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件冬衣塞进包袱时，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我停下动作，手按在隆起的小腹上，感受那点微弱的动静。真够急的，像他爹。这个念头冒出来，我立刻掐断了。他不配。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秋月探进半个脑袋，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姐，东西都备齐了，后角门那个老黄头喝醉了，睡得死沉，马也喂饱了，拴在柳林子里。”“知道了。

”我应了一声，把最后一个硬邦邦的粗面饼塞进包袱。这饼子，府里喂狗的下人都不吃。

如今是我唯一的干粮。我是钟晚晴，当朝端王爷萧彻的王妃。曾经是。过了今晚，就不是了。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催我。我深吸一口气，系紧包袱。真沉。压得肩膀酸疼。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点刻意的婀娜。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柳如絮，萧彻心尖尖上的人。她住进王府快一年了，美其名曰“养病”，实际就是等着我让位。

我飞快地把包袱塞进床底，刚直起腰，门就被推开了。“王妃姐姐？”柳如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青瓷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像画上去的。“我亲手熬了点燕窝粥，想着姐姐身子重，特意送来。”她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那股甜腻的味道直冲鼻子。

“劳柳姑娘费心。”我没看她，自顾自坐下，拿起桌上的绣绷。

上面绷着一块给婴儿做的小肚兜，才绣了一半。鸳鸯戏水？真讽刺。柳如絮没走，反而在我对面坐下了。她盯着我的肚子，眼神有点复杂。羡慕？嫉妒？还是别的什么？

“王爷今天又去宫里议事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讨好，“姐姐要是闷了，我陪你说说话？”我捏着绣花针的手停了一下。“不用。”她好像没听见我的拒绝。

“王爷最近真是忙得脚不沾地。不过，他再忙，也惦记着姐姐呢。”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他跟我说，等姐姐平平安安生下这孩子，就……就……”“就给我一笔银子，送我去庄子上养老？”我替她把话说完，针尖在布料上戳出一个小小的洞。

柳如絮脸上那点假笑僵住了。“姐姐说哪里话……”她眼神闪烁了一下，话锋突然一转，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王爷……他其实很在意姐姐肚里的孩子。

只是……”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我把绣绷放在一边，抬眼看着她：“只是什么？

”她凑近了些，身上廉价的脂粉味混合着燕窝的甜腻，让人作呕。

“只是王爷心里难免有个疙瘩。毕竟……那晚，姐姐和府里那个姓秦的侍卫……”“闭嘴！

”我猛地站起来，肚子一阵发紧。我扶着桌沿，指尖冰凉。这话像把淬了毒的刀子，猛地捅进我心窝里。那晚……那晚萧彻喝醉了，闯进我房里，把我当成了柳如絮。

他压在我身上，力气大得吓人，嘴里喊的是她的名字。第二天醒来，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肮脏的抹布。后来我吐得昏天暗地，大夫诊出了喜脉。他的脸，比冬天的雪还冷。

“姐姐别动气呀。”柳如絮脸上露出点惊慌，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我也是听底下人嚼舌根，瞎猜的。王爷心里最敬重的，还是姐姐这个正妃。”她站起身，拿起那碗燕窝，“粥快凉了，姐姐趁热喝了吧。养好身子要紧。”她放下碗，扭着腰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静得可怕。我端起那碗燕窝，走到窗边，哗啦一下，全泼进了窗外的花丛里。

浓稠的汁液溅在枯黄的叶子上，像凝固的血。敬重？他萧彻对我钟晚晴，从头到尾只有厌恶。

如果不是我爹当年在战场上替他老子挡了一箭，临死前求了个恩典，这王妃的位置，哪里轮得到我？孩子又在肚子里动。我摸着肚子，心里那点残存的犹豫，被柳如絮刚才的话彻底浇灭了。不能留在这里。绝对不能。天黑透了。外面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噗噗响。像有人在外面拍打。秋月溜进来，小脸煞白：“小姐，时辰到了。风大，正好盖住动静。”我点点头，从床底拽出包袱。秋月帮我背上。沉甸甸的，压得我腰疼。

