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我妈演了一辈子温文尔雅的城里人，我婆婆演了一辈子勤劳朴实的村里人。本来井水不犯河水，直到我婆婆非要拉我妈上她的舞台，让她演一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丑角。

谁也没想到，老天爷看不下去了，给我妈临时换了个剧本，塞了个叫“贝爷”的统子。

于是，舞台上鸡飞狗跳，我妈演嗨了，婆家疯了，而我，成了那个坐在第一排，边嗑瓜子边看戏的唯一观众。

我叫林悦，一个平平无奇的上班族，人生最大的成就，就是在我妈沈兰和我婆婆张翠花之间，成功地活到了三十岁。

我妈沈兰，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讲究。喝水要用玻璃杯，吃饭得铺餐垫，家里养的绿萝叶子上都不能有灰。用我婆婆的话说，就是个“被供起来的城里娇小姐”。

我婆婆张翠花，标准的农村 matriarch大女主，嗓门大，手劲也大。一辈子跟土地和鸡鸭打交道，毕生信条是“劳动最光荣，闲着就是罪”。她最看不上的，就是我妈那种“指甲缝里都干干净净”的活法。

这不，婆婆六十大寿，我和老公王斌带着我妈，浩浩荡荡地回了村。

一下车，一股混合着泥土、烧柴和不明动物粪便的气味就涌了上来。我妈的眉头，立刻皱成了个“川”字，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从包里掏出了个口罩戴上。

张翠花女士正叉着腰在院门口等我们，看见我妈这动作，嘴角一撇，那声冷笑隔着八丈远都能听到。

“哟，嫂子来了啊，”她对我妈的称呼永远这么客气，语气却永远那么阴阳怪气，“怎么还戴上这玩意儿了？嫌我们乡下脏啊？也是，你们城里人金贵，呼吸的都是过滤过的空气，我们这土坷垃味儿，怕是熏着你了。”

我妈扶了扶眼镜，温声细语地说：“亲家母说笑了，我就是有点花粉过敏。”

“过敏？”张翠花嗓门一下子拔高八度，“我活了六十年，头回听说对着空气还能过敏的！我看就是娇气病！”

我赶紧上前打圆场：“妈，我妈她身体是不太好，您多担待。”

“我可担待不起！”张翠花白了我一眼，转身就往院里走，一边走一边嚷嚷，“城里人就是麻烦，这也不能碰，那也不能闻，跟纸糊的似的。等会儿中午吃饭，都不知道她能不能下得了口。”

我妈的脸，有点白。

王斌在一旁尴尬地搓着手，想说点什么，却被他妈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院子里，小叔子王强正蹲在地上玩手机，看见我们，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就是我婆家，一个以我婆婆为绝对核心，对我这个儿媳妇还算客气，对我妈这个“城里亲家”就充满偏见的地方。

午饭，张翠花女士果然给我妈来了个下马威。

桌上一盘黑乎乎的炒野菜，一盘咸得发苦的腌疙瘩，主菜是一大盆炖豆角，上面飘着几片肥得流油的五花肉。

“嫂子，尝尝，这都是我们乡下自己种的，绿色无公害。”张翠花热情地给我妈夹了一筷子黑乎乎的野菜。

我妈看着碗里那东西，面露难色，但还是夹起来，小口地尝了尝。刚一入口，她的表情就凝固了。

我知道，那玩意儿肯定又苦又涩。

“怎么样？好吃吧？”张翠花得意地问。

我妈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才勉强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对我婆婆露出了一个礼貌而僵硬的微笑：“……很有，风味。”

“哈哈，你们城里人就是吃惯了大鱼大肉，这种好东西都没尝过！”张翠花一脸“算你识相”的表情。

一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饭后，张翠花女士终于图穷匕见了。

她指着院子里满地跑的一只大公鸡，对我妈说：“嫂子，我看你闲着也难受。今晚咱们吃小鸡炖蘑菇，你去，把那只鸡给抓了。让我们也开开眼，看看你们城里人是怎么干活的。”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我妈身上。

王斌急了：“妈，你这不是为难人吗？我妈她哪会干这个！”

“你闭嘴！”张翠花一瞪眼，“我跟你岳母说话呢！怎么，你岳母还没说不行，你倒先心疼上了？”

我妈沈兰，一个连杀鱼都要闭着眼睛的人，此刻，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看着那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又看了看张翠花那张写满了“看你笑话”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好。”她说。

我惊呆了。

我妈竟然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