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吧，如烟，别让张少等急了。”

冰冷的雨夜，那把熟悉的黑色雨伞下，我的妻子柳如烟，对我露出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决绝与痛苦的微笑。

她钻进那辆我不认识的宾利，看都没再看我一眼。

车窗摇上，隔绝了她最后的身影。

这是第九十九次了。

我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追上去质问，只是默默地转身，走进了漫天大雨里。

雨水浇透了我的身体，也浇灭了我心中最后一丝火苗。

够了，真的够了。

手机震动个不停，屏幕上闪烁着“如烟”两个字，我随手按了静音，扔在副驾。车窗外的城市灯火迅速倒退，像一场盛大而虚假的烟火。

我和柳如烟结婚三年。

从大学时的一无所有，到如今我在这个城市也算有了一席之地。我以为我们熬过了最苦的日子，接下来便是坦途。可我错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一年前，她第一次彻夜未归。我疯了一样找她，她第二天清晨回来，只说在闺蜜家喝多了。可我闻到的，不是酒精，而是一股陌生的古龙水味，混杂着高级雪茄的烟草香。

我没有戳穿。

我以为是我的错，是我忙于工作，忽略了她。我加倍对她好，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只为能早点回家陪她。

可第二次，第三次……接踵而至。

她开始有昂贵的首饰，我从未见过的名牌包包，她的解释总是那么苍白无力，“朋友送的”、“抽奖中的”。

我一次次地选择相信，或者说，是逼着自己相信。我爱她，爱到可以蒙住自己的眼睛。

直到今晚，公司周年庆，我作为项目总监，本该在台上接受嘉奖。可我中途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彩信，一张照片。

照片里，柳如烟正靠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笑得灿烂。背景，是本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

我像个傻子一样冲了出去，开着车在雨里疯找，最后在会所门口，看到了开头那一幕。

那个男人，我认识，张氏集团的太子爷，张恒。一个我需要仰望的存在。

第九十九次。

我不知道这个数字准不准确，或许更多。我的心，已经被扎了九十九个洞，成了一个漏风的筛子，再也留不住任何东西了。

导航的目的地，不是家，而是城郊的青云山。

山上有座古寺，叫“忘尘寺”。

车停在山脚下，我淋着雨，一步步走上青石台阶。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更冰冷。

寺门紧闭，我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木门。

“咚！咚！咚！”

许久，一个小沙弥打着伞，披着蓑衣打开了门，看到我这副狼狈模样，吓了一跳。

“施主，雨大，有何事？”

我看着他，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想出家。”

小沙弥愣住了，似乎没听懂。

我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要剃度，遁入空门。”

我的世界已经崩塌了，红尘俗世，再无半分值得我留恋。柳如烟，你赢了，你彻底地杀死了那个爱你的陈默。

小沙弥大概是第一次遇到我这种半夜三更跑来要出家的人，连忙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走了出来，他就是忘尘寺的住持，了尘禅师。

了尘禅师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平和而深邃，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痛苦和绝望。

“施主，红尘未了，何苦执着于空门？”

我惨然一笑：“禅师，我的红尘，已经死了。”

他没有再劝，只是叹了口气，侧身让开：“既是执念，那便进来躲躲雨吧。”

那一夜，我在寺中的客房里枯坐到天明。雨停了，天亮了，我的心却依旧是一片黑暗。

第二天，在我的坚持下，了尘禅师最终同意了。

剃刀落下，三千烦恼丝，寸寸断落。

当冰冷的刀锋刮过头皮，我闭上眼睛，柳如烟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彻底化为虚无。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陈默，只有忘尘寺的一个小和尚，法号，“戒爱”。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我将在青灯古佛旁，了此残生。

可我没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我出家的第三天，忘尘寺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柳如烟。

她找到了这里。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明艳动人。她冲到我面前，抓住我的僧袍，声音颤抖：“陈默！你为什么要这样！你疯了吗！”

我平静地看着她，拨开她的手，双手合十：“施主，贫僧法号戒爱。陈默已经死了。”

“戒爱？戒爱？”柳如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你为了和我赌气，竟然跑来当和尚？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害死我的！会害死我们两个的！”

我心中一片冰凉。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在演戏。还在说这些我听不懂的疯话。

“阿弥陀佛。”我垂下眼帘，不想再看她，“施主，请回吧。这里是清净之地。”

“我不走！”她固执地拉着我，“陈默，你跟我下山！现在就跟我走！一切都还来得及！你听我解释！”

“解释？”我终于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了太久的冰冷和嘲讽，“解释你为什么一次次上别人的车？解释你那些来路不明的名牌？还是解释你和张恒在会所里笑得那么开心？柳如烟，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她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你……你都知道了？”

“是啊，我都知道了。”我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光秃秃的头顶和身上的僧袍，“所以，我成全你。从今往后，你和张少双宿双飞，再也无人打扰。而我，与青灯古佛为伴，了此残生。我们，两不相欠。”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陈默，事情不是那样的！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寺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几辆黑色的轿车停下，一群黑衣保镖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那天晚上我看到的，给柳如烟开车门的那个司机。

他恭敬地走到柳如烟面前，躬身道：“小姐，张少让您马上回去。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柳如烟的身体僵住了。

她回头看了看那些保镖，又看了看我，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消失了。

看，她的“解释”来了。

“柳施主，”我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尘缘已了，请吧。”

柳如烟死死地咬着嘴唇，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她看了我许久，那眼神，像是要把我刻进骨子里。

最后，她惨然一笑，转身，决绝地跟着那些保镖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寺门外。

了尘禅师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身后，轻轻叹了口气：“痴儿，你当真……什么都放下了吗？”

我闭上眼。

放下？谈何容易。

我只是，把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埋葬在了这座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