“小姐，你真想好了？这一走……”秋月眼圈红了，“外面冰天雪地的，你还怀着身子……”“留下，等孩子生下来，我还有活路？”我看着秋月，这丫头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唯一的心腹。“秋月，你跟我一起走。”秋月拼命摇头，眼泪掉下来：“不行！我留下，还能替小姐挡一挡。要是都走了，王爷马上就会发现！

小姐你一个人，怎么走得出城啊！”她塞给我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硬硬的。

“这是我的体己，小姐拿着！路上买点热乎的吃！往南走，越远越好！

”布包里是她攒了多年的铜钱和几块碎银子，带着她的体温。我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小姐，快走吧！”秋月推着我，声音发颤，“再晚就真出不去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五年的屋子。雕花的拔步床，描金的妆台，冰冷的富贵。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跟着秋月，走进了浓墨一样的夜色里。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我裹紧了身上那件最厚实的旧棉袄，护住肚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角门摸去。

王府里死寂一片，巡逻的侍卫大概都躲风去了。后角门虚掩着。

秋月说的老黄头果然醉倒在小屋里，鼾声震天。我们顺利地溜出了那道窄小的门。

冷风扑面而来，裹着雪粒子，砸得人睁不开眼。柳林子就在王府围墙外不远。拴在树干上的，是一匹最不起眼的青骢马。秋月不知从哪弄来的。“小姐，上马！

”秋月帮我把包袱系在马鞍后。肚子太大，上马很费劲。我笨拙地攀爬，秋月在下面用力托着我。好不容易坐稳，我低头看着风雪里她模糊的脸。“秋月，保重。

若有机会……”“小姐快走！”秋月用力拍了一下马屁股，“别管我！走啊！

”青骢马嘶鸣一声，驮着我冲进了风雪中。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伏低身子，死死抱住马脖子。风卷着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冷得骨头缝都疼。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安，动得厉害。我回头望。

王府高大的围墙在风雪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墙头那几盏昏暗的风灯，很快就被风雪吞没，再也看不见了。跑了不知道多久，马的速度慢了下来。它喷着白气，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我也快冻僵了，手脚麻木。

前面隐约出现了城墙的轮廓。快到城门了。下半夜，城门紧闭。只有一个小侧门开着条缝，供夜里急事进出，有兵丁把守。我勒住马，远远停下。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佩，温润剔透。这是当年我嫁入王府时，太后赏的。我一直贴身藏着，没让萧彻知道。现在，它是我的买路钱。我藏好包袱，摘下头上所有值钱的首饰，只留下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子绾发。又在地上抓了几把雪泥，胡乱抹在脸上、脖子上，把露出来的皮肤弄脏。最后，解开棉袄最上面两颗扣子，故意扯得凌乱些。做完这些，我才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城门走去。守门的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兵，裹着破旧的军袄，缩在城门洞里烤一个小火盆。火光映着他昏昏欲睡的脸。“什么人？

”另一个年轻点的兵丁拦住了我，声音带着困意和不耐烦，“大半夜的，出城做什么？

”我低下头，缩着肩膀，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官爷行行好……放我出去吧……我……我男人在城外庄子上做活，捎信来说……说他快不行了……呜呜呜……我得赶去见他最后一面……”眼泪配合地涌出来，混合着脸上的雪泥，流进脖子里，冰凉。肚子适时地传来一阵抽痛，我哎哟一声，弯下腰。

两个兵丁都愣了一下。年轻的那个皱着眉头打量我。老兵的视线落在我隆起的肚子上，又看看我狼狈不堪的脸。“造孽哟……”老兵嘟囔了一句，往火盆里添了根柴，“大着肚子，深更半夜的……”“官爷，求求你们了……”我哭得更凶，像是随时要背过气去，“晚了……就赶不上了……”我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玉佩，看也没看，塞进老兵手里，“家里……家里就剩这个了……官爷……买口热酒暖暖身子……”玉佩入手温润。

老兵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飞快地把玉佩揣进怀里。他冲年轻兵丁摆摆手：“得了得了，怪可怜的。放她出去吧。大冷天的，别出人命。”年轻兵丁撇撇嘴，没再说什么，让开了路。

