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婚夜冷夜深灯寒，喜帕落地。凤鸾帐内，一抹纤影坐在床榻之上，红妆素裹，眼神空洞。今夜，是她与顾沉渊的大婚之夜。 也是她，谢婉宁，十六年来最卑微的一夜。

“王爷驾到——”随着一声通报，门被推开，一道高大俊朗的身影踏入。

顾沉渊一身玄锦大氅，眉目凌厉，脸上却没有半点新郎的喜色。谢婉宁起身行礼，声音清润温顺：“夫君。”顾沉渊没有应声，只淡淡扫了她一眼，随后，转身走向内室，取出一纸契书。啪的一声，摔在她面前。“谢小姐，这场婚事你我皆是身不由己。

”他语气冷若冰霜，“王妃之位你可以拿，但别妄想拿走我的心。”谢婉宁脸色一白，指尖紧攥红裙。“我不求你的心，只求日后能安分度日。”她轻声道。

顾沉渊冷笑一声：“你要安分？你谢家逼皇上下旨，把你送进王府，如今扮柔顺给谁看？

”他转身欲走，语气冰冷：“今晚我另有要事，不必等我。”“你要去……苏姑娘那里？

”她还是问出口。顾沉渊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神像是看笑话：“你倒也知道？

”谢婉宁垂下眼帘，心中抽痛如割。她当然知道。她是正妻，可京城谁人不知，顾沉渊心中只有那位——苏晚音，庶妹出身的青梅竹马。而她谢婉宁，不过是皇命赐婚，用来稳朝局的工具人。红烛半灭，门声阖。顾沉渊离去时，外头正好起风，院中喜花簌簌落下，一地残红。她孤坐到天明。三日后。王府宴请百官，王妃谢婉宁应礼出场，端庄大方，引得无数赞叹。可入席不过片刻，就听前方一声娇笑传来：“王爷赏我这支金步摇，说戴在我头上，胜过天下珍宝。

”说话之人身着浅粉宫装，眉眼妩媚，正是苏晚音。她靠坐在顾沉渊身侧，状似亲昵。

谢婉宁站在不远处，唇角勾着淡笑。“好一位王妃姐姐，倒比我更像个壁上花。

”“这毕竟是她的家，我这个庶出之人，倒像个不速之客了。”苏晚音语气可怜，却每个字都在扎人心。王府宾客一片沉默。顾沉渊却不言不语，连看都没看谢婉宁一眼。

谢婉宁终于明白，在这个家，她不是王妃，她是笑话。一月后，谢婉宁确诊有孕。

她一早跪在王夫人面前，想报喜，却被泼了一杯热茶。“你也配怀顾家的骨肉？

我看是你勾引外人，栽赃给沉渊！”王夫人厉声斥道。“娘，我……”她跪得满膝通红。

“你若识趣，就该自己退位，让位给晚音！她才是沉渊心头人。”谢婉宁握紧拳头，唇齿间都是血腥味。她刚站起，忽然一阵腹痛袭来，整个人跌倒在地，裙摆下血迹弥漫。

“王妃出血了！”丫鬟惊呼。她挣扎着喊：“救我……孩子……”王夫人冷笑：“活该。

”躺在冷冰冰的床上，她听到苏晚音在门外的对话。“王妃命硬，竟然没流产。

”“药下得太轻了？可惜了。”苏晚音轻声笑着。“她若再怀孕，岂不生下小世子？

”“那就再让她跌一跤。”那一夜，谢婉宁哭得昏过去。第二日清晨，她留下一封亲笔休书，将佩戴的凤印一并留在床头。抱着自己三月有余的身孕，她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踏入风雪。

身后王府红灯高挂，喜花尚未凋谢。她却再也不会回头。她谢婉宁，宁做野地尘泥，也不做王府笑柄。2 风雪离府一夜春雪，冷彻骨髓。顾沉渊回府时，已是破晓时分。

他一身寒气，披着猎狐长袍，一步步走入正院。原本应有婢女迎接，可今夜，府中冷得异常寂静。“王妃呢？”他不经意问。管家低着头：“回、回王爷……王妃，她……”“说。”他声音低沉，带着威压。管家跪下：“王妃……走了。”“……什么？

”顾沉渊脚步一顿。“她昨夜离府，未留一人同行，门房见她衣着单薄，拦她不及，她只说了一句——‘不必再回。’”他心头猛然一震，直冲正院。床榻上，凤帐未动，香炉未冷。 但红木桌上却静静放着一封薄薄的书信。他一眼就认出，是她的笔迹。

