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

林云是在一阵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抽搐出来的饥饿感中恢复意识的。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工地棚户那熟悉的、挂着蛛网的昏黄灯泡，也不是隔壁床老王那山峦般的背影和震天的鼾声。

是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洗不干净的天空，低低地压着。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垃圾、湿泥土和某种……人体长时间不清洁产生的酸馊气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他动了动，身下是硬邦邦、硌得生疼的触感——不是木板床，而是粗糙的、带着棱角的碎石和潮湿发霉的稻草。他低头，看到了一双脏得看不出原本肤色、瘦得像两根细柴棒的手臂，正无力地搭在胸前，身上裹着的，是一件几乎无法蔽体、散发着更难闻气味的破烂麻布片。

这不是他的身体！他明明是个三十多岁，在工地上摔打十几年，虽不算壮硕但也筋骨结实的汉子！可这双手，这身体……分明是个半大孩子！

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最后的记忆碎片涌现——脚下锈蚀的脚手架钢板突然塌陷，失重感，呼啸的风声，还有……脊椎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我死了？

那这里是……地狱？还是……

“都死了吗？没死的都给老子滚起来！张老爷家起宅子，缺搬石头的！有力气的跟老子走，管半块糠饼！”

一个粗哑如同破锣的嗓音在狭窄的巷口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林云猛地抬头，看到一个穿着厚实粗布短褂、腰挂短棍的壮汉，正一脸嫌恶地扫视着巷子里横七竖八蜷缩着的身影。那些身影大多和他一样，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如同被遗弃的破布娃娃，对壮汉的吆喝毫无反应，只有少数几个微微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呻吟。

是了，这不是地狱。这是另一个世界，而他，林云，一个前世在钢筋混凝土中求生的民工，如今灵魂占据了一个异世界小乞丐的躯壳。

荒虚大陆……一个他在工友吹牛时偶尔听过的玄幻小说名词，竟然成了他的现实。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震惊与茫然。半块糠饼！对于这具已经被饥饿折磨到极限的身体来说，那是活下去的希望！

他咬着牙，用那细瘦的手臂支撑起虚弱的上半身，试图站起来。浑身都在抗议，骨头像散了架，肌肉酸软无力，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知道，不能倒下，不能再死一次！

“嘿，新来的？还有点气儿？”旁边一个略带沙哑，却奇异地透着一丝活力的声音响起。

林云偏头，看到一个年纪和他现在这身体相仿的少年，正蹲在旁边看着他。这少年同样满脸污垢，头发纠结，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里面没有周围其他人那种死寂的麻木，反而带着点……好奇和顽皮？

“俺叫石头。”少年咧开嘴，露出一口不算白的牙齿，但笑容却很有感染力，“看你快饿瘪了，走吧，一起去搬石头，好歹有口吃的。”他伸出手，想要拉林云一把。

林云愣了一下。前世在工地，他见惯了人情冷暖，为了一个工钱名额，背后捅刀子的也不是没有。这少年莫名的善意，让他一时有些不适，但更多的是……一丝微弱的暖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住了那只虽然脏兮兮却异常有力的手。

“我……林云。”他哑声说出自己的名字，借着石头的力道，踉跄着站了起来。

“林云？嘿，这名字不赖！”石头笑嘻嘻地，顺手拍了拍林云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走吧，跟紧点，那帮监工手黑着呢，偷懒要挨鞭子！”

南城墙边的工地，尘土飞扬。几十个如同林云和石头一样的乞丐、流民，在监工此起彼伏的呵骂和皮鞭破空声中，如同蚂蚁般搬运着沉重的青灰色条石。

活计很简单，却极其耗费力气。两人一组，用粗糙的麻绳杠子抬起近百斤的条石，从堆放点运到几十米外的地基坑旁。

和林云一组的，正是石头。

“嘿哟！走你！”石头喊着号子，瘦小的身体里仿佛蕴含着不俗的力气，主动承担了更重的一头。林云咬着牙，将杠子扛上早已磨破皮的肩膀，那钻心的疼让他差点叫出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重担。汗水混着尘土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坚持住！林云！想想那半块香喷喷的糠饼！”石头在前头鼓劲，他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莫名的乐观，仿佛这不是在受苦，而是在进行一场有趣的冒险。

