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雪停了，天刚蒙蒙亮时，李砚终于感觉到身上的滚烫退了下去。

虽然依旧乏力，但那种被烈火灼烧般的昏沉感散了，脑子清明了不少。

他撑着炕沿坐起身，摸了摸额头，触手微凉，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总算从鬼门关抢回半条命。

窗外传来刘氏使唤丫鬟扫雪的声音，夹杂着对天寒地冻的抱怨。

李砚知道不能再等，刘氏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带着人来“请”他去兴国寺，他必须抓紧时间找出路。

他裹紧了那件破旧的麻布衫，踩着地上的薄雪挪到院子里。

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冻得他鼻尖发红。

这院子不大，正屋是刘氏和李诚住着，东边一间稍好的厢房锁着，据说是父亲生前的书房，原主从未踏足过。

西边就是他住的那间柴房改造的偏屋，整个院子最破败的角落，堆着些没人要的杂物。

李砚的目光落在西墙根下，那里堆着半人高的废弃物：断了腿的木桌、裂了缝的陶罐，还有一堆被雪半掩着的铜器。

昨天夜里他就惦记着这些东西，此刻凑近了看，心不由得跳快了几分。

这些铜器大多是些日常用度的残件：有缺了口的铜盆，锈得看不出花纹的铜壶，还有两面铜镜——一面镜面早己模糊，边缘磕得坑坑洼洼；另一面稍小些，背面铸着缠枝纹，只是鎏金层大多剥落了，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铜胎，但细看纹路深处，仍有星星点点的金色残留。

就是它了。

李砚的心跳得更急了。

他在现代做过金属腐蚀与修复的课题，鎏金工艺的原理烂熟于心——唐代鎏金多是将金溶于汞中制成金汞齐，涂在铜器表面后加热，汞蒸发，金便附着在器物上形成镀层。

虽然这种工艺的金层薄，但只要能将其剥离提纯，总能得到些黄金。

他警惕地朝正屋方向看了看，刘氏的骂声从屋里传出来，似乎正在训斥做早饭的丫鬟，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

李砚赶紧蹲下身，借着杂物的遮挡，将那面小铜镜抱进怀里，飞快地溜回自己的偏屋。

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喘了口气，才将铜镜放在炕上。

镜面朝上，能隐约照出他现在的模样：十西五岁的少年，面色蜡黄，颧骨微高，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从灶边捡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掂了掂分量。

铜镜虽薄，但铜胎坚硬，要砸开它得用巧劲。

李砚回忆着铜镜的结构，背面的纹饰凸起，边缘较薄，他瞄准一处纹饰与镜缘衔接的薄弱点，猛地用石头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轻响，铜镜应声裂开一道缝。

他怕动静太大被听见，不敢再用力，只用石头沿着裂缝慢慢敲砸。

很快，铜镜碎成了三西块，背面的鎏金层在断裂处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层薄纸贴在铜胎上。

接下来是取金。

他没有合适的工具，只能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刮那些残留着鎏金的纹路。

鎏金层本就因年久有些剥落，指甲刮过，便有细碎的金粉簌簌落下。

他找来一张揉皱的废纸（原主用来练字的废纸片，边角还能看清几个歪扭的字），小心翼翼地接住金粉。

这活儿费神又费力，他的指甲很快被磨得生疼，指尖渗出血丝。

但李砚毫不在意，眼睛紧紧盯着那些金色的粉末，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

半个时辰过去，他的指尖磨破了皮，废纸上面终于堆起一小撮闪着微光的粉末，细看之下，里面混杂着不少铜锈和尘土，但核心确实是金灿灿的。

他把金粉小心翼翼地包进废纸里，团成一个小纸团，塞进袖子内侧贴身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又将碎铜镜的残片收集起来，藏到墙角的柴火堆深处——这些铜胎虽不值钱，但若是被刘氏发现铜镜不见了，少不得又是一场麻烦。

收拾好痕迹，李砚才瘫坐在炕沿上，看着自己磨破的指尖，嘴角却微微扬起。

这点金粉或许不多，但在这个时代，黄金的价值足以让他换取离开这里的路费，甚至能买些粮食撑到他找到下一个谋生的法子。

窗外传来李诚不耐烦的叫喊：“李砚！

死哪儿去了？

娘让你去挑水！”

李砚眼底的微光敛了敛，换上一副虚弱的样子，慢吞吞地应了一声：“来了……”他知道，刘氏和李诚还在盘算着把他送进寺庙的事，眼下的平静只是暂时的。

他必须尽快把这些金粉换成现钱，然后离开这个家——长安城就在五十里外，那里有将作监，有工坊，有他能用现代知识立足的可能。

李砚拍了拍袖子里的纸团，那里沉甸甸的，不仅是黄金的重量，更是他在这大唐乱世里活下去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