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年春节，鱼腥味里的重逢我叫林军，打小在镇上长大，最熟的玩伴不是邻居家的小子，是我表妹倩倩。说起来是表妹，其实论亲戚关系有点绕 —— 我婶婶是她姨妈，算下来也算是没血缘的亲戚。我俩同岁，都属狗，我生日在正月，比她大半岁，她从小就喊我 “军哥”，喊到现在都没改过来。

小时候盼春节，一半是盼着穿新衣服、吃红烧肉，另一半就是盼倩倩来。她家住邻村，平时上学见不着，只有春节和寒暑假，她才会来婶婶家小住。那时候婶婶家的院子大，柴房、鸡窝、葡萄架都是我们的 “秘密基地”，最爱玩的是藏猫猫。

我总爱躲在柴房最里面，靠着堆得老高的柴火，能听见倩倩的脚步声在院子里绕圈，嘴里还念叨：“军哥，我看见你衣角啦！”其实她根本没看见，就是诈我。

有一回我躲得太入迷，柴房的门被风带上了，黑黢黢的里头就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吓得快哭了。最后是倩倩搬来小板凳，踮着脚从门缝里塞进来一根蜡烛，又喊来婶婶开门 ——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妹妹比我还胆大。过家家就更有意思了。

我们把奶奶腌菜的小坛子当 “灶台”，用泥巴捏成碗和筷子，偷摸从厨房拿两颗糖当 “彩礼”，倩倩总抢着当 “媳妇”，说要给我 “做饭”，结果把泥巴抹得我满脸都是，两个人笑得在院子里打滚，直到婶婶出来喊 “洗干净吃饭” 才罢休。后来上了初中，巧了，我俩居然分到一个班。

初一刚开学，班主任按身高排座位，我和倩倩刚好凑一对同桌。那时候她扎着羊角辫，额前留着齐刘海，上课总爱走神，偷偷在课本上画小娃娃，画完还推给我看。

我那时候成绩中等，也不爱听课，就跟她传小纸条，写的都是 “下节课体育课要不要偷偷去买冰棍”“放学去河边摸鱼吧”。好景不长，到了初二下学期，班主任搞 “培优”，把成绩好的调到前三排，我成绩不上不下，被扔到了第四排，倩倩成绩比我还差，去了最后一排。从那以后，我俩上课就见不着面了，只有放学路上能一起走一段，她会跟我说后排的同学有多调皮，我会跟她吐槽第四排看不见黑板，走着走着就到了分岔路，她往左，我往右，挥挥手就各自回家了。真正拉开距离是初三。那年我突然开窍了，知道要考高中，每天熬夜刷题，台灯开到半夜，作业本堆得比课本还高。倩倩还是老样子，上课照样走神，只不过不再画小娃娃，改成看言情小说了。

有一回我在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看见一本被撕了封面的小说，里面还夹着一张纸条，是倩倩的字迹：“要是能早点挣钱就好了。”那时候我没多想，只觉得她不想读书了。

中考成绩出来，我考上了县重点高中，倩倩没考上，去了邻县的职高，学电子专业。

高中三年忙得脚不沾地，周末都要补课，几乎没见过倩倩。偶尔听婶婶提起，说她职高念了两年就出去打工了，去了广州，在电子厂上班。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高考，听完也就忘了。直到我考上省城的文理学院，念到大四，快毕业的时候，才在春节又见到了她。那是大四那年的春节，腊月二十八，我在婶婶家帮忙杀鱼。

婶婶家年年都要备两条大草鱼，说是过年要炸鱼块、做鱼丸。我围着婶婶的碎花围裙，手里拿着刮鳞刀，鱼在水池里扑腾，溅得我满手都是水，鱼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正费劲刮着鳞，突然有人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我吓了一跳，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回头一看 —— 是倩倩。好几年没见，她变了好多。不再是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了，头发留长了，扎成一个低马尾，发梢有点卷，额前的刘海剪成了斜的，衬得脸更小了。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短款外套，里面是粉色的毛衣，下身是黑色的紧身裤，配了一条浅灰色的迷你裙，站在那里，腰细细的，腿长长的，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我居然看愣了。“军哥，你看啥呢？” 她笑着说，声音还是小时候那样，软软的，就是多了点南方口音。我这才回过神，赶紧擦了擦手上的水：“倩妹！

