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对。”

我头也不抬，熟练地喊出这三个字。作为海市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一名普通工作人员，这句话我每天要重复上百遍。

面前递过来两本户口本和身份证。

我接过来，指尖触碰到证件的一瞬间，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一僵。

这个男人的身份证，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沈知言。

这个刻在我心脏上，又被我亲手血淋淋剜掉的名字。

我缓缓抬起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只看我一人的眼睛，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他身边，坐着一个妆容精致，满身名牌的女人。她亲昵地挽着沈知言的手臂，挑衅地看着我，嘴角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林薇薇，海市林氏集团的千金。也是导致我和沈知言分手的导火索。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听到周围同事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还有几道同情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是啊，多可笑。

前男友带着新欢来领证，登记员却偏偏是前女友。

这种八点档的狗血情节，竟然活生生地发生在我身上。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无法呼吸。但我脸上依旧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两位好，请填写一下这份申请表。”

我将表格推过去，目光没有在沈知言脸上多停留一秒。

沈知言没动，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旁边的林薇薇不耐烦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娇嗔道：“知言，快填呀，我们填完了好早点去庆祝。”

她特意加重了“庆祝”两个字，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在我心上。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三年前，沈知言的母亲甩给我一张五百万的支票，让我离开她“前途无量”的儿子。她说我这种普通家庭的女孩，配不上他们沈家。

我没有要那笔钱，但我选择了离开。

因为我知道，沈知言动摇了。在他母亲和我之间，在他光明的未来和一个不确定的我之间，他犹豫了。

男人的犹豫，就是拒绝。

我走得干脆利落，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换了城市，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没想到，命运如此弄人。

沈知言终于拿起笔，在表格上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力道很大，几乎要划破纸张。

我收回表格，开始走流程。

“姓名？”

“沈知言。”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然。”林薇薇抢着回答，还故意把名字念错了。

我抬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这位女士，请您本人回答。还有，我叫苏然，不是随便的随。”

林薇薇的脸色一僵，随即冷笑一声：“一个登记员，那么多事做什么。”

我没理她，继续看向沈知言，公事公办地问着一个个问题。

“两位是自愿结婚吗？”

“是。”林薇薇的声音清脆响亮。

沈知言沉默着，直到我第二次发问，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机械地敲击着键盘，将他们的信息录入系统。

最后一步，是点击“确认”，然后打印结婚证。

我的鼠标悬停在那个红色的“确认”按钮上，久久没有落下。

我能感觉到，对面两道目光都聚焦在我的手上。林薇薇的目光是催促和得意，而沈知言的，是……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我们单位的系统，在点击“确认”之前，其实有一个隐藏的“取消”选项，权限只对我们内部人员开放。如果遇到信息错误或者当事人反悔，我们可以一键取消申请。

他知道这个功能吗？

他是不是在等我，等我点那个“取消”？

凭什么？

凭我们曾经的海誓山盟？还是凭他三年前的犹豫不决？

心底的酸楚和愤怒翻涌上来，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稳稳地移动鼠标，然后——

“咔哒。”

清脆的点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点了“确认”。

打印机开始嗡嗡作响，两本鲜红的结婚证缓缓吐出。

我拿起钢印，盖章。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是教科书。

“好了，两位，新婚快乐。”

我将两本红得刺眼的结婚证推到他们面前，脸上挂着最标准，也最疏离的微笑。

林薇薇迫不及待地抢过结婚证，像个炫耀战利品的将军，翻开来看了又看。

沈知言却一动不动，他的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地看着我，仿佛不相信我真的会这么做。

我不想再看他，低头准备叫下一对。

“苏然。”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

“沈先生。”我打断他，抬起头，笑容无懈可击，“如果您对流程有任何疑问，可以咨询我的同事。如果没事的话，请不要耽误后面的人办理业务。下一对！”

我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沈知言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被林薇薇拉着站了起来。

林薇薇走到我面前，故意将结婚证在我眼前晃了晃，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苏然，看见了吗？最后赢的人是我。你这种女人，只配当个盖章的。”

我看着她小人得志的嘴脸，忽然笑了。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林小姐，从今天起，你就是已婚妇女了。根据婚姻法，婚内财产是夫妻共同所有。不过我听说沈家的公司，大部分股权都在沈知言的婚前财产公证里。也就是说，就算你嫁进去，也分不到什么钱。哦对了，我还听说沈家有个规矩，儿媳妇每个月只有五万块的零花钱。林小姐平时一个包都不止这个数吧？以后可要省着点花了。祝你们，百年好合。”

林薇薇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精彩极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些，都是当年沈知言的母亲“教育”我时，亲口告诉我的。

看着她吃瘪的样子，我心里的郁气，总算消散了一丝。

我亲手，终结了我所有的爱恋和过往。

也亲手，把他推向了另一个女人。

从此，我们银货两讫，互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