顾沉渊亲启：婚三年，君冷我孤，妾苦尝悲。妾不才，难担王妃之位，今愿自请离府。凤印已还，此生再无瓜葛。愿王爷长安无恙，苏氏如意。

谢婉宁 顿首字迹清润，最后一笔，竟带血痕。顾沉渊捏着信，指节泛白，喉头一股血气直冲而上。她竟然写了……休书？她真的，走了？他的脑中轰然炸开。这一刻，他脑海里不是怒火，而是一股说不清的惶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他手中被活生生撕碎。

——她走了。不是闹脾气，不是想博取关注，而是真的走了。她，连一眼都不愿再给他。

“王妃呢？她去哪了！”他怒喝。府内众人跪了一地，连管家都在颤抖：“属下查过，王妃出城时只带了一套常衣，方向是……南境。”“你们让她一个怀孕的女人走在风雪夜里？

！！”顾沉渊怒不可遏，一脚踹翻了金丝楠木书案。他第一次感觉到，这座王府空空荡荡，冷得可怕。半个时辰后。王夫人听说婉宁走了，气得拍桌：“她还真走了？哼，倒识趣。

”顾沉渊一言不发，手中紧攥休书，冷眼盯着母亲。王夫人眉头一挑：“你瞪我做什么？

本就是她配不上你——她一个户部庶女，进了王府就自以为是！”“够了。

”顾沉渊声音冷得可怕。“你……”王夫人一怔。“从今日起，苏晚音迁出正院，不得再踏入王妃旧院半步。”“母亲若再干涉王府后宅，削月银一半，收封地。

”王夫人脸色发白：“你……你为了那个贱人，敢对为娘如此说话？”顾沉渊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她，曾是我顾沉渊明媒正娶的正妻。你骂她一句，便是骂我一口。

”“她若有个好歹，你我母子，从此恩断义绝。”王夫人一口血喷出，倒在贵妃椅上，昏了过去。当天，王府贴出三榜：寻人启示 王妃谢婉宁，自三日离府，现下落不明。

知情者封金百两，王爷亲查。全京城沸腾了。“王妃竟然……自己写了休书？

” “这不是顾王爷打脸吗？自己把人逼走的，还贴榜寻人？

” “我听说……王妃是有孕之身。” “嘶……那这王爷，真成了千古罪人。

”而顾沉渊站在王府门口，望着门外飘着的雪。他第一次，尝到了名利皆空，心被掏空的感觉。那女人当初乖顺懂礼、谨言慎行，低眉顺目地等他一眼温情。

可他从未给过。现在，她不要了。他给，她也不要了。她像一只被伤透了的鹿，逃进了茫茫雪夜里。而他，才刚开始后悔。3 医官归来三年后，初春。朝堂之上，御史大夫正奏折未毕，便听殿外高喝一声：“启禀陛下，医署新任掌印——谢大人求见！

”众臣一愣。谢大人？这京中何时来了个姓谢的女官？大殿门开，众人齐刷刷看向殿外，只见一抹青衣女官踏入朝堂，头戴银纹冠，腰缠金带，一身官服熨帖如刀。

怀中抱着一个白团子小男孩，红唇玉面，气度不凡。她未跪，反而朗声自报：“民女谢婉宁，受南楚医圣李温之荐，以九州第一诊录之名，应太医院之召回京，特来报到。”她说得从容，抬眸间波光潋滟，却让无数朝臣看得目瞪口呆。这女人……怎会是她？！顾沉渊自殿侧走出，金甲未卸，刚从边防急召回京。一抬眼，四目相对。他，三年不见的谢婉宁，此刻站在金阶之下。风华绝代。比三年前，她更冷，更傲，也更让他心慌。

他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婉……婉宁？”她眼神清淡，似笑非笑：“顾王爷，好久不见。

”那一声“顾王爷”，将所有过往一刀切断。她不再唤他夫君。他也不配再唤她娘子。

孩子动了动，抬头睁开眼睛，看了顾沉渊一眼。一双眸子，漆黑如墨，简直和……他，一模一样。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孩子看着顾沉渊，歪头问：“娘亲，这个凶巴巴的男人……是不是欺负过你？”谢婉宁眉梢一挑，揉了揉孩子的脑袋：“不是凶巴巴，是没教养。”孩子认真点头：“那我不喜欢他。

”顾沉渊心口一紧，几乎脱口而出：“他……是我的……”“闭嘴。”谢婉宁冷冷打断。

她淡声道：“此子血脉归我谢家，与顾家，再无干系。”顾沉渊呼吸一滞。他伸手，想抱住孩子，哪怕一眼……“顾王爷。”谢婉宁侧身避开，“你当年说，我不配给你生子。

那如今，便当你所愿。”“这孩子——与你无关。”殿上诸臣交头接耳，皇帝拈须微笑：“妙哉，妙哉。”“谢大人既回京，自当加封掌印太医之位，官正四品，衔赐紫绶，世袭一阶。”顾沉渊猛地抬头：“陛下，她不过是个弃妇……”“闭嘴。