你啥时候回来的？我都没认出来你了。”“春节前一周就回来了，” 她走到水池边，帮我把刮下来的鱼鳞扫进垃圾桶，“看你杀鱼挺费劲，要不要帮忙？”“不用不用，马上就好。” 我赶紧把刀握紧，“你在广州上班？具体干啥呢？

”她听见 “上班” 两个字，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低下头，手指抠了抠外套的衣角：“就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干活，贴电容、焊锡啥的。

”“那上班还行不？累不累？” 我一边问，一边把刮好鳞的鱼翻过来，准备开膛。“累呗，” 她叹了口气，声音轻轻的，“每天要干十个小时，流水线不停，手就不能停，有时候忙起来，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说着，她抬起手，我看见她的食指和中指上有淡淡的疤痕，“之前焊锡的时候不小心烫到的，现在还留印子呢。

”我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羡慕：“至少你现在能挣钱了，我这马上毕业，工作还没着落呢，愁得慌。”她听见这话，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点自卑：“军哥，你是大学生，跟我不一样。

我没念过大学，在厂里跟人说话都觉得矮一截，人家一问学历，我都不好意思说。

”“啥不一样啊，现在大学生一抓一大把，找工作比登天还难，”我开玩笑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要是我毕业找不到工作，你可得帮我引荐引荐，去你厂里当普工也行啊。”她 “噗嗤” 一声笑了，撅着嘴说：“你可别逗了，你吃不了那苦。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个小时，手上全是活儿，你这细皮嫩肉的，两天就得喊累。

”我苦笑了一下，把开好膛的鱼放进清水里洗：“真要是找不到工作，再苦也得吃啊。

”“到时候再说吧，” 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我洗鱼，“你们男生找工作比我们女生容易，你别急。”那天我把鱼处理好，婶婶留倩倩在家吃饭，吃完饭，我跟倩倩说：“好久没见了，咱去后山坡走走，聊聊天呗？” 她点头同意了。

后山坡是我们小时候常去的地方，那时候上面全是野草，现在种了不少果树。倩倩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这才看清她的背影 —— 紧身裤把她的腿衬得又细又长，迷你裙刚好到大腿中部，风一吹，裙摆轻轻晃，我突然觉得，小时候那个跟我一起玩泥巴的妹妹，真的长成大姑娘了，还是个好看的大姑娘。“军哥，你知道不？我去广州快四年了，” 她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现在在厂里当组长了，不用天天站流水线，主要管着几个人，布置布置活儿，谁要是上厕所，我就顶一会儿班。”“这么厉害？” 我有点惊讶，“那你这不就是管理层了吗？”她笑了笑，回头看我：“啥管理层啊，就是个小组长，比普工强点，工资能多两千块。”我们在山坡上找了个石头坐下，聊了一下午，从小时候的趣事聊到各自的生活，她跟我说广州的天气有多热，厂里的工友有多好，我跟她说大学的课程有多难，毕业找工作有多愁。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她拿出手机：“军哥，咱加个微信吧，再留个电话，以后好联系。”我赶紧掏出手机，扫了她的微信二维码，又存了她的电话。看着她微信头像 —— 是个小女孩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笑得特别甜，我问她：“这是你家亲戚的孩子？”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我侄女。” 说完，她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天快黑了，咱回去吧，婶婶该担心了。”我没多想，跟着她下了山。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微信头像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什么侄女，也不知道，她在广州的生活，远比她说的要复杂得多。第二章 说走就走的广州之行大四下学期，同学们都忙着找工作，宿舍里每天都有人说 “我拿到 XX 公司的 Offer 了”“我下周去面试”，只有我，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要么就是面试完没下文。