“谢谢官爷！谢谢官爷！”我千恩万谢，牵着马，几乎是踉跄着跑出了那道窄窄的门缝。

寒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我一个趔趄。我稳住身体，迅速爬上马背，狠狠一夹马腹。

青骢马再次冲进了茫茫风雪之中。身后，那道象征着京城、象征着王府、象征着萧彻的门，彻底关上了。五年后。南边小镇，溪水村。空气里飘着刚出锅的米糕甜香，混着淡淡的草药味。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暖烘烘的。我坐在小马扎上，把晒干的艾草仔细地捆成一小把一小把。“娘亲！娘亲！”一个小小的身影炮弹一样冲进来，带着一身寒气，扑到我腿上。“看！狗子哥给我的！”一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摊开在我面前，掌心躺着几颗油亮的花生。是阿满。我的儿子。四岁多了，眉眼长得越来越像那个人，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时像深潭，笑起来却亮得像星星。不过阿满爱笑，这点不像他爹。

“哪里来的花生？”我放下艾草，把他冻得像冰块的小手捂在自己手里暖着。“狗子哥给的！

”阿满仰着小脸，鼻尖红红的，一脸骄傲，“我帮他推磨了！推了好多好多豆子！

”我笑着捏捏他的脸蛋：“我们阿满真能干。”拿过桌上温着的米糕，掰了一小块塞进他嘴里。“狗子哥人呢？”“在门口！”阿满含糊不清地说，小嘴塞得鼓鼓囊囊。我走到门边。一个八九岁的壮实男孩正局促地站在我家篱笆门外，手里抱着个粗陶罐子。“钟姨……”狗子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娘让我送点新磨的豆腐来，给阿满吃。”他把罐子递过来。“谢谢你娘，总想着我们。

”我接过罐子，沉甸甸的，是满满一罐嫩豆腐。“狗子进来，姨给你拿块米糕。

”“不用不用！”狗子连连摆手，黝黑的脸有点发红，“我……我娘说，钟姨你上次给的艾草特别好，我爹的老寒腿这几天都没疼！我娘让我问你，还有多的艾草不？

”他眼睛瞄向屋檐下挂着的一大排艾草束。“有。”我笑了，“等着，姨给你拿。

”我拿了几大捆晒好的艾草，又用油纸包了两块刚蒸好的米糕，塞给狗子。

“艾草拿回去让你娘收好，米糕你和你妹妹分着吃。”狗子抱着东西，咧嘴笑了：“谢谢钟姨！”他转身跑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大声说：“钟姨，我娘说了，初七镇上赶大集，让你一定去！她说有人想找你定好些艾草香包和药枕呢！”“知道了！

告诉你娘，初七我准去！”我应道。狗子一溜烟跑了。阿满站在我腿边，踮着脚看着狗子跑远的背影，小脸上满是羡慕：“娘亲，我也想去赶集！”“好，娘带阿满去。”我摸摸他的头。五年前那个风雪夜后，我一路往南，最后在这个叫溪水村的小地方落了脚。用身上最后一点钱，买下了这间靠山脚的破旧小屋。

开始的日子艰难，全靠帮人缝补浆洗、采点草药换些米粮。后来肚子越来越大，幸得村里的稳婆张婆婆收留接济。阿满就是在张婆婆家那间漏风的柴房里出生的。

生下阿满后，日子更难了。要喂奶，没法出去做工。全靠村里人东家一把米，西家几棵菜地接济。溪水村的人，大多穷苦，但心肠热乎。我懂点草药，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我就采些对症的草药送去，分文不收。慢慢地，大家也愿意帮我一把。阿满稍大点，能离手了，我就重操旧业，采药、炮制。我娘生前是医女，我跟着她学过几年，认得草药，也会做些简单的药膏药包。尤其我做的艾草制品，驱寒除湿安神，效果不错，在附近几个村子渐渐有了点小名声。靠着这个，加上给人缝补，我和阿满的日子才勉强支撑下来。虽然清苦，但踏实。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提心吊胆。

“娘亲，花生。”阿满扯了扯我的衣角，把一颗剥好的花生米塞进我嘴里。

脆生生的甜香在嘴里化开。我弯腰抱起他，有点沉了。“走，帮娘亲收草药去。

”阿满咯咯笑着，搂住我的脖子。傍晚，炊烟刚起。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我家篱笆院外。我正蹲在灶前烧火，心里咯噔一下。溪水村偏僻，很少有骑马的外人来。难道是……“请问，钟晚晴……钟娘子是住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