大白九月初八，是建国爹王老憨六十大寿。虽然家里接连出事，建国还是想给爹好好办一场，去去晦气。

寿宴前一天，建国去镇上采购，回来的路上，拖拉机突然刹车失灵，冲下山沟。

幸亏建国反应快，跳车及时，只擦破了点皮，但新买的拖拉机摔得不成样子。消息传回村里，顿时炸开了锅：“看看！又出事了！”“这次是建国差点没命！

”“下次不知道轮到谁呢……”“断掌命啊，不服不行！”赵玉芹听到女婿差点丧命，连滚带爬地赶到王家，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建国啊，算婶子求你了，你跟秀儿离了吧！

再这样下去，真要出人命啊！”林秀站在一旁，面如死灰。令人意外的是，一向维护妻子的建国这次没有立即反驳。他低头沉默了很久，才沙哑着嗓子说：“婶子，你让我想想……”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林秀头上。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建国动摇了？连他也不信她了？当晚，夫妻俩第一次背对背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林秀红肿着眼睛起床做饭，却发现建国已经不在床上了。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村里的会计小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秀儿姐，快，快去村委会！建国哥跟人打起来了！”林秀慌忙跑向村委会，老远就听见里面的吵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