看着宿舍里的人一个个收拾行李去实习，我心里越来越慌，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 “找不到工作怎么办”“爸妈会不会失望”。有一天晚上，我翻手机通讯录，突然看到了倩倩的名字。想起春节时她说在电子厂当组长，还说要是我找不到工作可以帮我引荐。我心里一动，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她发了条微信：“倩妹，你忙不？我想问一下，你厂里现在还招普工不？我这快毕业，工作没着落，想去你那儿试试。”消息发出去，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怕她拒绝，又怕她觉得我一个大学生去当普工太丢人。没想到没过十分钟，她就回了消息：“军哥，你真想来啊？我明天就去问问我们主管，应该没问题，厂里最近缺人。”我看着这条消息，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赶紧回：“真的？那太谢谢你了！”“谢啥啊，咱是兄妹嘛，” 她回得很快，“你等我消息，明天我问清楚了给你打电话。”第二天下午，倩倩果然给我打了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很热情：“军哥，问清楚了，主管说可以来，但是只能当普工，管理层的岗位都要经验，你刚毕业，肯定进不去。”我早就没什么挑的了，赶紧说：“普工就普工，能有工作就行，我不挑。”“你真不觉得委屈啊？

” 她在电话里迟疑了一下，“你可是大学生，跟我们这些没学历的不一样，去流水线干活，会不会太亏了？”“啥亏不亏的，现在找工作难，能有个活儿干就不错了，” 我叹了口气，“我同学还有去餐馆端盘子的呢，我这至少还跟我专业沾点边我学的电子。”“那行，你啥时候能来？”“我明天就走！” 我想都没想就说，心里急着赶紧有份工作，免得天天在家焦虑。“这么急？” 她在电话里笑了，“你别是开玩笑吧？东西都没收拾呢。

”“没开玩笑，我今天就能收拾好，明天一早就去高铁站买票，” 我坐起身，开始琢磨要带什么东西，“你把你那儿的定位发给我，我到了给你打电话。”“好，我马上发你，” 她说，“你坐高铁过来吧，快，我到高铁站接你。”挂了电话，我赶紧给爸妈打了个电话，说要去广州找工作，爸妈一开始有点担心，怕我吃苦，我跟他们说有倩倩照顾，他们才放心。然后我用一下午的时间收拾行李，就一个行李箱，装了两件换洗衣物、几双袜子、一双运动鞋，还有身份证、毕业证复印件，别的啥也没带 —— 我想着，到了广州再买也不迟。八月二十号那天，天气热得吓人，太阳跟火球似的挂在天上，空气里都飘着热气。我背着双肩包，拖着行李箱，汗流浃背地赶到高铁站。高铁站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是拎着行李的人，空调开得很足，可还是挡不住人多带来的热气，我站在队伍里买票，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买到了中午十二点的高铁票，三个小时后发车。上车的时候，我才发现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上都站着人。我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大叔，手里拎着一个大蛇皮袋，里面不知道装的啥，一股汗味混着行李的味道，有点难闻。高铁开起来后，空调虽然在吹，但人太多，还是觉得热，我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化 —— 从家乡的稻田变成平原，再变成城市的高楼，心里又紧张又期待。高铁开了将近八个小时，晚上八点多才到广州南站。下了车，我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脑子里全是倩倩的样子，想着她会不会变了发型，穿什么衣服。

出了站台，我一眼就看见出站口的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 是倩倩。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 T 恤，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手里举着一张硬纸板，上面用黑笔写着 “林军” 两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临时写的。她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头发有点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出站的人群，看得很认真。我赶紧拎着行李箱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倩妹！我在这儿！

”可出站的人太多了，跟潮水似的，我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嘈杂声里，她没听见。

我挤过几个人，跑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倩妹，我来了！”她回头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把硬纸板收起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军哥！你可算到了，我等了你快半小时了，怕你找不到我。”她的手碰到我的手，有点凉，应该是在外面站太久了。我心里一暖，说：“让你等这么久，不好意思啊。”“没事，” 她笑着说，“咱先打车回去，我给你租好房子了，就在我隔壁。

”我们跟着人流出了高铁站，外面的空气更热了，像是一个大蒸笼。倩倩拦了一辆出租车，把我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跟司机报了地址：“师傅，去嘉禾望岗那边的那个城中村，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出租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倩倩说的那个城中村。