”皇帝一拍御案，“王妃之位，是你不要的。”“如今谢婉宁回归，不是你能再指点的女人。

”顾沉渊脸色苍白，双拳死死握住。殿外春风起，百姓围观金阶之下的新医官。

“这不是当年那个被王爷休弃的谢氏小姐？”“啧，三年后带着儿子封官进京，还不给顾家一眼颜色！”“王爷怕是肠子都悔青了。”顾沉渊听得满耳讥笑。他想冲过去，告诉她——我错了，我找你三年，梦里喊你千次万次。可她已抱着孩子，转身离开。

她没留一眼。他却再也移不开目光。当天夜里。顾沉渊命人密查谢婉宁三年踪迹。结果一查，愈发心惊。她在南楚以“幽兰堂主”之名创办医馆，救活王孙贵胄无数，声名远播。

她曾跪雪三日救孤儿，曾在战地封喉止血、亲手抢回十几条命！她一手针法，传自《温氏十三脉》，是已失传数百年的御脉术！她不是逃亡的弃妇。她是谢婉宁。

是顾沉渊，这一生都配不上的人。他望着手中那张小画像——画像上的小男孩，歪着脑袋在笑，眼角有一颗痣。他记得，那痣，是他祖父也有的胎记。他抱着画像，坐了一夜，直到天亮也未眨眼。王府旧院中，那间三年前她居住的小屋被封了三年，从未开启。他坐在床榻上，看着那封休书。一字一句，如针扎心。“此生再无瓜葛。

”可他不甘。他不悔。他疯了。他要她回来。哪怕跪地千次万次，他也要告诉她：“谢婉宁，你不许不要我。”而她，真的已经不稀罕了。4 跪求原谅谢府外，风雨交加。

谢婉宁回京第五日，已搬入圣上赐下的新府——承华堂。门外，顾沉渊跪在台阶下，一身黑衣早已湿透，嘴唇泛白，双目通红。他来了整整七日，每日辰时而来，亥时方走。

今日更甚，自午时跪到现在，雷雨突降，他却未动分毫。仿佛若是动了，便会被她彻底忘记，再无一丝牵连。府内，丫鬟兰芷在门后偷看，一边瑟瑟发抖，一边低声说：“娘子，王爷已经跪了一夜了……他脸色不好，是不是、是不是快撑不住了……”谢婉宁执着银针，轻轻刺入病人穴位，神色淡漠如水：“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可是……他是真的一点都没走……”“嗯。”她手指不停，嗓音淡淡，“他当年也是真的一点都没护。”—门外，顾沉渊低头，看着自己冰凉的指尖，心里却比风雪更痛。她真的不愿开门。她连吩咐一声都没有。她宁愿让他跪到死，也不愿再看他一眼。那一年，他冷眼看她滑倒在雪中，怀孕三月的她在冰上痛得发抖，他却转头牵了苏晚音走开。现在，她连一个“滚”字都懒得给。这才是真的狠。

“婉宁……”他喃喃低语，像念咒，“婉宁，我是真的后悔了……”“你回来吧，我求你……”王府内，苏晚音坐在锦榻之上，咬牙切齿。“她凭什么这样！

”“她不过一个被我踩进泥里的女人，现在竟让顾哥哥当街下跪？！！”她狠狠摔了茶杯，瞪着王夫人：“夫人您就不管管？她一回来，就压得咱们全府抬不起头！”王夫人面色灰败，咳嗽连连，一句话都说不出。自顾沉渊对她发火，剥了她封地月银，她在王府里连个婆子的脸都比不过。如今谁还敢听她一句？

她喃喃道：“当年我……是不是做错了……”苏晚音却尖声喊：“不是您错，是她心太狠！

”“我当年不过让她小产两次，她却回来报复我们全家！”屋内瞬间死寂。

连门口守着的小厮都吓得转身跑了出去。承华堂外，第九日。顾沉渊终于撑不住，晕倒在门前，撞上石阶，额角流血。兰芷吓得冲进内院：“娘子不好了！

王爷……王爷晕过去了！”谢婉宁正为病人熬药，闻言手一顿。“让御医去看。

”“可门口那么多人……街坊邻里都围着呢！都说、都说王爷情深义重、痛悔当年，愿以性命赎罪——”“他们说，他是痴情人。”谢婉宁打断她，声音冷清，“可有人说，我是受苦人吗？”兰芷哑口。谢婉宁轻声道：“我在王府跪过三日三夜，他连一杯热水都没给。”“那时你没在。”“我流产那夜，在雪里抱着尸体，他牵着苏晚音去赏灯。”“现在，他跪上三天，就该我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