林云没有说话，只是闷着头，将前世在工地上磨练出的那点坚韧和技巧都用上了——腰部下沉，腿部发力，调整呼吸。他沉稳地应对着每一次重压，每一次踉跄。这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让偶尔回头看的石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一趟，两趟，三趟……

时间在极限的体力消耗中变得模糊。肩膀早已血肉模糊，和粗糙的麻绳黏在一起，每一次抬起都是撕裂般的疼痛。肺部火辣辣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饥饿如同附骨之疽，从未远离。

终于，熬到了休息的时辰。

监工骂咧咧地给每人发了半块黑乎乎、掺杂着大量糠麸、硬得能硌掉牙的饼子。

林云几乎是抢过来，立刻塞进嘴里，拼命咀嚼。粗糙的颗粒刮过喉咙，带着霉味和苦涩，但他却吃得无比专注，连指尖的碎屑都舔舐干净。

石头则一边啃着饼子，一边凑过来，用手肘碰了碰林云，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喂，林云，想不想学点厉害的？”

林云疑惑地看着他。

石头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本更加破旧、几乎快要散架、连封面都没有的薄薄册子，纸张泛黄发黑，边缘卷曲破损。

“瞧！”石头献宝似的晃了晃册子，“这可是好东西！气功秘籍！”

林云心头猛地一跳！气功？秘籍？难道……这就是这个世界超越凡俗力量的起点？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然而，当他接过那本册子，小心翼翼地翻开时，心却沉了下去。

册子里的内容极其简陋，文字俚俗，图画模糊。描述的是一种最基础、最大路货的引气法门，名字也朴实无华，就叫《引气诀》。上面说，需要感应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气”，引导其纳入体内，滋养肉身，诞生气感。但过程极其缓慢，而且入门艰难，对资质、悟性甚至运气都有要求，稍有不慎还可能岔气伤身，效果嘛……强身健体或许有点用，但想靠它飞天遁地，怕是痴人说梦。这玩意儿，在荒虚大陆，恐怕真是流传最广、也最不被看重的底层货色。

看到林云脸上掩饰不住的失望，石头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咋样？虽然是烂大街的玩意儿，但好歹是个念想不是？俺捡到它的时候可高兴了！练成了说不定就能吃饱饭，不用再挨打啦！”他的乐观一如既往，仿佛拥有这本破书，就已经拥有了全世界。

林云看着石头那纯粹的笑容，心里那点失望忽然淡了些。是啊，对于他们这些挣扎在最底层的乞儿来说，哪怕是再普通、再低微的希望，也值得紧紧抓住。这不就是前世的自己，哪怕希望渺茫，也依旧为了更好的生活而拼命搬砖的样子吗？

沉稳的灵魂深处，那属于原身少年的、对未来的单纯期盼和乐天，似乎被石头点燃了一丝。

“谢谢。”林云将册子递回去，真诚地道谢。

石头却大手一挥：“谢啥！俺们一起练！这玩意儿一个人琢磨怪没意思的！以后俺们就是兄弟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兄弟……

林云看着石头亮晶晶的、充满信任和热情的眼睛，心中那根紧绷的、属于前世成年人的警惕之弦，微微松动了一下。在这个冰冷而陌生的世界，这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善意和羁绊，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好。”他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穿越以来的第一个、略显生涩却发自内心的笑容，融合了成年人的克制与少年人的真诚，“一起练。”

就在这时，监工的鞭声再次响起，如同催命符。

“干活了！懒鬼们！”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不情愿地走向那无尽的石头。

林云和石头对视一眼，互相搀扶着站起身。

活下去，变得更强，或许……不再是一个人。

林云握紧了拳头，感受着肩膀上伤口传来的刺痛和体内那点微弱的力气，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仙人的传说还很遥远，长生不老更是缥缈。但现在，他有了半块糠饼带来的力气，有了一本烂大街的《引气诀》，还有一个……叫他“兄弟”的同伴。

这荒虚大陆的求生之路，似乎，不再那么完全绝望了。