车子停在一条窄窄的巷口，巷子里的路灯很暗。墙上贴满了 “租房”“办证” 的小广告，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饭菜的味道。倩倩付了车费，帮我拎着行李箱，说：“跟我来，就在前面那栋楼。”我们走了大概五十米，到了一栋五层的步行楼前，楼门口的铁门是生锈的，上面挂着一个牌子，写着 “5 栋”。倩倩掏出钥匙，打开铁门，楼道里更暗了，只有每一层拐角处有一个小灯，昏昏沉沉的。我们爬楼梯，爬到五楼的时候，我已经气喘吁吁了 —— 广州的夏天本来就热，爬楼梯更累。

倩倩在 5-3 的门口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这是我住的地方，你住 5-1，就在隔壁。”我先跟着她进了 5-3，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放了一张小小的沙发，沙发旁边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墙上贴了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大概三四岁的样子，扎着羊角辫，笑得很开心。卧室的门没关，我能看见里面有一张床，床头放了一个蓝色的枕头，窗帘是浅蓝色的，有点旧了。“这是你女儿？

” 我指着墙上的照片，随口问了一句。倩倩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赶紧走过去，把照片往旁边挪了挪，说：“不是，是我朋友的孩子，借住在我这儿的。”说完，她赶紧转移话题：“走，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她带我走到 5-1 门口，打开门。

这个房间跟她的差不多，也是一室一厅，客厅更小，只有一张折叠桌，卧室里有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和被子，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很新。“我昨天给你铺的，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倩倩说，“被子和床单都是新的，我昨天去超市买的。

”我看着床上干净的被褥，心里暖暖的：“太谢谢你了，倩妹，让你费心了。”“谢啥啊，” 她笑了笑，把我的行李箱放进卧室，“你先收拾一下，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厂里办手续。”我点了点头，送她到门口。她走的时候，回头跟我说：“有啥事儿就喊我，我就在隔壁。”我看着她走进 5-3，关上门，然后转身打量这个小小的房间。虽然简陋，但很干净，心里突然觉得踏实了 —— 至少在广州，我有个地方住，还有个熟人照顾。

我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拿出来，放进衣柜里，然后坐在床上，掏出手机，给爸妈发了条消息：“爸妈，我到了，住的地方挺好的，倩倩很照顾我，你们放心。

”发完消息，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 太累了，也太饿了，忘了吃晚饭。第三章 流水线上的日子，和那场电影第二天早上，我被倩倩的敲门声吵醒了。打开门，她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军哥，快起来吃早饭，吃完咱去厂里办手续。”我赶紧洗漱完，接过包子和豆浆，咬了一口 —— 是猪肉馅的，有点咸，但挺香。倩倩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看着我吃：“今天要去体检，还要填表格，可能要忙一上午，你别嫌麻烦。”“不麻烦，” 我一边吃一边说，“能进厂就好。”吃完早饭，我们坐公交车去厂里。

倩倩说的电子厂在白云区，离城中村不远，坐公交车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厂里，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都是来应聘的，有年轻人，也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倩倩带着我，先去了人事部，填了一张应聘表，然后去体检室体检。体检的时候人很多，排了好长的队。

抽血的时候，我有点怕疼，倩倩在旁边笑着说：“军哥，你一个大男人，还怕抽血啊？

”我脸一红，赶紧说：“谁怕了，就是有点痒。” 抽完血，又去测视力、量身高体重，折腾了快两个小时，才把体检报告拿到手。倩倩拿着我的体检报告，去找主管签字。

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挺严肃的。他看了看我的体检报告，又看了看我：“大学生？来当普工？”我有点不好意思，点了点头：“嗯，刚毕业，想先从基层干起。”主管笑了笑，签了字：“行，跟倩倩去流水线吧，她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倩倩拿着签字单，带我去了生产车间。车间很大，里面全是流水线，机器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嗡嗡响。流水线上的工人都穿着蓝色的工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手里的活儿不停 —— 有的在贴标签，有的在焊锡，有的在装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